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輩既出肩日月,敢教天公換新顏!
朱棣在朱瞻墡的身上看到了年輕時那個不顧一切的自己。
同時也在思考起來。
關於大明的未來。
特別是繼任者的問題。
老大朱高熾仁厚,可有時太過寬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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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聖孫朱瞻基英武,卻也略顯急躁。
而眼前這個一直不顯山不露水的老大家的小五……
他的身上,竟然隱隱有一種讓自己都感到心悸的熟悉。
或許……他真的能?
能完成自己未竟之事業?
能打造出一個真正遠超漢唐的盛世?
這樣的念頭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在朱棣的心中瘋長。
「好了。」
朱棣終於開口,聲音依舊聽不出喜怒,還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皇帝一開口,瞬間就壓下了殿中所有的聲音。
朱棣沒有對這場激烈的辯論做出直接的評判,而是將目光,投向了那個在關鍵時刻發聲的年輕官員。
「于謙。」
「臣在。」于謙出列躬身。
「你是新科狀元,年輕,有見識,也無太多瓜葛。」
「方才殿上爭議,你也聽了。」
「朕,想聽聽你的主意。」
「此事,該如何了結?」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了于謙的身上。
漢王朱高煦眉頭微皺,趙王朱高燧眼神閃爍。
兩兄弟都不知道老爺子葫蘆里又賣的什麼藥。
老爺子一向喜歡玩人。
一個不小心就會被他老人家玩弄在股掌之間。
諸位大臣也是屏息凝神。
他們都在期待著這位清流新銳,能說出符合他們心意的話。
于謙深吸一口氣,他知道,這個問題,是個燙手山芋,回答得不好,可能兩頭都要得罪。
于謙拱手,聲音清朗而四平八穩,「陛下,太子,二位王爺,二位殿下,諸位大人。」
「臣以為,治國之道,空談無益,實踐方能出真知。」
「皇孫殿下奏疏所言,無論理想如何高遠,終究還需落到實處,方能辨其利弊。」
于謙頓了頓,繼續道:
「陛下有意讓皇孫殿下學習理政,甚至提及監國。」
「監國之位豈能兒戲,需有實務之能。」
「既然皇孫殿下奏疏中,提及『開關納稅,充盈國庫』乃當務之急……」
于謙抬起頭來,目光銳利,「臣斗膽提議,何不以此事,小做試煉?」
「京城商稅,歷年積弊,徵收不力。」
「陛下可命皇孫殿下,全權負責清理、徵收京城商稅一事,限期……七日。」
「七日之內,若能收上一筆可觀的稅銀,足可見殿下並非空談,確有實務之能,亦可見其法或有可行之處。」
「屆時,再由陛下聖裁。」
「若不能……」于謙看向皇孫朱瞻墡,目光也十分的坦然,「則說明殿下所思所慮,或與現實有所脫節。」
「監國之議,自當擱置。」
「殿下也需靜心思過。」
「至於所收稅銀……」
于謙補充道:「若能收上,陛下今歲北征,可用作軍資,以壯行色,利國利軍。」
「——此乃一舉兩得之策。」
靜。
殿內再次陷入一種奇異的安靜之中。
所有人都在咀嚼著于謙的這番話。
這提議,看似公允,給了雙方台階,實則兇險無比!
京城商稅,那是出了名的爛攤子!
權貴豪商勾結,官吏上下其手,帳目混亂不堪……歷年拖欠。
七日?
莫說七日,就是七個月,想從那些鐵公雞身上拔下毛來,也難如登天!
這分明是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漢王朱高燧眼睛一亮,差點笑出聲。
好你個于謙!
看似不偏不倚,實則是把我的小侄子往絕路上逼啊!
這下好了,不用自己動手,這小子就得栽進去!
楊士奇等人則是暗自點頭。
于謙此議,既沒有直接反對皇帝,又把難題拋回給了朱瞻墡。
收不上稅,自然證明了皇孫的紙上談兵。
即便他真的走了狗屎運收到一些,對朝廷也是好事。
但也堵不住他們日後在其他改制上反對的嘴。
進退有據,妙啊!
朱棣深深地看著于謙一眼,又看了看殿下群臣各異的臉色。
最後,他的目光落回到了孫兒朱瞻墡的身上。
「好孩子。」朱棣緩緩開口道:「于謙所言,你聽到了?」
「七日之內,清理、徵收京城商稅。」
「收上來的銀子,充作皇爺爺北征的軍費。」
「你可敢……接這個賭?」
朱棣特意加重了這個「賭」字。
滿殿目光,一瞬間聚焦在了朱瞻墡的身上。
有嘲諷,有冷笑,有擔憂,有漠然。
七天?
朱瞻墡腦海中,那血紅色的倒計時還在倒數。
【剩餘壽命:6天23小時59分……】
朱瞻墡抬起頭,迎著皇爺爺朱棣深邃的目光,也迎著滿朝文武或明或暗的審視與壓力。
他的嘴角,竟緩緩地勾起一抹極淡的笑容。
「孫兒有何不敢!」
「敢。」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大殿的每一個角落。
「不過,孫兒有個條件。」
「講。」朱棣頷首點頭。
「既是試煉,便需名正言順。」
「請皇爺爺賜孫兒全權,七日之內,凡涉及京城商稅徵收一事,五城兵馬司、順天府、乃至相關各部衙署,需無條件配合!」
「孫兒……還需先斬後奏之權!」
嘶——
殿內響起一片倒吸冷氣之聲。
先斬後奏?
這是要幹什麼?
朱棣眼中精光暴漲,死死地盯著孫兒朱瞻墡。
半晌,他忽然咧開嘴來,露出一絲笑容。
「好!朕,准了!」
「傳旨:即日起,皇孫朱瞻墡,總領京師商稅清征事,賜金牌一面,七日之內,如朕親臨,諸司配合,不得有誤!」
「七日之後,文華殿上,朕,要看你的銀子,也要聽你的交代!」
聖旨一下,塵埃落定。
「孫兒領旨謝恩!」
朱瞻墡叩首領旨。
起身時,他的目光掃過神色各異的群臣,掃過眼神陰冷的兩位王叔,掃過面露憂色的父兄二人。
最後,與御座上那位祖父的目光一碰。
他微微頷首,轉身,大步向殿外走去。
蟒袍擺動,義無反顧。
前方,是龍潭虎穴。
那便是龍潭虎穴。
明知山有虎,也要偏向虎山行。
既如此,便如此。
他已經沒有了選擇。
七日為限,要麼收上足以震動朝野的稅銀,要麼……
不,沒有「要麼」。
收不上稅,七日後,他根本無需去鳳陽。
——他會直接死。
滿朝文武,為利,為名,為權——求生。
獨自己一人,為命,為國,為那一線渺茫的希望——求死,而後生!
殿外春風起,慷慨赴黃泉。
我輩既出肩日月,敢教天公換新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