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葡萄
隨著張清玄問出這句話,院子裡在一瞬間靜了下來,死一般寂靜。
但緊接著,陰風開始狂亂地吹動,他腳下的泥土也繼續震顫起來。
同時,我感受到自己設在院牆上的法陣受到衝擊,是那東西試圖衝出去!
張清玄舉起七星劍,悍然對著院牆的某一處用劍氣斬去。
一道怪異的尖叫聲在空中響起,令人聞之膽寒。
張清玄卻絲毫不懼,聲音冷冽道,「我再問你一遍,為何我請的是陶清霄,來的卻是你?若是你還不回答,那就別怪道爺我劍下無情,讓你魂飛魄散!」
那東西又尖叫了幾聲,但當張清玄再次舉起劍時,它立刻安靜了下來,空中甚至傳來了可憐的抽泣聲。
我不太確定地問陸觀山,「這東西是在哭嗎?」
陸觀山淡淡道,「發現打不過了就開始裝可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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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點無語,多大一個邪祟了,居然還玩小孩子哭鼻子求放過這一套。
張清玄當然也不吃這一套,他怒意更甚,「哭個屁哭,道爺問你話呢!再不說真滅了你!」
那東西立刻止住了抽泣,院子裡隨即響起一個沙啞的人聲:
「道爺,我不是壞東西。我只是在世間飄蕩已久,當了太久的孤魂野鬼,實在太寂寞了,剛好您擺了法陣,我感受到了您的呼喚,我就忍不住過來……」
張道玄冷笑道,「別騙人了,你根本就不是什麼孤魂野鬼,普通的鬼魂不會有這麼重的陰氣。」
那聲音不說話了,張道玄用劍尖對著它,忽然沉下聲,「太上敕令,現形!」
他劍尖對著的東西現出一團黑氣,又扭曲著變成一個黑色的身影。
這東西有三米多高,身形細長如哭枯枝,模模糊糊能看出個人形,但它那個掛在細長身影上的巨大腦袋卻詭異至極,上面擠滿了凹凸不平的人臉,就像是一串葡萄高懸在竹竿上。
這就是它的本相,這東西本來就是這麼醜陋可怕的怪物,因為它的本質就是亡魂怨念被扭曲後的妖魔。
「竟然是怨。」
我的心沉了下來,低聲道,「這種不祥的東西居然都出現了。」
妖魔不是普通的怨魂可比,它們很難形成,就算形成了也不會輕易在人間現身。
雖然怨本身的能力不算太強,但古書上記載,若是一個地方出現了怨這種東西,那就說明這地方已經陰陽紊亂、風水大敗,即將有大災厄降臨之兆。
我聽外婆說,老槐村在民國時出現過一次怨,當時有數百人被活埋在那片墳地里,之後就形成了怨這種扭曲的怪物。
當時的蘇家通陰女正是蘇鏡辭,是她出手解決了怨。
但怨這種東西一旦形成,就算被打散形態,它的怨氣也很難完全泯滅。
只要有一絲怨氣尚在,隨著時間推移,它就還有重新聚形的機會。
張清玄仰頭望著怨,許久沒有說話。
他身為上清派這一代最傑出的傳人,一定也認出了這是什麼東西,也知道它為何會形成。
可他卻這麼盯著看了這麼久,難道……
我明白了,張清玄是在尋找!
他是在找怨身上長著的那些人頭裡,有沒有他師弟的那一顆!
我心裡又難受起來,他是抱著怎樣的心情在尋找啊?
