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不是夢
那副小小的身子上,幾乎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膚。
肩上是被雞毛撣子抽出來的青紫檁痕,手臂上有被掐出來的淤青,後背有一道道已經結痂的舊傷,腰側還有一塊拳頭大的紫黑色淤血,觸目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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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蘊之沒有說話,可她握著滿滿的那隻手,指節泛白。
滿滿低著頭,不敢看她,聲音小得像蚊子叫:「娘親……是不是很難看……」
「不難看。」
沈蘊之的聲音有些啞,可她硬是擠出一個笑來,伸手輕輕把滿滿攬進懷裡,「我家乖寶最好看,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小仙女。」
「這些傷,是別人做的孽,跟你沒關係,不難看。」
滿滿在她懷裡抖了一下,然後慢慢地,伸手抱住了她的脖子。
沈蘊之親自給她洗了澡。
她的動作小心翼翼的,像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生怕一個不小心弄疼了她。
滿滿乖順地任她擺布,熱水泡得她渾身暖洋洋的,舒服得想睡過去。
洗完澡,沈蘊之拿了一件柔軟的裡衣給她穿上,又取了干帕子給她擦頭髮。
擦到一半,她拿起梳妝檯上的桃木梳,開始一下一下給滿滿梳頭。
梳子從頭頂滑到發尾,力道輕柔得像春天的風。
滿滿坐在凳子上,透過銅鏡看著身後給自己梳頭的沈蘊之,眼眶又開始泛紅。
從小到大,沒有人給她梳過頭。
沈青竹每天都有專門的丫鬟給她梳頭,梳各種各樣好看的髮髻,戴著漂亮的珠花,像個小公主。
而她站在旁邊,頭髮亂糟糟的,穿著不合身的舊衣裳,像個小乞丐。
可現在,娘親在給她梳頭。
娘親的手好溫柔,梳子從頭皮上滑過的時候,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舒服。
入夜,沈蘊之親手把滿滿塞進被窩裡,給她掖好被角,又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直到小傢伙閉上眼睛,呼吸漸漸平穩,她才輕手輕腳地起身,吹滅了桌上的蠟燭。
門輕輕合上。
腳步聲遠去。
黑暗中,滿滿睜開了眼睛。
她躺在一片柔軟里,被褥帶著淡淡的桂花香氣,枕頭軟得像雲朵,蓋在身上的錦被輕得幾乎沒有重量。
和從前無數個夜晚,都不一樣。
可是她不敢睡。
她怕睡著了,醒來發現這只是一場夢。
她怕醒來了,娘親就不見了。
滿滿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的帳幔,把懷裡那塊青玉令牌又往心口貼了貼。
溫潤的玉質已經染上了她的體溫。
她一遍遍告訴自己,這不是夢。
娘親是真的,爹爹是真的,令牌是真的,這張柔軟的床也是真的。
可她還是不敢睡。
遠處傳來第一聲雞鳴的時候,窗外的天空還是一片濃墨般的黑。
滿滿的意識終於模糊了,眼皮越來越沉,越來越沉。
……
滿滿迷迷糊糊睜開眼,入目是一片藕荷色的帳幔,柔軟的被褥裹著她。
夢裡她還在侯府,天還沒亮就被婆子從被窩裡拽出來,讓她去廚房幫忙燒火。
灶膛里的火星濺到手背上,燙出一串水泡,沒人管她,她只能自己偷偷去井邊沖涼水。
滿滿忽然一個激靈坐起來……
娘親呢?
她慌慌張張掀開被子跳下床,連鞋都沒來得及穿好,就踩著襪子往門外跑。
門檻有些高,她個子小,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跨過去,正好一頭撞進一個香軟溫熱的懷裡。
沈蘊之被撞得後退半步,低頭一看,就見自家閨女光著一隻腳丫子,頭髮睡得亂糟糟的,仰著一張寫滿慌張的小臉看著自己。
「怎麼了這是?做噩夢了?」沈蘊之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確認沒發燒才放心。
滿滿看見她的臉,那顆懸到嗓子眼的心才咚一聲落回肚子裡。
不是夢。
娘親還在。
「我……我以為……」她囁嚅著,沒好意思把話說完。
她怕說出來,娘親會覺得她傻。
可沈蘊之是誰?她什麼沒見過,一看小傢伙那躲閃的眼神就明白了。
這孩子怕自己一覺醒來,什麼都沒了。
沈蘊之面上卻不肯顯露分毫,反而伸手捏了捏滿滿的鼻子,拖長了語調打趣道:「以為什麼呢?以為娘趁你睡著了把你扔出去?」
滿滿被捏著鼻子,聲音瓮瓮的:「沒有……」
「還說沒有,鞋都跑掉了一隻。」
沈蘊之彎腰把她那隻掉了的繡鞋撿起來,又把人整個抱進懷裡,一邊往回走一邊念叨,「咱們家乖寶睡得跟小豬一樣,太陽都曬屁股了還不起。」
滿滿的臉騰地紅了。
她這才注意到,外面的天光已經大亮。
她這輩子還從沒睡到這麼晚過。
在侯府的時候,天不亮就得起來幹活,手腳慢一點就要挨雞毛撣子。
睡到日上三竿這種事,她想都不敢想。
「對不起……」
她下意識就想道歉。
「道什麼歉?睡覺有什麼好道歉的?」
沈蘊之把她放在床沿上,蹲下身給她套上那隻掉了的鞋。
「小孩子就該多睡覺,睡得飽飽的才能長個子,你三哥小時候比你還能睡,醒了就是餓了,吃了接著睡,跟養了只貓似的。」
滿滿被她的話逗得抿嘴笑了一下,可那笑容還沒來得及完全綻開,就被一陣咕嚕嚕的聲音打斷了。
她的肚子叫了。
滿滿的臉更紅了,恨不得把腦袋縮進脖子裡去。
沈蘊之倒是笑彎了腰,站起來牽住她的手就往外走:「走,吃飯去,咱們家乖寶睡得飽了,該填肚子了。」
謝硯舟不在,據說是出門辦事去了。
沈蘊之把滿滿安頓在鋪了軟墊的椅子上,自己挨著她坐下,拿起一隻白瓷小碗就給她舀粥。
「先喝半碗粥暖暖胃,然後試試這個蝦餃,廚房錢嬸的拿手絕活,皮薄餡大,比樊樓的還地道。」
沈蘊之把碗放到她面前,又往她碟子裡夾了兩個蝦餃,嘴裡念叨著,「多吃點,你太瘦了,娘抱著都硌手。」
滿滿看著面前堆得冒尖的碗碟,眼眶又開始發酸。
她使勁眨了眨眼,把那點淚意逼回去,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粥。
吃完飯,沈蘊之牽著滿滿出了花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