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小災星?
「小災星!大小姐的貓你也敢弄死?那可是夫人從南邊帶回來的波斯貓,金貴著呢!你十條命都賠不起!」
「扔出去!不到天亮不准放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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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安侯府角門,膀大腰圓的婆子拎著個瘦小的人,像扔一隻貓崽一樣,扔進了雪地里。
滿滿膝蓋撞上石階,骨頭髮出一聲悶響,整個人摔進半尺厚的積雪裡。
「我沒有。」她小身子艱難翻過來,露出一張慘白小臉。
不過六七歲年紀,臉頰瘦得凹了進去,襯得那雙眼睛格外大,漆黑瞳孔里滿是驚惶委屈。
那本該是張粉雕玉啄的小臉,此刻滿是青紫傷痕,嘴角破了一道口子,血珠混著雪水往下淌。
「我沒有弄死姐姐的貓,我碰都沒有碰過它……」她的聲音細細的,仿佛隨時要被風雪吹散。
「還敢嘴硬!大小姐親眼看見的!你還想賴?」
婆子從袖子裡抽出一根雞毛撣子,劈頭蓋臉抽了下來。
竹柄抽在瘦弱的肩上,發出叫人牙酸的脆響。
滿滿身體下意識蜷縮,像從前無數次那樣,護住頭臉。
婆子抽了一頓出了氣,才冷哼一聲,轉身進了門,「砰」一聲關上了大門。
滿滿像是一具沒了生氣的破布娃娃,許久之後,手指才輕輕顫了顫。
她艱難抬起頭,帶著最後一絲微弱的希冀,朝著那扇緊閉的朱漆大門伸出手,
「爹爹,娘親,滿滿真的沒有,求你們讓我回家……」
門內沒有回應。
廊下的燈籠在風雪裡搖搖晃晃,橘黃的光落在門縫裡,透出一線暖意。
門內隱約傳來姐姐沈青竹的撒嬌聲:「娘,妹妹在外面喊呢。」
「別管她,讓她好好反省反省。」
「可是外面好大的雪呀……」
「你呀,就是心太善,她害死了你的雪團兒,你還替她操心?凍死了活該!」
「娘讓人給你燉了血燕,你趁熱喝了。」
母親的聲音溫和中帶著寵溺,是滿滿從未聽過的。
「謝謝娘親。」
聲音漸漸遠去,她眼裡最後一點光熄滅,小手無力地垂下去。
她蜷在石階下,膝蓋收進懷裡,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
雪花落在她睫毛上,肩頭上,蓋了一層薄薄的白。
好冷啊。
可娘親的話,比這徹骨的冰雪還要冷上千百倍。
明明她才是爹爹和娘親的親生女兒,為什麼他們只喜歡姐姐呢。
她曾經以為是自己做的不夠好,小心翼翼地討好爹爹娘親。
可每次靠近,都會看到他們眼裡的嫌棄厭惡。
後來滿滿才知道,是因為那個白鬍子老爺爺說她是災星。
爹爹的生意賠本了,是她克的,娘親的頭風發作了,是她克的。
連姐姐的貓死了,也是她克的。
家裡每一件不好的事情都會落到她頭上,像一塊塊石頭,壓得她喘不過氣。
「滿滿不是災星……滿滿也想有人喜歡啊……」
她把臉埋進膝蓋里,聲音小到只有自己能聽見,很快又被風吹散。
徹骨的冷從四面八方涌過來,一寸一寸掠奪著她的體溫。
手指最先失去知覺,然後是腳趾,她感覺不到自己還有十個手指頭了。
眼皮越來越沉。
她想著,睡著就好了,睡著了就不冷了。
意識逐漸模糊,雪落在臉上,已經感覺不到冰涼。
天地間所有聲音仿佛都遠去,只聽得到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慢,一下比一下輕。
她想著,自己應該是快死了。
「呀!」
「誰家這麼狠心?把這么小的孩子扔在這兒?」
耳邊恍惚傳來一聲輕呼,滿滿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幻覺。
