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活山


  或許陸仙君是打心眼裡覺得「地」這個字雖然樸實無華,但非常的美好有意義呢?

  「是地晶不是地精,你可別記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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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首烏精憤憤地警告了我一句,又道:

  「我和你講過,當初我是靠蹭了陸仙君的仙氣才開了智,然後開始修行之路的。

  雖然我開智開得快是受了仙君的恩情,但是那片山頭的同族也沒有像我這麼快的。

  我們族老覺得我有慧根,將來可能會有出息,就厚著臉皮拜託陸仙君賜我個名字,也是想讓我沾上更多的仙緣。

  但其實就連族老自己都沒抱多大希望,他以為陸仙君那樣光風霽月的仙人根本不會把我們這些地里的土疙瘩放在眼裡,卻沒想到陸仙君真的答應了。

  我到現在都清楚地記得,那是一個雨過天晴的日子,一身玄衣的陸仙君走到我身前,俯下身摸著我的鬚鬚,對我說:

  何首烏是集土地精華結而為晶,黃帝手下曾有大臣名為地典,掌地理之務,你便姓地名晶吧。」

  說到這裡時,何首烏的眼裡閃爍著明亮的光,「拜陸仙君所賜,從此我就是有了名字的何首烏了!而能得仙人賜名,就等於一次受封,所以之後我才修行得很快,比其他同族都快……」

  他說起這些時,就像一個真正的少年人那樣,充滿了對偶像發自內心的崇拜。

  我看著他這副模樣,完全想不到他已經修行快千年了。

  怪不得以前有人說過,精怪遠比人類長情得多。

  人類壽命短,情意也短。有些人上一秒還是動著情,下一瞬就變了心。

  可這些精怪不一樣,他們的感情就跟它們的壽命一樣長,哪怕是經歷了人間千年滄桑,他們仍然記得千年前的好,就仿佛往昔還在昨日。

  「後來你的同族呢?」

  看到何首烏的眼睛一下子暗淡下來,我就知道恐怕他們的下場都不好,但有些事我必須要問,「後來陸仙君離開,青塢山被邪氣入侵,從靈氣四溢的修行寶地變成一座荒山,你的同族是否與你一起下山離開了那裡?」

  何首烏沉默了許久才道,「不,下山的是少數,多數同族都沒走。」

  我蹙眉道,「可青塢山已經不適宜修行了,他們為何還要留下?難道說……他們是要替陸仙君守著那處洞府?」

  何首烏卻扯了下嘴角,露出些許諷意:

  「若是那樣就好了。替幫過我們的大恩人守著他的洞府,也算是大家此生無悔了。可大家連這個選擇都沒有,他們根本就不是自願留下的,他們是走不了了。」

  聽到這個答案,我心裡忽然就想明白了什麼。

  人被邪氣入體後會異化,會淪為惡鬼,精怪也會有變化。

  強大的精怪會入魔,如同我們村子裡的老槐樹,他之前就是半魂入魔的狀態,但仍保持著自我的意識;而不那麼強大的精怪被邪氣侵蝕後,就只會變成邪祟。

  「邪氣來得太快了,不過一夜之間就吞沒了整座青塢山。」

  說到這些,何首烏面上沒有什麼表情,他的聲音卻在輕輕顫抖,「和動物們不同,我們這些草木之身在有一定修為之前,根系無法脫離土地,不然就只有死路一條。

  當時能暫時離地的同族很少,其他人只能待在土裡,任憑邪氣把自己吞沒。族老讓我們這些能走的趕緊逃,他催我們下山去城裡找陸仙君庇護,自己卻留了下來,因為他是我們的阿公,要守著那些逃不了的孩子。

  青塢山是我們的家。我們生在那裡長在那裡,大難到頭時我們卻無法反擊,也沒法保護自己。那麼多同族都被邪氣吞噬變成了可怕的樣子,就連族老也堅持不了多久,他們很快就會什麼也不記得了。但這對他們來說是好事,因為他們不會痛苦了。」

  何首烏低下了頭,又停頓了許久才道:

  「我帶著幾個同族下山後,也沒能順利找到陸仙君。因為邪氣的蔓延,人類的城裡也一片混亂,猶如煉獄。

  所有人的貪念惡意都被激發到最大,他們看到我們是何首烏,覺得我們是珍貴的藥材,就到處拿著網兜來逮我們。只是普通人還可以應對,畢竟我們也有些法力在,但很快就有入了邪道的人類修士來捉我們。

  在那些邪修面前,我們的那點修為和法力又算得了什麼,也無處可躲。我的同伴們很快就都被抓去了,我躲在暗處,看著它們被活活煉製成丹藥,最後只有我自己倖存。

  也有過九死一生的時刻,但我最後一次次的都躲過去了。我想這時因為我得了陸仙君的賜名,是他留在我身上的那縷仙氣在冥冥之中庇佑著我吧,是他讓我活下來了。」

  我聽得心情十分沉重,當年的浩劫不只是對於人類社會,這些非人的精怪也因此失去了太多太多……

  但人類的歷史還可以書寫,它們的這段過去卻只能埋藏在倖存者的記憶里了。

  何首烏忽然抬頭,定定地看著我:

  「陸仙君不只是我的恩人,他也是對付邪神的仙人!所以你一定要想辦法找回他,不然那些邪神和壞人定要捲土重來!這世間可不只有老槐村墳地下的那一座邪神像。」

  我點頭,「當然,我會想盡一切辦法讓他回來。」

  何首烏又看了我一會兒,似乎是在掂量著我這話是不是真心的,過了片刻後他又低低哼了一聲,然後閉上眼睛開始裝睡,不說話了。

  車子很快就看到了青塢山腳下,停在了路邊。

  季文舒搖下車窗朝山上望著,「沒有上山的路,人往上爬都夠嗆,車子是絕對開不進去了。」

  我下了車,也朝山上看去。

  入目只有樹林和雜草,地上連踩出來的路都沒有,普通的登山愛好者都不會選擇來這裡爬山。

  光是站在山下,就能感受到從山林里散發出的陣陣陰氣。

  明明是白天,可日光就像照不進山林里,裡面黑漆漆的,仿佛藏著許多不懷好意的東西,讓人本能地就想離開,離這裡越遠越好。

  就是這樣的情況下,黃桂芬卻說她上了山拜了廟,還一點都沒感覺到不對,可見她當時肯定是被迷了魂,完全陷入在幻象里了。

  何首烏從另一側車門下來,「這山上不僅藏了東西,就連這座山本身都因為沾染了太多邪氣,變得很邪性了。現在你正前方面對的好像是一個可以往裡深入的空檔,但你不覺得那很像是一張張開的嘴正在等著你主動走進去嗎?」

  他這麼一說,我真覺得那裡有什麼東西在隱隱蠕動。

  我心中忽然生起一股惡寒,難道這座山不只是被布了陣法,它是自己活過來了?

  等到季文舒和張清玄拿著裝備都下了車後,何首烏抬手朝東南的一個方向指了指,「我們從這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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