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恭迎世子爺回府。」
永寧侯府,世安院。
阿芙一顆一顆地數著舊匣子裡的碎銀子,神情專注。
一共九十七兩,加上下月月銀三兩,湊足一百兩,便能贖身。
剩下銀錢,足夠她帶著妹妹在京郊買個小院、盤個鋪面,做點小生意。
想到這裡,她忍不住把銀子又倒回去,重新數了一遍,數著數著嘴角就翹起來了,怎麼都壓不下去。
緊繃了三年的心弦,在此刻終於有了片刻的鬆弛。
門被輕輕叩響,是蘭香。
她已經換下了侯府丫鬟的青布裙,穿上一身半新的藕荷色衣裙,頭髮也梳成了待嫁女兒家的樣式,臉上帶著藏不住的喜氣。
「阿芙,又在數你的銀子啊。」她走進來,手裡提著一個小小的包袱。
「東西都收拾好了?」阿芙將銀子攏回匣中,抬頭看她,眼底是真切的笑意。
昨個兒蘭香的家人來為她贖身,說是家裡給她議了一門親,對方是城外一個殷實的莊戶人家。
侯夫人念她伺候多年,不僅分文未取,還額外賞了二十兩銀子做添妝。
「都好了。」蘭香在她身邊坐下,看著她方才收起來的匣子,壓低了聲音,「你……也快了吧?」
阿芙點點頭,「等下個月月銀髮了,就去求夫人放我離府。」
蘭香臉上的喜色淡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擔憂。
「你跟我們不一樣。」蘭香的目光落在阿芙那張過分昳麗的臉上,嘆了口氣,「世子爺的貼身丫鬟,不是那麼好出府的。你凡事多留個心眼,尤其是世子的乳母溫嬤嬤那母女倆……」
「我知道。」阿芙反握住她的手,輕輕拍了拍,「放心,我心裡有數。」
蘭香看著她,欲言又止。
世子謝尋,矜貴冷漠,有著近乎苛刻的潔癖和陰鬱不定的性子。
三年來,從他院裡被攆走、發賣、甚至不明不白死掉的丫鬟,兩隻手都數不過來。
唯有阿芙,從一個粗使丫鬟,一步步成了世子身邊最得力的貼身大丫鬟,還安然無恙地待了三年。
「總之,別陷進去。」蘭香最後囑咐道,「世子爺那樣的人,不是咱們能攀附的。」
「我省得。」阿芙笑笑,將一個小小的荷包塞進蘭香手裡,「拿著,算是給你的添妝,往後要過好日子。」
荷包沉甸甸的,是幾塊碎銀子,蘭香眼眶一紅,沒再推辭,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門被帶上,屋子裡又恢復了寂靜。
其實她不是原來的阿芙,而是一名在現代就讀天坑家政專業的大學生。畢業後憑著不服輸的勁兒入職高端家政公司,卻因為連續加班七十二小時猝死。
再睜眼,竟穿越成大乾朝這個挨了二十板子剛咽氣兒的燒火丫鬟阿芙。
為了活下去,她在這侯府摸爬滾打,憑藉著豐富的家政技能和職業素養,硬是從一個備受欺凌的粗使丫鬟,干成了世子院裡唯一的貼身大丫鬟。
除了這位這位龜毛又陰鬱的世子爺比較難伺候,偶爾給人出些難題外,其他日子,倒也樂得自在。
她也樂得如此,每天兢兢業業地扮演著一個溫柔體貼、恪守本分的丫鬟,心裡卻只有一個念頭:攢錢,辭職,跑路。
如今,這漫長的「牛馬生涯」終於要畫上句號了。
想到日後天高海闊的自由生活,阿芙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都輕快起來。
她甚至已經盤算好了,等贖了身,就在順德街盤個鋪面,開一間茶點鋪子。
到時候雇兩個手腳麻利的廚娘在前頭忙活,自己這個掌柜只管躺在後院涼棚下,就著新出爐的點心喝一下午的茶。