她很想睜開眼,可眼皮太重了,意識終究陷入黑暗。
沈蘊之掀開車簾的時候,正巧看見小小的,快要被雪埋掉的滿滿。
她本是在車裡百無聊賴翻著帳冊,看到家裡四個逆子又把鄰居家房頂掀了,越看越上火,這才掀了帘子想讓風吹吹這顆操碎了的老母親的心。
沒想到就看到了意外之喜。
「停車。」
馬車穩穩停住。
沈蘊之跳下車,連斗篷都沒來得及披。
身邊丫鬟急急忙忙舉著傘追出來。
「夫人!」
謝硯舟在馬車裡聽見妻子的那聲「呀」,就知道沒什麼好事。
果然,等他下車,就看見自己的夫人正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戳了戳雪堆里那個小東西的臉。
「活的。」沈蘊之抬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謝硯舟看了眼她身上的傷,眉峰微不可察蹙了一下,「快死了。」
「別烏鴉嘴!」沈蘊之撇了撇嘴,掀開小傢伙的衣服下擺,看見了身上觸目驚心的傷痕。
新舊交疊,一層疊著一層。
她早些年也是刀口舔血的,一眼就看出這些傷是怎麼來的。
是被人打的,用竹棍,用手掐,有些傷口已經結痂,有些還是新鮮的。
「哪個挨千刀的,對這么小的孩子也下得去手!」
她粉面染上怒意,眼中透著森冷殺意。
懷中人兒那么小,那麼弱,似乎下一秒就要沒了呼吸。
她忽然有點心疼。
這種情緒已經很久沒有過了。
前半輩子殺伐果斷,心狠手辣,連親兒子都說踹就踹,什麼時候對一個陌生的小東西心軟過?
「我要養她。」沈蘊之向來是隨心而為,說的斬釘截鐵。
謝硯舟:「……」
「夫君,求你了。」
沈蘊之仰頭看他,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了眨眼,希冀又無辜。
謝硯舟那句就要出口的「不行」瞬間堵在了喉嚨里。
他沉默了三秒,無奈嘆了口氣。
養就養吧。
反正家裡已經養了四個糟心的,不差這一個。
「當心她身上有傷。」謝硯舟說著,已經解下自己的大氅遞過去。
沈蘊之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眉開眼笑地把孩子裹進了大氅里,小心翼翼抱了起來。
小傢伙太輕了,輕到她一隻手就能托住。
生怕一不小心弄疼了她,沈蘊之上馬車的動作都十分小心翼翼。
謝硯舟在旁看的稀奇,他認識沈蘊之二十年,沒見過她這么小心對待過什麼東西。
她之前養過不少「小寵物」,都是被她不小心弄死的。
「她身上有傷,直接帶回去怕是不妥,半路停下找個大夫吧。」謝硯舟道。
沈蘊之已經把那個小小的身子摟進懷裡,搖頭,「不用,回去找劉老頭,他的醫術不比外頭那些野大夫強。」
謝硯舟不置可否。
馬車重新動起來,碾過積雪,發出細碎的聲響。
滿滿在沈蘊之懷裡抖了一下,眉頭緊緊皺著,像是做了什麼不好的夢,小手無意識地攥住了她的衣襟。
沈蘊之看著那隻攥著自己衣襟的小手,眉眼又軟了幾分。
她把那隻小手攏進掌心裡暖著,語氣幽幽,「怎麼會有人捨得打這麼好看的小孩?」
謝硯舟瞥了她一眼:「你就圖人好看?」
「那怎麼了?」沈蘊之理直氣壯,「當初我不也是圖你好看?難道還圖你殺人不見血嗎?」
謝硯舟被噎了一下,選擇閉嘴。
馬車在大雪裡疾馳而去,車輪的痕跡很快被新雪覆蓋,仿佛從未來過。
馬車離開後沒多久,侯府的門打開。
侯夫人林氏站在門口,看著空蕩蕩的雪地,問身邊的婆子,「人呢?」
婆子縮著脖子道:「老奴也不知道啊,之前明明還在的……」
林氏皺眉,心中莫名生出一絲心慌,仿佛有什麼很重要的東西從生命里消失。
片刻後,她冷哼一聲,「估計是跑去哪裡躲著了,餓了自然會回來。」
說完轉身拂袖回了府,沒有派人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