第29章 命如螻蟻
林老太從懷中摸出一張疊得齊整的紙,是早前在縣城採買逃難物資時,林穗提議要買的輿圖。
原先眾人計劃著沿官道趕路,圖紙派不上多大用場,便一直在林穗空間裡收著,眼下要改走小路,這份圖紙反倒能派上大用場。
不過,這輿圖畫得簡單粗放,一般人還真看不懂,幾個老頭兒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也沒看明白,想起村里還有個讀過書的老童生,村長立馬讓人把他喊了過來。
*
一行人沿著官路又往前走了二里地左右,拐上一條東去的小路。
得知寧安城淪陷,人們頭頂似籠罩了一層陰霾般,被壓得喘不過氣來,能活著已是不易,再沒人抱怨天熱趕路受罪,目的空前一致。
孩子們似乎感知到了大人們焦灼的氣氛,不再像之前那般說笑吵鬧,只緊緊跟在自家大人身邊,懵懂的眼神里增添了些許不安。
隊伍沿著蜿蜒的小路沉默著往前走著,腳步聲、車輪聲和人們粗重的喘息聲交織在一起。
本章節來源於st🔑o55.c🌽om
日頭越來升越高,火辣辣地炙烤著大地,曬得人頭腦發暈,汗水濕透了衣裳,卻沒人喊累。
經過一片稀疏的樹林時,林邊荒草地上或蹲或躺著三三兩兩逃難的流民。
這群人衣衫襤褸蓬頭垢面,單薄破舊的衣裳裹住瘦削的身形,面色蠟黃,嘴唇乾裂。
有婦人摟著年幼的孩子,眼神空洞地一下一下哄著,有老人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家園被毀,他們連夜逃了出來,可如今糧米已罄,囊無一粟,甚至連水都找不到一滴,哪怕能熬過今日,明日大概也會死。
聽見眾人靠近的腳步聲,這些人眼裡冒出一絲希冀,幾個骨瘦如柴的漢子挪步上前,低聲討要起吃食。
村民們面露不忍,可想到自家那撐不了幾天的吃食,硬是沒人停下。
村長皺眉催促著眾人加快腳步。
隊伍行進的速度快了許多。
林穗坐在驢車邊上,兩條小腿晃來晃去。
當目光掃過路邊那些面黃肌瘦的流民時,小眉頭不覺皺起,抿了抿唇,狠心把臉別了過去。
乞討落空,眼睜睜望著一行人走遠,腹中飢火焚心的流民,心中殘存的理智一點點被求生欲碾碎,眼中的失落逐漸變得血紅。
可瞥見隊伍里那些青壯個個手握扁擔鋤頭,眼神警惕的模樣,方才湧上心頭的莽撞霎時被忌憚壓下。
幾人對視一眼,拄著木棍悄悄綴在隊伍後面尾隨。
其他人見狀,有樣學樣,反正留下來也是個死,走出這裡,說不定還能找到出路!
走在後面的村民見狀,立刻讓人跑去前頭通知村長。
「大伙兒再跟緊些。」村長回頭看了看,招呼著後面的跟緊隊伍。
眾人腳下的步子邁得更快了,尾隨而來的流民本就餓得頭暈眼花,很快被村民們落下一大截。
直到天黑,眾人才找到一個破廟落腳。
營地里燃起篝火,眾人疲憊地癱坐在地上,拿出乾糧充飢。
村長和村里幾個主事圍在老童生跟前,和他一起研究起林老太給的那張輿圖。
老童生面色沉重,屢試不中的他很是消極了幾年,在村里沒什麼存在感,可如今村民們需要他來指路,往日積壓的落寞盡數斂去,眉宇間多了幾分被倚重的鄭重。
「照今日這速度,至多後日午時,咱們便能離開寧遠城地界了。」劉學文指尖點在輿圖南方,語氣沉穩:「我的想法是,出城後一路往南,敵軍的目標是京城,咱們只要繞開入京的幾處府城,大概率便能躲避戰亂,不過......」
簡單兩個字,讓村長剛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不過什麼?」
「虞朝三城被破,逃出來的流民不計其數,咱們最大的危險怕是人禍。」
幾人聞言全都沉默了。
「哇——奶,我的饃!」
「金寶啊!咋得了?」
沉悶的氣氛被尖厲的孩童哭聲打破,緊接著便是金寶奶奶那心疼至極的詢問聲。
眾人的目光全都被吸引了過去。
金寶委屈地伸手,指向不遠處那幾個嘴裡還在用力嚼干饃的流民,抽噎道:「他們搶我饃!奶,你快去打他們,把我的饃搶回來!」
幾個流民紅著眼看過來,金寶立馬被嚇得小身子往後縮。
金寶娘嚇得趕緊抱起他往營地里退,嘴裡還忍不住小聲問道:「金寶,你咋跑外面去了?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危險?」
幸好只是把他的饃搶走了,萬一那些人喪心病狂,連孩子一塊搶走,可怎麼得了?!
金寶奶奶眼刀子嗖嗖往金寶娘身上戳,冷聲喝斥:「我乖寶受這麼大委屈,你還敢唬他?」
金寶娘:......
金寶抽噎著從老娘懷裡掙紮下來,抱住奶奶的大腿哭嚎:「奶,我出去撒尿了,我沒亂跑!」
哪怕他再不懂事,也知道今日不比往常,哪兒敢一個人亂跑?
只是那些人明明離得遠遠的,結果他剛解開褲子,手裡的饃就被搶走了,他還沒吃呢。
營地里的氣氛瞬間緊張起來,原本議事的村長、劉學文幾人匆匆走了過來,十幾名手拿鋤頭的青壯,快步站到幾個搶食吃的流民跟前。
將手裡的鋤頭對準他們。
幾個流民自知理虧,餓狠了的眼神里滿是戒備與窘迫。
若不是腹中實在飢餓難忍,他們也不至於瞧見那小孩手裡的干饃,便按捺不住。
眼前這些人看上去個個身強體壯的,且手裡都拿著家什。這些人不會為了一塊干饃,就要打死他們吧?
金寶奶奶摟著懷裡還在抽泣的孫兒,臉色鐵青,目光狠狠盯著那幾人,還想上前理論,被村長抬手攔在她身前。
「亂世之下,糧食難得,我們帶出來的乾糧也所剩無幾,念在爾等初犯,這次我便不與爾等計較,若再敢上前爭搶,我們也不會再顧及!」
幾人想說些什麼,可到底沒有開口,默默後退了回去。
小小一塊干饃分到他們每個人手中不過一口的量,幾人卻像在吃什麼山珍海味一般,細細咀嚼,捨不得下咽。
林穗靜靜看著這一幕,前世今生,她過了三十多年的太平日子,此時才真正體會到了逃荒的殘酷。
那些流民之前或許也跟他們一樣,是普通村民,如今卻成了戰亂中的螻蟻,隨時都會殞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