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你小子是中國鯨魚吧？
雷達上的光點越來越近。
葉陽站在艦橋里，看著那個勻速逼近的綠色信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還是涼的。
"陽哥，距離兩海里了。"葉海浪盯著屏幕，聲音壓低了些，"他們在廣播裡說要求我們停船配合檢查。"
"聽到了。"
葉陽把茶杯放下，走到操控台前，打開公海全頻道，聲音平靜而清晰：
"呼叫日本海上保安廳巡邏船，這裡是中方漁船大楓葉號，請問有什麼需要協助的？"
對方沉默了幾秒，隨即切入頻道，措辭很官方："大楓葉號，我們接到報告，你方船隻附近出現異常虎鯨行為，對附近船隻構成安全威脅，依據相關海上安全條例，要求你方停船，配合例行檢查。"
公海頻道里，幾艘外國漁船都在靜靜聽著。
葉陽不急不慢地開口："請問，是哪部法律條款賦予了貴方在公海對他國船隻實施強制登檢的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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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頓了一下："海上安全規則——"
"我需要具體條款編號。"葉陽語氣很客氣，甚至帶著幾分配合的誠意，"根據《聯合國海洋法公約》第九十二條，公海上的船舶原則上只受船旗國的專屬管轄。請問您援引的是第九十二條的哪項例外情形？"
頻道里沉默了整整五秒。
"……大楓葉號，我們的登檢請求——"
"第九十五條規定軍艦在公海上享有完全豁免。"葉陽繼續說，語速均勻，像是在背一篇熟得不能再熟的課文，"第九十七條明確，碰撞事故的刑事管轄權只歸屬船旗國。第一百一十條列舉的公海登臨權，僅適用於海盜、販奴、未經授權廣播、無國籍船隻，或有合理依據懷疑屬同一國籍的船舶。請問貴方認為我方符合以上哪一條？"
頻道里沉默了更長時間。
葉海浪在旁邊已經繃不住了，把臉轉向一邊，肩膀在抖。
張大鵬攥著耳機，面無表情，但耳根子紅得像燒炭。
日方保安廳那邊換了個人，聲調高了一度，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憋火："大楓葉號，虎鯨……你方船隻附近的虎鯨行為異常，疑似受到人為干預——"
"虎鯨是《瀕危野生動植物種國際貿易公約》附錄二保護動物。"葉陽的聲音毫無波瀾，"它們有權在公海自由遊動。我方沒有任何手段干預野生動物的行為，也無義務就此承擔法律責任。如果貴方認為虎鯨對船隻構成威脅，建議提交國際捕鯨委員會進行評估，走正規渠道處理。"
他停了一拍。
"我可以提供國際捕鯨委員會的聯絡方式，方便貴方使用。"
公海頻道里，炸了。
一個帶北歐口音的聲音用中文喊出來："哈哈哈！他要給他們一個電話號碼！"
另一個西班牙語腔調的聲音接著冒出來，中文磕磕絆絆，但情緒滿滿當當："這個中國船長，太厲害了！"
還有一個帶著某種東歐口音，像是在用背過的中文念台詞："保安廳，你……你們抓不住他的。"
頻道里的嘲笑聲越來越密，幾艘原本沉默的外國漁船也跟著冒泡，亂成了一鍋。
日方保安廳那邊沉默了很久。
久到葉陽已經端起茶杯準備去續熱水，對方才擠出最後一句話，聲音里有一種用盡全力才維持住的官腔：
"……大楓葉號，我們將如實記錄此次情況，並上報相關部門。"
葉陽把杯子放回去，語氣溫和，甚至還帶了一絲禮貌的關切：
