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去蒼蠅館子吃飯


  那天晚上,在城南治安所的大門外面。

  有三十多個人,他們在路邊蹲著,手裡的煙一根接著一根,大家都不說話。

  這幫人平時在街上都是吆五喝六,橫豎踢飛腳的主。

  可今天他們成了「告密的小人」,混社會的人,對這個事情是很看重的,眾人覺得今天這個臉算是丟大了。

  

  徐大強把菸頭扔到了馬路中間說道。

  「張龍啊,咱們的陸哥去舉報了別人,等到明天天亮了,我們峰雲會的名聲,在城南這裡會不會……」

  張龍心裡煩躁,看了徐大強一眼。

  「你不要亂說話!我哥他肯定有自己的想法!」

  「我看不懂陸哥了,難道是讓我們去居委會戴個紅袖章,然後以後專門去抓那些隨地大小便的人嗎?」

  徐大強擔憂的說道。

  他剛一說完話,治安所的大門就打開了。

  陸峰從裡面走了出來,他手裡還拿著一張表揚信呢,走起路來大搖大擺的,他的後面還跟著一個人,眾人認出來是所長。

  天吶,那個所長還親自送他出來!那個所長還拍了拍陸峰的肩膀!

  「小陸啊,今天這個事情你處理得很好,你們這些人,平時也不幹什麼好事,但是這一次你帶頭舉報,是有功勞的,以後不要惹是生非,多做一些正經的事情,我們區里,最近有關於再就業的工程,你們也可以多關心一下這個事。」

  陸峰笑著對所長說:「領導您就放心吧。我這就帶兄弟們走正道,保證不給添麻煩。」

  張龍看到陸峰那個樣子,心裡對陸峰這樣很是疑惑,自己的大哥,竟然要關心再就業?

  和所長告別後,陸峰走到了馬路邊上,他看了一眼他的那些兄弟們,他們都是年輕人,穿著也不好,身上還有傷。

  他想,在1998年這個時代,他們這種人最容易被社會淘汰。

  「你們都站起來吧,不要蹲著了。」

  陸峰把菸頭踩滅了,一邊往前走一邊繼續說道。

  「我們去老王的那個小飯館吧,我請你們吃飯。」

  聽到這話,大家吃驚看著陸峰,隨後他們還是都跟在了陸峰的後面。

  走了半個小時。

  他們來到了老王的小飯館的包間裡,這個飯館在學院南路的街尾。

  蒼蠅館子的環境很差,電風扇破的的像是古董了,桌面也是陳年老油,上面有幾盆水煮魚,地上還有啤酒。

  刺客沒有人吃飯。

  張龍的情緒很激動,他一直看著陸峰。

  他想不通,平時最硬氣、打架沖在最前面的大哥,今天怎麼開始講道理了?