幻想還沒結束,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阿芙姐姐,阿芙姐姐!」是院裡的丫鬟白芷,聲音裡帶著驚慌。
門被猛地推開,小丫鬟白芷扶著門框,氣喘吁吁地喊:「世子爺……世子爺回來了!已經到二門了!」
阿芙腦子裡警鈴一響,他不是跟著侯爺去西山圍場了嗎?按理說該是明兒才回府的。
可眼下已經容不得她多想,她迅速將銀匣子塞回床底最深處,整理了一下微亂的衣衫和頭髮,快步朝著正房走去。
阿芙剛在正房門口站定,那道熟悉的高大身影便在一眾人的簇擁下,出現在了院門口。
謝尋一身玄色騎裝,步子比平日急,披風邊角沾著風塵,臉色卻有些不正常。
冷白里透著一層壓不住的潮紅。
阿芙鼻尖動了動,聞到一股極淡的異香,十分甜膩的味道。
她心裡咯噔一聲,這味道不對。
院子裡的下人們紛紛跪地行禮,連大氣都不敢喘。
阿芙也斂聲屏氣,垂下眼帘,福身道:「恭迎世子爺回府。」
謝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只停了一瞬。
那一瞬極短,卻壓得阿芙後頸發緊。
他的眼睛和平日不一樣,翻滾著極重的墨色,像被什麼東西灼燒著了,隨時會失控。
跟在他身側的小廝長松滿頭是汗,急得聲音都變了調,「都愣著做什麼!快去備水!冷水,越冷越好!」
阿芙抬眼看了他一下。
長松的臉色難看得很。
完了。
這不像是圍場上受了傷,倒像是……中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謝尋徑直越過眾人進了屋,隨手解下腰間佩劍,扔在桌上。
砰的一聲。
屋裡幾個小丫鬟嚇得肩膀一縮。
「滾出去。」
他的聲音低啞,壓著火。
眾人立刻退了出去。
阿芙也想退。
她才挪了半步,謝尋卻忽然看了過來。
「你留下。」
阿芙:「……」她就知道。
長松急得在門口打轉,又不敢進來,只能壓著嗓子道:「阿芙姑娘,勞煩你先伺候爺寬衣,小的去催冷水。」
阿芙垂著頭應了一聲:「是。」
長松轉身就跑,屋門被帶上,屋裡一下子靜了下來。
那股異香更明顯了。
阿芙站在謝尋身後,離他不過一步遠,幾乎能感覺到他身上散出來的熱意。
她伸手去解他的披風。
指尖才碰到衣料,謝尋的肩背便繃緊了。
阿芙動作一頓,立刻放輕了力道。
「世子爺,奴婢給您寬衣。」
謝尋沒說話。
他站得很直,脊背線條緊繃,像是全身都在用力壓著什麼。
玄色騎裝束著窄腰,肩寬腿長,平日裡冷淡到讓人不敢多看的人,此刻更多了幾分近乎危險的壓迫。
阿芙不敢亂想,她只想趕緊幹完活,然後安全撤離。
她熟練地替他解開披風,掛到衣架上,又去解他腕上的皮質護腕。
他的手腕很燙,哪怕她已經儘量避開肌膚,還是在不經意間擦到了他的指節。
那溫度燙得她心頭一跳,這不是普通發熱。
謝尋垂著眼,看著她低頭忙碌。
她身上一種極淡的、說不清來處的乾淨味道,皂角混著日頭曬過的氣息,寡淡得很。
聞著這味道,把異香帶來的煩躁都壓下去了幾分。
他很厭惡旁人的肢體觸碰,唯獨這個小丫頭是例外。
他也說不清為什麼,或許是這丫頭喜潔,又規矩本分,所以比較合心意。
阿芙正垂著腦袋解他的革帶,額發別在耳後,露出一小截白淨柔軟的脖頸。
謝尋喉結滾了滾,「快點。」
阿芙立刻加快動作:「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