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不是越油越肥才好吃
朱瞻基低頭看了一會兒,然後拿起筆蘸墨,筆尖在斷口處停了一下,接著沿原有的弧線繼續畫了一段,然後折向紙頁右下角,收了尾。
程壑川接過畫看了看,沒點評,又取出另一張紙。
上面只有一行字:「如果你是縣令,縣城發了大水,是先救糧倉,還是先開城門?」
朱瞻基沒有立刻答,先擱下筆想了想,然後才提筆寫:「先救糧倉。糧倉淹了,開城門也救不了幾個人。但不能只守糧倉,應該派人分兩路,一路守倉,一路接人。」
他把紙推回去,墨跡還沒幹透,程壑川沒有點評對錯:「明天再說這個。」
他站起來的時候,朱瞻基也跟著站起來:「程大人以前也這樣教別人嗎?」
「教過你大伯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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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瞻基問:「他們畫了什麼?」
程壑川想了想:「畫了一條更陡的路,從缺口繞過去了。」
他沒有繼續往下說。
……
朱高熾走進院子的時候,先朝程壑川點了一下頭,然後低頭看朱瞻基桌上那張畫了畫的紙。
他站了一會兒才開口:「今日教的什麼?」
「畫一副沒畫完的圖,然後做一道題。」程壑川說。
朱高熾拿起那張紙看了看:「畫得還行。」
他放下紙,轉過來看程壑川。
「瞻基平日坐不住。今早來之前他還在東宮說要去看新送來的海東青,我問他功課做完沒有,他說還沒做。怎麼到你這裡反倒安分了?」
他說著捏了捏朱瞻基的肩膀,停了一下,然後鬆開手。
「臣沒用什麼特別的法子。只是問他如果當了縣令,縣城發大水,是先救糧倉還是先開城門。」
朱高熾笑了一聲:「這道題我小時候也答過。」
他說完這句話,又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紙。
「我當年答的是先開城門。後來父皇問我糧倉里的糧食怎麼辦,我說不出第二句了。」
程壑川沒有接話。
他注意到朱高熾站了一會兒之後,把重心換到了另一條腿上。
「殿下最近睡得如何?」程壑川問。
朱高熾愣了一下,像是沒料到話題會拐到這裡:「還行。就是夜裡偶爾悶,醒一兩回。」
他頓了頓。
「太醫說體胖之人常有這個毛病。」
「臣前些日子在工地上待了幾個月,」程壑川說,「工地里有個廚子,手藝很好,但他做菜不用大油,不用重醬,菜色反而清爽。他跟我說過一個道理,人吃東西,不是越油越肥才好吃。換個做法,味道在,東西不一樣了。」
朱高熾沒有立刻接話,手指在桌邊沿來回摩挲了一遍,然後問了一句:「你認得那樣的廚子?」
「臣知道做法。」程壑川說,「殿下若願意試,臣回頭寫張單子送到御膳房。不必頓頓改,先從一兩樣開始。」
朱高熾沉默了一會兒,說:「太醫讓戒葷腥,餓得前胸貼後背,倒確實瘦過,餓了兩天就受不了了。」他停了停,「你這個法子,能不餓?」
程壑川說:「不餓。該吃的都吃,只是做法換一換。」
朱高熾點了一下頭:「那你寫個單子,我讓御膳房試試。」
程壑川當天晚上在書房裡寫了三張紙,逐一核對過每一道菜的用料和步驟,確認所列出的食材在御膳房中確有儲備且尋常易得,才折好放進信封。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御膳房。
當值的管事太監看完那張單子之後,表情有些古怪。
他捏著那張紙看了兩遍,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把字看錯:「程大人,這道菜……不加豬油?」他抬起頭,「這能好吃?」
程壑川沒有解釋原理,只是說:「你先試著做一道。做好了端去給太子殿下嘗嘗。他說不好吃,你就還是照原來的法子做。」
管事太監站在門口,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那……小人試試。」
他轉身走回灶台前,把那張單子放在案板上壓平,又看了一遍。
油鍋燒熱了,他拿起鍋鏟的時候停了一下。
菜下鍋時水汽騰起來,被通風口拉成一道細長的白霧,很快散盡了。
那陣白霧散盡之後,灶台前重新恢復了清晰的輪廓。
他低頭看了看鍋里的菜色,沒有說話,把那道菜盛進了盤中。
他端起來的時候沒有放調料,先低頭聞了一下,然後叫了個小太監端去東宮,沒有再多說話。
御廚把菜端到東宮的時候,朱高熾正在翻一份浙江送來的秋糧帳目。
他放下摺子,看了一眼碟中菜色,比平時清淡不少,湯汁也少,像蒸過之後才出的鍋。
他夾了一筷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又夾了一筷,然後擱下筷子,對守在門口不敢走的御廚說:「明天還照這個做。」
御廚應了一聲,退了出門。
朱高熾低頭又看了一會兒那道菜,然後端起碗把剩下的也吃完了。
兩天後朱棣在乾清宮偏殿裡批閱完一份河工的奏報,放下筆,隨口問了一句:「太子這幾天用膳如何?」
周公公站在旁邊:「回陛下,太子殿下這幾日的午膳按照程大人的單子來做,都吃得挺乾淨。」
朱棣的筆頓了一下,把奏摺合上放在案角:「朕去看看。」
到東宮門口時,門外的侍從剛要開口通傳,朱棣抬了一下手。
侍從閉了嘴,退到一旁。
朱棣邁步進了院子,朱高熾正坐在廊下,面前石桌上放著兩隻空碟,碟底的湯汁已經收幹了,只剩一層薄而均勻的痕跡貼在白釉面上。
朱棣走到桌邊,俯身看了一眼碟底的殘跡:「這菜不膩?」
朱高熾起身:「父皇怎麼來了?」
「路過。」朱棣在石凳上坐下來,看了一眼碟底的殘跡,「程壑川那個單子,你吃了幾頓了?」
「三頓了。」朱高熾說,「兒臣吃完午膳也不覺得困了。以前那些重油的菜一落肚就想睡。」
朱棣聽完沒有說話。
他坐了一會兒,過了很久才開口:「讓他也給朕寫一份。」
朱高熾點了點頭。
當天傍晚程壑川正坐在家裡修補一卷舊書,蔡夢冉推門進來:「宮裡來人了,說陛下讓你明天遞一份單子到御膳房,跟太子那份一樣。」
程壑川應了一聲,合上那捲舊書:「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他重新抄了一份單子,在幾道菜後用細筆標註了「鹽減半」或「油可不放」。
出門時天已經亮了,宮牆下有人在灑掃,水漬沿著青磚的縫隙漫開。
他走到御膳房門口時沒有停步,把信封放在門口的石台上就走了。
很快管事太監就出來把單子拿了進去。
……
幾天後早朝後。
周公公攔下了程壑川:「程大人,陛下有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