  陸峰給自己倒了一杯啤酒。一口喝完了。

  酒流過喉嚨,陸峰感覺到有一種這個時代特有的味道。

  這是他真真切切活著的感覺。

  他放下杯子,雙手撐著桌子,看過了每一個人的臉。

  「我知道你們心裡不高興,你們覺得我害怕了,覺得我們丟臉了。」

  張龍終於忍不住了,問道。

  「哥!咱們混社會是為了什麼?不就是為了面子!你今天把彪哥舉報了,以後道上的人怎麼看我們?誰還給我們交保護費?我們看的那些場子怎麼辦?」

  陸峰笑了,胸有成竹。

  「面子能值多少錢?」

  陸峰隨便拿起一個空啤酒瓶,在桌子上敲,發出很大的聲音。

  「這個年代,砍人能掙多少錢?張龍,你上個月砍人,賠了人家多少醫藥費?」

  張龍愣了一下,小聲說:「三千……」

  「你一個月收多少保護費?」

  「一千五……」

  「你他媽還倒貼一千五去砍人!你是做慈善的嗎?」

  陸峰大聲罵道。

  大家心裡都清楚,他們都是窮人家的孩子,沒讀過什麼書,除了打架什麼都不會。

  陸峰指著徐大強。

  「徐大強,你帶人去看場子,人家一晚上掙兩萬塊,分給你兩百塊錢,你還得在那邊點頭哈腰當保安,人家吃肉你們連湯都喝不上,最多就是聞個味!」

  徐大強的臉色很難看,他硬著頭皮說:「那我們也不用賣場子啊!彪哥現在倒了,他那條街正好是我們的了!我們正好可以做大!」

  「做大你大爺!」

  陸峰喊道。

  「彪哥進去了,他有槍還有那種東西,他肯定要被槍斃了,你想和他一樣嗎?你想去坐牢嗎?」

  此話一出,徐大強和其他小弟都震驚不已,沒有一個人敢再反駁,陸峰說的是事實,他們誰都不想去蹲號子。

  「我們那些場子,歌舞廳地下賭場。」

  陸峰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聽見了。

  「明天開始,全不要了。」

  張龍抬起頭,他很吃驚。

  徐大強也站了起來,心裡委屈,這場子也是自己也是下功夫了。

  其他小弟也跟著說道。

  「陸哥!你瘋了!那是兄弟們用命換來的地盤!賣了我們吃什麼!去橋底下要飯嗎!」

  「就是啊哥!我們只會打架,不幹這個幹什麼去?去工廠上班人家都嫌我們有紋身!」

  張龍咬著牙,他們心裡是真的很難受。

  他跟了陸峰五年,從陸峰還是個小混混的時候就跟著他,願意為陸峰擋刀,願意為陸峰去死,但是他覺得陸峰現在變了,他不能接受。

  「哥。」張龍緩緩的說道。

  「你今天要真是這麼做,那兄弟們就只能散夥了。」

  他剛說完,「咔嚓」一聲。

  張龍捏碎了手裡的杯子,玻璃碴把他的手弄破了,血和啤酒一起流了出來,滴在了桌布上。

  他紅著眼睛看著陸峰。

  啪嗒,啪嗒。

  幾十雙眼睛全盯著張龍那隻流血的手。

  徐大強看到此情景,開口說道。

  「龍哥,你這又是何必。」

  「陸哥說的沒錯,我們不能蹲號子,讓陸哥把話說完。」

  陸峰看著張龍,抬手只是把那半截抽剩下的煙按在菸灰缸里。

  「嫌我慫了?」

  陸峰開口說道。

  張龍梗著脖子,腦袋偏向一邊,沒吭聲。

  「張龍,你跟我幾年了?」

  陸峰盯著他問道。

  「五年零三個月。」

  張龍咬著牙,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五年零三個月,你身上添了七道疤,兜里攢下七百塊錢沒有?」

  陸峰站起身伸手,一把扯開自己那件白襯衫的領口。

  「大強,你剛才說,彪哥倒了,那條街就是咱們的了?」

  陸峰轉頭又去看徐大強。

  徐大強喉嚨翻滾,下意識的把腰彎了下去。

  「陸哥,我就是順口一說。」

  「順口一說?」

  陸峰冷笑起來。

  「老李今天從桑塔納里掏出來的是什麼,你們長眼珠子的都瞧見了,那是響子!是白面!那是掉腦袋的勾當!彪哥嫌命長,他背後的老闆更不是省油的燈,今晚要是沒把治安隊招來,咱們把那車東西砸在手裡,明天這個時候,咱們全得在號子裡吃槍子!」

  此話一出,在場的眾人都感覺自己背脊發涼。

  出來混的,求的是財。

  「這次的飯我請了。」

  陸峰從兜里摸出一疊票子,啪的一聲拍在桌子上。

  「場子明天一早全部交出去,誰想跟著彪哥背後的人繼續沾那玩意,現在就可以走,我陸峰絕不攔著,誰要單幹誰離開。」

  張龍突然覺得眼前的大哥變了。

  以前的陸峰,遇到這種事絕對是第一個提刀衝上去,用拳頭砸出一個名號來。

  可現在的陸峰很冷靜,像是個梟雄。

  「哥,要是把場子都放了,兄弟們真去喝大沙河的西北風?」

  一個小弟憋不住了,問道。

  「老子帶你們賺乾淨錢。」

  陸峰把襯衫扣子一粒粒扣好,整理了一下衣領。

  「明天早上八點,想走正道的,去城南大專門口等我,遲到的,以後別叫我大哥。」

  說完,陸峰轉過身,大步走出了這個憋悶的包間。

  夜裡的風一吹,陸峰腦子清醒了不少。

  街邊,偶爾有傳呼機的蜂鳴聲響起,綠色的背光一閃一閃的。

  陸峰清楚的知道,這個時代正在發生劇變。

  下崗的工人在馬路牙子上擺地攤,買BP機的人在櫃檯前排長隊,而那些所謂的地下秩序,在即將到來的大勢面前,連個浪花都翻不起來。

  一整夜,陸峰都沒合眼。

  他找出了自己那張大專畢業證,還有幾本經濟學教材。

  這個年頭,一個大專學歷,在這個只有拳頭和義氣的圈子裡,已經是少有的高學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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