"感謝貴方的專業態度。另外，這片海域今天風浪稍大，巡邏船噸位小，建議注意航行安全。"
"……"
"祝您一路順風。"
頻道里又是一片鬨笑，這次連平時從不插嘴的幾艘東南亞漁船都忍不住出聲了。
那個北歐口音再次冒出來，激動得像在看球賽進球："'祝您一路順風'！！他說'祝您一路順風'！！這個中國人！！"
雷達上，日方巡邏船的光點停住了片刻——像是在艦橋里進行某種僵持——然後，緩緩開始轉向，退往東北方向。
葉陽放下話筒，沒有多餘的表情，低頭看了眼時間：下午一點五十二分。
"全員，準備返航。"
甲板上瞬間爆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歡呼。
不是那種克制的、工作結束的歡呼，是那種憋了七天、壓了七天、贏了七天終於可以徹底放開的、肆無忌憚的、嗷嗷叫的歡呼。
"回家！！！"
"贏了！！！媽的贏了！！！"
"陽哥！！！！"
葉海浪衝出艦橋門，趴在護欄上對著甲板下面吼："張大鵬！！酒呢！！酒在哪！！"
張大鵬已經從儲物艙摸出兩箱啤酒往外搬，邊搬邊吼："陽哥沒說可以喝！"
"陽哥——"葉海浪轉頭。
葉陽站在艦橋門口，看了他一眼，說了四個字："別喝太多。"
葉海浪愣了一秒，隨即扯開嗓子：
"陽哥說了，別喝太多——就是讓喝！！搬！！全搬出來！！"
甲板上立刻炸成一鍋粥。
下午兩點整，汽笛聲長鳴，三聲，低沉而響亮，在空曠的公海上滾出去很遠很遠。
大楓葉號三千噸的艦體緩緩轉向，軍工級發動機的轟鳴聲從船底板傳上來，踩在腳底板上，厚實、有力，像是整艘船在喘著粗氣。
兩道巨大的白色浪線從船首劈開，向西南方向延伸，越來越長。
葉陽站在艦橋外的護欄邊，沒有進艙。
夕陽剛壓在海平線上方，把海面燒出一條橘紅色的光邊，波浪在光里起伏，一層一層地推過來，從遠處推到船舷下，又被船身破開。
他看著這片海。
七天前，大楓葉號駛進來的時候，這裡有七艘日本漁船，有聲吶、圍網、直升機偵察，有一個被稱為"金槍之鬼"的老船長，有三十年在東海不可撼動的漁業版圖。
七天後，那七艘船拖著空網，燒完最後的燃油，灰頭土臉地消失在東北方向的海霧裡。
而大楓葉號的冷庫，塞得密不透風。
葉陽想起昨天冷庫管理員來報數時的表情——那個三十多歲的山東漢子，站在艙門口，手裡拿著帳本，嘴唇動了半天，只說出來兩個字：
"滿……了。"
然後紅了眼眶。
葉陽當時沒說話。
現在也沒說話。
海風吹過來，帶著腥咸，帶著公海特有的潮濕氣息，把頭髮吹得亂了。
甲板上，開了酒的船員們端著罐裝啤酒面對大海，也沒有什麼精心設計的儀式，就是站著，喝著，偶爾有人扯著嗓子對大海吼一聲什麼，被風颳散了，什麼也聽不清，但周圍的人跟著鬨笑，然後再吼一聲。
就在這時，胖虎從船首右側的海面下破水而出。
沒有預兆。
那道巨大的黑白色身影凌空躍起，六噸重的身體在落日餘暉里騰成一道完美的弧線，背鰭在空中劃出一條細長的影子，然後以一種近乎優雅的姿態落回海里，轟然砸出一圈巨大的浪環，白色的水花在金色的光里炸開。
甲板上的人楞了一秒，然後炸了。
"那條鯨魚！！！"
"它也來了！！"
"真是好樣的，你小子是中國鯨魚吧？剛才可真給力啊，你他媽的也喝一罐！！"
有人真的把一罐啤酒扔進了海里。
葉陽看著那道黑色背鰭重新沒入水中，嘴角扯了一下——不是什么正經的笑，就是一點點，一點點那種忍不住的，藏不住的弧度。
他低聲說了一句。
"辛苦了，胖虎。"
胖虎即將消失的尾鰭輕輕搖了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