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別亂動,讓我緩一會。」


  謝尋冷笑了一聲,那笑聲低得發啞,聽得阿芙頭皮發麻。

  「你倒會聽。」

  阿芙硬著頭皮往前挪。

  一步。

  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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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步。

  她停在池邊,保持著一個安全距離。

  「世子爺有何吩咐?」

  謝尋看著她,眼神里都是暗紅。

  阿芙能感覺到他的視線落在自己臉上,又緩緩移開,像是在逼自己克制。

  片刻後,他咬著牙道:「帕子。」

  阿芙立刻拿起旁邊的布巾遞過去。

  謝尋沒接,「沾冷水。」

  「是。」

  她蹲下身,將布巾浸入冷水,再擰到半干,遞到他手邊。

  謝尋還是沒接,他的手指依舊攥著池沿沒動

  阿芙這才看明白,他不是不接,是不能接。

  她心口一緊,低聲道:「奴婢替您敷額。」

  謝尋閉了閉眼,沒說話。

  這便是默認了。

  阿芙跪坐在池邊,儘量伸長手臂,將冷帕子輕輕覆在他額頭上。

  她的指尖避開他的肌膚,只壓著布巾邊角。

  可離得近了,那股熱意還是撲了過來。

  謝尋身上的溫度高得嚇人,冷水浸著他半身,竟也壓不住。

  阿芙額邊也滲出汗。

  她一邊換帕子,一邊低聲道:「世子爺,若難受,便咬布巾,別傷了自己。」

  謝尋睜開眼看她,「為何進來?」

  阿芙心想:我倒是想不進來。

  但這話不能說,她只垂著眼道:「奴婢是世子爺的貼身丫鬟。」

  謝尋盯著她看了許久。

  久到阿芙快要繃不住臉上的恭順,他才啞聲道:「阿芙。」

  「奴婢在。」

  「再加些冰塊。」

  這話落下,淨房裡只剩下冰塊入水的聲音。

  阿芙看著眼前的人。

  謝尋一向不好伺候,潔癖,挑剔,脾氣陰晴不定。可這一刻,這人……還是有原則的。

  阿芙抿了抿唇,將手裡的帕子重新浸了冷水,給他敷上。

  謝尋嘆喟一聲,似乎好受了許多。

  可下一刻,藥性像是又翻了上來,他忽然弓身,手臂猛地掃過池邊矮几。

  沐豆、銅盆、布巾全砸了下去。

  阿芙往後一避,腳下踩到水,整個人一滑。

  「啊——」

  她還沒摔下去,手腕便被人一把扣住。

  謝尋把她拽住了。

  可他此刻力道失了分寸,那一拽太猛,阿芙整個人朝前撲去,膝蓋撞上池沿,又被水帶得一歪。

  她直接跌進了冷水池裡。

  冰冷的水瞬間沒過腰身,濕透了她的裙擺。

  阿芙掙扎著要站起來,腳下卻踩到池底滑石,險些又摔,整個人堪堪支撐在謝尋手臂上。

  謝尋感受到身上的柔軟也僵住了,他扣著她的手腕沒松,聲音壓得極低。

  「別亂動。」

  阿芙濕發貼在臉側,睫毛上掛著水,整個人狼狽得不行。

  「世子爺,奴婢……」

  謝尋抬眼看她,眼底燒得發紅,卻穩著聲線。

  「讓我緩一會。」

  阿芙心裡緊繃的弦鬆了半寸。

  她抬起右手抹了把臉上的水,看了看池子邊的實木水瓢,強行鎮定下來。

  謝尋的呼吸很沉。

  過了一會,他鬆開她的手腕,重新閉上眼,靠回池壁。

  阿芙往旁邊挪了挪,濕裙貼在身上,冷得她打了個哆嗦。

  崔嬤嬤貼在門邊,聽見裡頭響起一陣水聲,夾著短促的一聲低呼。

  她原本繃緊的臉,終於鬆了些。

  該是成了。

  她沒再多聽,畢竟再聽下去就不體面了,她轉身快步去了正廳。

  正廳里,侯夫人坐在上首,手裡的茶盞已經涼透了。

  大夫垂手站在一旁,連呼吸都放輕,生怕這世子爺出了什麼毛病惹禍上身。

  溫嬤嬤扶著桃夭站在角落。

