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廁所里的被子
第二天一早，出操剛結束，哨音還沒完全落下，值班班長的嗓子就已經扯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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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不訓練！各班級回宿舍整理內務，下午全中隊內務大檢查，重點查被子！都聽清楚了，是被子！」
這消息一傳開，三班的幾個人臉色唰地就變了。他們入伍時間也不短了，可班長許南從來就沒正經教過他們怎麼疊被子，更別提什麼豆腐塊了。
這下完了。
幾個人回到宿舍，誰也沒說話，幾乎是同一時間撲到自己床前，開始跟那床被子較勁。
劉帥把被子整個攤開，兩隻手使勁往下壓，壓了半天，手一松，棉花又慢慢彈回來。折騰了好一陣，疊出來那東西圓滾滾、胖乎乎的，怎麼看怎麼像個大麵包。
他本來就是個急脾氣，這會兒更壓不住火了，抓起被子就往床上一摔。
「這什麼破被子！根本疊不出方塊來嘛！」
冉塵靠在床頭，看著他們忙活。
他以前在省隊軍訓過，疊被子對他來說不算難事，但他沒急著動手，只是在擦拭著床板子和窗戶。
「要不，咱們去找班長問問吧，我剛看他在走廊窗戶旁邊呢！」
可羊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小聲的說道，「他肯定知道怎麼疊。」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覺得這是個辦法。
劉帥第一個站了起來，「走！咱們一起去找他！他是咱們班長，總不能真的什麼都不管吧。」
幾個人一起走出了宿舍，許南正靠在走廊的窗戶邊，嘴裡叼著一根草，看著外面遠處的操場，不知道在想什麼。
「班長！」劉帥喊了一聲，許南轉過頭，掃了他們一眼，沒說話。
「班長，下午就要內務檢查了，我們都不會疊被子，你教教我們唄。」可羊說道。
許南吐掉了嘴裡的草。
「這點小事都來問我？自己琢磨去，別來打擾我。」
說完，他轉身就走了，留下幾個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覷。
「什麼人啊這是！」劉帥氣得直跺腳，「哪有這樣當班長的！」
「算了，指望他是指望不上了。」金濤撇了撇嘴，「還是自己瞎疊吧。」
幾個人垂頭喪氣的回到了宿舍。
又跟被子折騰了一上午，結果還是一樣，沒有一個人的被子能看。
下午的內務檢查，果然出了問題。
李英俊帶著各個班長，挨個宿舍檢查，走到三班的時候，他的臉色一下子就沉了下來。
他走到劉帥的床邊，伸手戳了戳那個麵包被子。
「這是被子？」李英俊看著劉帥，劉帥低著頭，不敢說話。
李英俊又挨個看了一遍，金濤的，可羊的，蘇言風的，汪子晨的，一個比一個差。
只有冉塵的被子，方方正正的，稜角分明，跟其他的被子，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整個中隊，就你們三班的內務最差！」
李英俊的聲音提高了八度。
「你們看看別的班的被子！再看看你們的！跟狗啃的似的！」
「我告訴你們，明天晚上我還來檢查。要是再疊成這個樣子，所有人，都給我抱著被子去操場疊！」
說完，李英俊轉身就走了。
宿舍里瞬間就安靜了下來。
劉帥把被子往床上一扔，趴在上面。
「都怪那個破班長！什麼都不管！這下好了，明天晚上肯定還要挨罵。」
可羊坐在床邊，看著自己的被子，也是一臉的發愁。
冉塵嘆息了一口氣，無奈招呼了一下眾人，他走到自己的床邊，把被子拆開，重新疊了一遍，動作很慢，每一步都做得很清楚。
但是省隊的標準和這裡的標準肯定是不一樣的，他只能告訴眾人有哪些流程。
眾人疊了一下午，也才勉強合格。
晚上，熄燈號準時響起，大家都躺到了床上，但沒人睡得著。
都在擔心明天晚上的檢查，明天白天肯定是正常訓練一天的，留給他們繼續疊被子的時間可不多了！
劉帥翻來覆去的，床板吱呀吱呀的響，直到過了好久，才傳來他均勻的呼嚕聲。
