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半奴
自從那日從姜府回來,阿芙便依著謝尋的命令,搬進了正房東側的抱廈。
那間抱廈原本是給近身伺候的人歇腳用的,窗明几淨,擺設也不差。
可阿芙只看了一眼,心便一點點沉了下去。
這屋子與謝尋的臥房只隔著一扇多寶閣和一架十二扇的山水屏風。
說是兩間屋子,其實與一間並無分別。
夜裡謝尋在裡間翻個身,她都能聽得清清楚楚,他若是半夜起身喝水,只需隔著屏風喚她一聲,她便要立刻披衣起來,不能慢上一息。
謝尋似乎鐵了心要將她徹底馴服。
他不僅事事都讓她在跟前伺候,還真就放口服,讓方嬤嬤好生「教導」她。
方嬤嬤原本就是侯夫人特意為未來主母請來的管事嬤嬤,專門管教妾室規矩的。
她心裡明鏡似的,阿芙以前的受寵可是人盡皆知,世子爺如今讓她教導這個通房,名為教導,實為敲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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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底,是要讓她認清自己的身份,不敢再有半分不該有的心思。
於是,這位方嬤嬤便將調教妾室的法子,毫不客氣地用在了阿芙身上。
她教的不是一個奴婢如何伺候主子,而是如何放低身段,如何謹言慎行,如何在未來主母面前伏低做小,受了委屈也要笑著謝恩。
「通房,雖說是半個主子,但更是半個奴才。」
方嬤嬤拿著一把烏木戒尺,背著手,慢悠悠地圍著阿芙踱步。她的腳步聲不重,卻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要懂得看主子的臉色,更要懂得看主母的臉色。主子疼你時,你不能恃寵而驕;主子厭你時,你更不能露出怨懟。做妾的,最忌諱的就是把自己當人,看得太重。」
阿芙端著茶盞,手腕懸在半空。
方嬤嬤眯著眼,挑剔地審視著她行茶的姿勢。
「手腕要再低一寸,茶水倒七分滿,不可多一分,不可少一分。眼神要垂下,帶三分敬,七分怯,不可直視主子。」
阿芙依言低了些。
下一瞬,那戒尺便「啪」的一聲落在她手背上。
茶盞輕輕一晃,滾燙的茶水險些濺出來。
阿芙的手背立刻浮起一道紅痕,火辣辣地疼。
方嬤嬤冷著臉道:「太低了,低頭不是讓你畏畏縮縮,要叫人看著憐惜,卻不能叫人看著小家子氣,明白嗎?」
阿芙垂著眼,聲音平穩:「奴婢明白。」
方嬤嬤看了她一眼,似乎並不滿意。
她最不喜歡阿芙這種人。
分明生得一副柔順相,低眉垂眼時也瞧不出半分刺,可不知為何,總叫人覺得她骨頭裡藏著一股不肯折的勁兒。
這樣的人,若不早些磨平了,將來必成禍患。
於是,那戒尺便落得更勤了些。
行茶、布菜、研墨、捧衣,連走路時裙擺擺動的幅度,方嬤嬤都能挑出錯來。
稍有不慎,那冰冷的戒尺便會毫不留情地落在她的手心、手背、腕骨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火辣辣的紅痕。
每日卑躬屈膝,言語間處處是陷阱,動輒便是懲戒。
晚膳時,若是惡意拖延,她便只能餓著肚子在抱廈里候著。
好在,這些皮肉之苦比起當初在雜役院差點丟了半條命的時候,倒也能忍受。
阿芙甚至在夜深人靜時,忍不住自嘲地想,人果真是適應能力極強的生靈。
曾經以為無法忍受的疼痛屈辱,如今竟也覺得尚可。
只要活著,便總有一日能出去。
她這樣告訴自己。
她唯一覺得慰藉的,是那日謝蘊身邊的丫鬟悄悄送來的一個木匣子。
那丫鬟臨走前朝她眨了眨眼,低聲說:「大小姐說了,讓姑娘安心,這是頭一個月的,往後應當還會更多。」
等人走遠後,阿芙才關上門,將木匣子打開。
裡面是半閒居第一個月的分成,整整齊齊碼著十錠五十兩的銀元寶。
足足五百兩。
銀子在燈下泛著冷白的光,沉甸甸的,實在得叫人心安。
她又想起小舅舅離開前,塞給她的那串鑰匙和鋪子的對牌。
姜秉燭握著她的手時,掌心冷得不像話,可語氣卻很溫和。
他說,那是她母親留給她的嫁妝,這些鋪子就在京中各個繁華的地段,如今既然尋到了她,便該交回她手裡。
那串鑰匙如今被她用帕子一層一層裹好,藏在妝奩最底下。
她現在,也算是個小富婆了。
若不是被困在這永寧侯府,她如今該過得多麼瀟灑自在。
半晌,她輕輕合上木匣。
晚上,阿芙正在書房裡替謝尋整理書架。
謝尋似乎很喜歡將她拘在書房。
他處理公務,她便在一旁磨墨,或是整理那些浩如煙海的卷宗。哪怕她什麼也不做,只是安安靜靜站在角落裡,他也像是放心些。
阿芙猜,他未必是真的需要她伺候。他只是喜歡看見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整理完書架,謝尋便讓她在旁邊的小書案上抄書練字。
阿芙拿著筆,心思卻有些飄忽。
她一會兒想起那五百兩銀子,嘴角便忍不住微微彎起;一會兒又想到自己如今的處境,眉心又緊緊蹙了起來。
一張小臉上的神情變幻莫測,實在是精彩。
謝尋不知何時停了筆。
他靠在椅背上,看了她許久。
他這些日子其實很忙。女童案雖已在明面上了結,可案後牽扯出來的暗線卻仍舊不少,尤其是陸無相根本追查不到,大理寺堆積的公務也壓得人喘不過氣。
按理說,他不該把心思浪費在一個小丫頭身上。
可偏偏只要她在旁邊,他便總會忍不住看她。
「什麼事,讓你一會兒笑,一會兒又愁眉苦臉的?」謝尋忽然開口。
阿芙被他的聲音連忙放下筆站起身,低頭道:「奴婢……奴婢只是想起一樁喜事,又有些發愁。」
「說來聽聽。」
阿芙斟酌了一下,決定實話實說。
這也是一種試探。
謝尋盯她盯得越緊,她越要學會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爭出一點縫隙。
「是……是大小姐那邊的半閒居,送來了這個月的分成,足足有五百兩呢。」
她抬起頭,眼睛裡帶著幾分真切的驚喜。
饒是謝尋,聽到這個數目,眉梢也幾不可見地挑了一下。
五百兩。
對於一個剛開張的鋪子來說,著實是不少了。
他倒是小瞧了這丫頭和謝蘊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