  桃夭已經重新梳好了頭髮,濕了的衣裙也換過了,只是臉色還白著,眼尾紅紅的,像是剛受了天大的委屈。

  侯夫人一看見崔嬤嬤進來,立刻抬眼:「如何?」

  崔嬤嬤走近兩步,壓低聲音:「夫人放心,世子爺……碰了阿芙。」

  這話落下,正廳里靜了一瞬。

  侯夫人長長吐出一口氣,肩背都軟了些。

  比起讓謝尋硬熬到傷身,眼下這個結果,已經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阿芙雖然出身差了些,到底是尋兒身邊伺候了三年的人。

  出身無所謂,最要緊的是,兒子不排斥她。

  侯夫人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臉上已經恢復了主母的鎮定。

  「所有人一律去世安院外聽差,」侯夫人聲音沉了下去,「今晚的事,誰敢往外傳半個字,舌頭也不必留了。」

  屋中眾人齊齊跪下:「是。」

  侯夫人看向魯大夫:「煩請先生留下,若一會兒有什麼不妥,還要先生費心,還有長松……」

  她話還沒說完,溫嬤嬤忽然上前一步。

  「夫人,」溫嬤嬤扶著桃夭跪下,聲音發啞,「老奴和桃夭也願留下,世子爺這會兒身邊離不得人,若有個什麼,也好有人照應。」

  侯夫人看了她們一眼,揉了揉眉心:「罷了,你們願意伺候,就在外頭等著。」

  溫嬤嬤立刻磕頭:「是,老奴省得。」

  侯夫人又看向長松:「你和白芷也留下。」

  長松忙應:「是。」

  侯夫人站起身,沒再看她們,帶著崔嬤嬤等人出了世安院。

  等主子一走,院裡那股壓人的氣才散了些。

  長松抹了把額頭的汗,招呼白芷:「走,去那邊耳房外候著。」

  白芷愣了愣:「不在淨房門口嗎?」

  長松瞪她:「你想聽什麼?」

  白芷臉一下紅透:「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不是就走,」長松壓低聲音,「那裡隔著長廊,聽不見裡頭動靜,但世子爺若搖鈴,咱們能聽到。懂了嗎?」

  白芷忙點頭:「懂了懂了。」

  兩人把魯大夫帶到客房後,便去了長廊盡頭。

  那地方剛好避開淨房門口,又能看見廊下掛著的銅鈴。

  若裡頭真要水、藥、衣裳,拉了繩,鈴一響,他們立刻就能過去。

  長松站定後,又往淨房方向看了一眼,心裡七上八下。

  白芷抱著托盤,小聲道:「長松哥,阿芙姐姐不會有事吧?」

  長松嘴角抽了抽,「你問我?」

  白芷縮了縮脖子:「我就是擔心。」

  另一邊,溫嬤嬤和桃夭還站在正廳沒動。

  桃夭這才撐不住剛剛的體面,臉上儘是委屈怨恨。

  「娘,女兒沒臉見人。」

  溫嬤嬤看著女兒俏麗的臉,「你是忠心護主,滿府上下誰敢笑你?」

  「把眼淚收回去。」她厲聲道,「聽娘的話,娘一定讓你當上通房。」

  淨房裡,阿芙正打算爬出水池。

  她冷得牙關都快打架了,裙擺濕透,貼在身上,又沉又涼。

  她一隻手撐著池沿,艱難往外挪,心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先上岸。

  再這麼泡下去,她怕自己先凍死了。

  她剛把膝蓋搭上池沿,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壓抑的悶哼。

  阿芙回頭。

  謝尋坐在冷水裡,額上的帕子已經掉了,鼻腔流出了一道鮮血。

  阿芙原本已經爬到一半,瞬間又卡住了。

  這位祖宗要真在這裡出了事,她也別想活了,出了這個門估計就會被侯夫人活活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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