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暗中調查
程壑川笑了笑,沒有解釋。
他知道方孝孺是個聰明人,聰明人不需要太多解釋。
程壑川從東宮出來之後,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修史館。
他得裝作什麼都沒發生的樣子,繼續跟宋濂討論元朝帝系的問題。
否則萬一有人問起來,他沒法解釋為什麼從東宮出來就慌慌張張地往家跑。
宋濂正在院子裡曬書:「今日怎麼來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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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了趟東宮。」程壑川說。
宋濂手裡的書差點掉在地上。
「你去東宮做什麼?」老頭壓低了聲音,臉色都變了。
「給太子殿下送一份修史札記。」程壑川面不改色。
宋濂盯著他看了好幾秒鐘,然後搖了搖頭,繼續曬書,嘴裡嘀咕了一句:「年輕人,膽子太大了。」
程壑川沒接話,蹲下來幫他一起曬書。
兩個人誰都沒再提東宮的事。
但程壑川知道,宋濂心裡什麼都明白。
這個老頭在朝中待了這麼多年,見過太多起起落落,什麼人能活什麼人會死,他一眼就能看出來。
程壑川每天照常去修史館,照常跟宋濂討論元史,照常回家整理筆記。
錦衣衛的影子還在,不遠不近地跟著。
但程壑川注意到一件事,那個影子的位置,比以前遠了十幾步。
這意味著什麼,他說不準。
但至少不是壞事。
三天後,程壑川正在修史館抄錄一份元代驛站的檔案,方孝孺忽然來了。
「程御史,」方孝孺站在門口,面色如常,「殿下請您去一趟東宮。」
程壑川放下筆,看了宋濂一眼。
宋濂正在翻一本元代律法,頭都沒抬,只是擺了擺手,意思是「去吧,別管我」。
到了東宮,程壑川發現書房裡不止朱標一個人。
還有一個穿著飛魚服的男人,三十來歲,面容冷峻,腰佩繡春刀,一看就是錦衣衛的人。
程壑川的心跳快了兩拍,但面上不動聲色。
「程御史,」朱標指了指那個錦衣衛,「這位是錦衣衛千戶紀綱。陳寧的案子,本宮讓他去查了。」
紀綱朝程壑川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查得怎麼樣了?」程壑川問。
紀綱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告發陳寧的人叫周德清,原是御史台的一名主事,兩個月前被陳寧彈劾貪墨,丟了官。三天後,周德清就跑到刑部告發陳寧,說陳寧收了胡惟庸三千兩銀子,替他掩蓋貪腐的證據。」
「三千兩,」程壑川重複了一遍,「不小的一筆數目。」
「不小,」紀綱說,「但臣查了陳寧的家產,全部加起來不到二百兩。一個收了三千兩銀子的人,家裡連三百兩都湊不出來?這不合常理。」
程壑川心裡一動。
「那周德清那邊呢?」
「周德清丟了官之後,在城南買了一處宅子,花了八百兩。」紀綱說,「他當主事的時候,一年俸祿不到五十兩。八百兩銀子,他攢一輩子都攢不出來。」
「所以你懷疑,」朱標接過話,「周德清告發陳寧,是為了掩飾自己貪墨的事,甚至可能背後有人指使?」
紀綱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了一句讓程壑川後背發涼的話。
「周德清在被陳寧彈劾之前,曾經去胡惟庸府上拜訪過三次。具體談了什麼,臣沒有查到。但時間點很巧,第三次拜訪之後沒幾天,周德清就升了主事。」
程壑川倒吸一口涼氣。
這案子比他想的複雜。
原以為是簡單的誣陷,現在看來,裡面可能真的牽扯到胡惟庸案。
周德清升官,跟胡惟庸有沒有關係?他告發陳寧,是單純的報復,還是有人在背後指使?
「殿下,」程壑川斟酌著措辭,「陳寧收沒收錢,臣不敢說。但臣覺得,這裡面有幾個地方說不通。」
「說。」朱標道。
「第一,陳寧彈劾周德清在先,周德清告發陳寧在後。如果陳寧真收了胡惟庸的錢,他怎麼敢去彈劾胡惟庸的人?這不是找死嗎?」
「第二,周德清一個丟了官的人,哪來八百兩銀子買宅子?這錢是誰給的?」
「第三,」程壑川頓了頓,「胡惟庸案已經牽涉了那麼多人,再多一個陳寧,對陛下來說不過是多殺一個。但如果這個案子是有人故意製造出來的,想借著胡惟庸案把水攪渾,那陛下就被蒙在鼓裡了。」
朱標的手指又敲起了桌面。
「所以你的意思是,陳寧可能是被冤枉的,但冤枉他的人,不只是周德清,可能還有別人?」
「臣只是覺得,」程壑川說,「一個案子,如果從一開始就沒人認真去查,那真相是什麼,永遠沒人知道。」
朱標沉默了片刻,轉向紀綱:「繼續查。查清楚周德清那八百兩銀子是從哪來的。查清楚他三次去胡惟庸府上,都見了誰。」
紀綱領命,退了出去。
書房裡只剩下朱標和程壑川。
「程御史,」朱標忽然說,「你知道我為什麼答應幫你查這個案子嗎?」
程壑川想了想:「因為殿下也覺得陳寧可能是冤枉的。」
「不全是。」朱標站起身,走到窗前,「父皇殺胡惟庸,我是贊成的。胡惟庸專權跋扈,早該殺了。但父皇要殺的不只是胡惟庸,還有他身邊的人,還有跟他有來往的人,還有他提拔過的人,甚至還有只是跟他同姓的人。」
朱標轉過身,看著程壑川。
「你那天在朝堂上說,三年之後無官可用。父皇聽了,表面上生氣,但我知道,他心裡是聽進去了。」
「為什麼?」程壑川問。
「因為他殺人的時候,從來不會猶豫。但那天他猶豫了。」朱標說,「他把你關進詔獄,而不是直接推出午門斬首。這是他有史以來第一次。」
程壑川不知道該說什麼。
「所以我幫你查這個案子,不只是為了陳寧,我是想看看,你說的話到底有沒有道理。如果陳寧真的是被冤枉的,那就證明你說的對,這個案子裡,確實有無辜的人。」
「如果陳寧真的有罪呢?」程壑川問。
「那你就看錯人了。」朱標笑了笑,「不過沒關係,看錯一次,下次再看準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