既害怕在怨身上找到那張記憶中熟悉的臉,又不得不去找。
殘魂最是弱小,普通人的殘魂離開身體後很快就會消散,也就只有修行之人的殘魂還能強一些。
他師弟好不容易才擺脫煉屍人的控制,從那具已經被煉製成陰屍的肉身里解脫,若是又被怨吸收,成為了這種扭曲怪物的一部分,那該是多麼可悲。
我作為旁觀者,只是想到這種可能都覺得心痛難忍了。
可張清玄卻還必須要去仔細確認,他師弟到底在不在那些人臉里。
「你為何要回應我的召喚?」
從院子裡傳來張清玄壓抑著情緒的質問,「為何是你回應了我的召喚?」
他就這麼一遍遍地質問著那個怪物,又一遍遍地在它的身上奮力尋找。
我看向陸觀山,他的神色也仿佛籠罩在一層陰影之下,低聲開口:
「怨作為一種怨念集合體,凡是在它附近的怨念都會被它吸收。」
我知道他的意思,陶清霄生前經歷了非人的折磨和無望的痛苦,就算是善良正直的人也足以被逼瘋,雖然他離去的時候是笑著的,可他心裡也必定有怨念和不甘吧。
如果他真的有一縷殘魂不滅,那這些東西都會附在殘魂上。
若是他的殘魂剛好和現身的怨撞上,會發生什麼也是可想而知了。
當怨把他的怨念吸走時,要麼他的殘魂也被吸了過去,要麼在這個過程中,殘魂受到了衝擊徹底散去,天地間就再無陶清霄此人存在的痕跡了。
但若是後面這張情況,那陶清霄在茅山的本命燈肯定又會發生變化,殘存在燈芯底的火星都會熄滅。
我輕聲問,「如果,我是說如果,陶清霄的殘魂真的變成這東西的一部分了,那他還能被剝離出來嗎?」
陸觀山思索著道,「從理論上來說或許可行,但民調局的檔案里從未有過先例。」
殘魂本就脆弱,怨這種成因複雜的怪物又十分不可控,在實操上要強行將兩者剝離,一定困難重重。
我只盼著事情能朝著幸運的走向發展。
終於,張清玄停下來了。
「我師弟不在你身上。所以,你為何要回應我的召喚?」
在他的又一次質問下,怨晃動著它細長可怖的身子,脖子上堆滿的人頭都露出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我好寂寞呀……」
「我好痛苦呀……」
「道爺,您還記得您要找的人,但已經沒人記得我們了呀!那些辜負過,殺死了我們的人,都已經不記得我們了呀!」
怨哭著笑著,那些人頭流下了血淚,一寸寸地染紅了地面。
張清玄用劍指著它,可無論他再怎麼威逼利誘,或是用茅山的各種術法逼迫它開口,它都只會不斷地哭訴著它的怨念。
而它的哭訴似乎帶著蠱惑的力量,我心裡也漸漸生出一股哀怨之情,想起親人的離去和這些年的苦,不知怎麼眼眶就紅了。
直到陸觀山抬手撫上我的臉,為我擦去眼角的淚痕,我才發覺我竟然真的哭了出來。
面前的男人沒有問我為什麼忽然會哭,他只是認真地告訴我,「祁安,我在這裡。」
我看著他,心裡的哀怨都淡下了。
是啊,我愛的人就在我眼前,我又有什麼好怨的?
窗外,怨的哭聲也忽然停止了。
張清玄用手裡的劍,刺穿了它那巨大的頭顱。
那些人臉像瘤子一樣鼓起,它們充滿了不甘地掙扎著,源源不斷地冒出黑氣,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張清玄從隨身的布袋裡掏出一把硃砂,抬手灑在了這些人臉上。
人臉上冒出的黑氣終於弱了下去,臉上的五官也變得模糊了一些,但神色仍然痛苦,充滿了恐懼和哀怨。
硃砂雖然能驅邪,但光是硃砂還不夠打散這東西。
就在我要出去幫張清玄一把時,他右腳往前踏了半步,左手掐了個雷訣,口中念咒:
「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部領雷兵,降魔驅邪。」
「天雷隱隱,地雷轟轟,龍雷卷水,社雷焚精。五雷判官,速降威靈,隨吾法劍,誅斬邪精——急急如律令!」
他手中的七星劍往前一指,一道純白的劍罡之氣又一次刺入怨的頭部,也是同一瞬間,天上忽然降下一道驚雷,直直地劈在了怨的身上。
雷光炸開,院子裡亮如白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