冉塵也沒睡熟，他閉著眼睛，腦子裡想著事情。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聽到了輕輕的動靜。
有人起床了，動作很輕，幾乎聽不到聲音。
冉塵悄悄的睜開了眼睛，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
他看到汪子晨坐了起來。他輕輕的抱起自己的被子，躡手躡腳的走到門口。
慢慢的拉開門，走了出去，然後輕輕的帶上了門。
冉塵覺得很奇怪。這麼晚了，他抱著被子去哪。
他也悄悄的起了床，跟了出去。
走廊里很黑，只有應急燈發出微弱的光。冉塵遠遠的跟著汪子晨，看到他拐進了走廊盡頭的廁所。
冉塵走到廁所門口，往裡看了一眼。
只見汪子晨蹲在地上，把被子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借著廁所里昏黃的燈光一點點的疊著被子。
他疊得很認真，每一個摺痕，都用手反覆的壓，每一個邊角，都使勁的捏。
可疊出來的被子，還是軟塌塌的，沒有一點稜角。
他疊了一遍，不滿意，拆開，再疊一遍，還是不滿意，又拆開。
來來回回，已經疊了五六遍了。
冉塵站在門口，看了很久，然後輕輕的走了進去。
汪子晨聽到腳步聲，猛地抬起頭，看到是冉塵，他愣了一下，手裡的動作也停了下來，臉上露出一點慌亂的神色。
他趕緊把被子往自己懷裡拉了拉，低下頭，不敢看冉塵。
冉塵沒說話，他走到汪子晨的身邊，蹲了下來。
拿起他的被子，鋪在了地上。
他先把被子鋪平，用手掌使勁的壓著，把裡面的空氣都壓出去，然後用指甲，在被子上劃出深深的摺痕。
再沿著摺痕，一點點的疊起來，每疊一層，就用胳膊使勁的壓一遍。
邊角的地方，用手指一點點的捏緊，捏出筆直的稜角。
整個過程，他都沒說話。
汪子晨坐在旁邊，靜靜的看著，眼睛一眨不眨。
很快，一個方方正正的豆腐塊，就出現在了地上，稜角分明，跟刀切的一樣。
「疊被子，不能光用手疊。」
冉塵開口說道，「要先把被子壓平。摺痕要劃深一點，邊角捏的時候，沾點水，這樣才能定形。我以前在省隊都是這麼疊的。」
冉塵拿起汪子晨的被子，重新鋪好。
「來，再試一遍。」
汪子晨抬起頭，看了冉塵一眼，然後點了點頭。
冉塵在旁邊，一點點的教他，告訴他哪裡要用力，哪裡要注意。
慢慢的，汪子晨的動作熟練了起來，疊出來的被子，也越來越像樣了。
「謝謝你。」
過了很久，汪子晨突然開口說道，聲音很小，還有點沙啞，這是冉塵第一次聽到他說話。
「沒事，都是一個班的。」
兩人又疊了一會兒。
汪子晨終於疊出了一個像樣的豆腐塊。
雖然不如冉塵的那麼標準，但已經比之前好太多了。
「你以前，沒疊過被子嗎？」
冉塵隨口問道。汪子晨的笑容，一下子就消失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
「沒有。」他小聲的說道。
「我是在孤兒院長大的，那裡的被子，能蓋就行，沒人教過我這些。」
「初中畢業，我就離開孤兒院了，沒地方去，就在外面混。餓肚子是常有的事。」
「有一次，實在餓的不行了，就去偷公安局食堂的包子，被人抓住了。」
汪子晨的聲音，越來越低。
「那人說在部隊裡能吃飽飯，還能學本事，所以我就來了。」
他說完，又低下了頭，不再說話了，冉塵也沒再問。
「以後有什麼事，跟大家說。」冉塵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們都是一個班的。」
汪子晨抬起頭，看了冉塵一眼，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溫度，他點了點頭，沒說話。
幾分鐘後，他們輕輕的推開宿舍的門，走了進去。
其他人都還在睡覺，劉帥的呼嚕聲，依舊響亮，也就只有許南聽見他們開門的聲音，微微翻動了一下身子，然後就沒有下文了。
冉塵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心裡對這個沉默寡言的戰友，多了幾分了解。
汪子晨躺在自己的床上，看著上鋪的床板，心裡第一次覺得，這個新兵連，好像也沒那麼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