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蘇雯的調查報導
二月的第二個星期天,雲東縣出了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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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不烈,溫溫軟軟的,
灑在縣城的大街小巷,把積雪照得明晃晃的。
屋檐下的冰凌開始融化,滴答滴答的淌著水,
在地上匯成一條條細小的溪流。
城東派出所院子裡的老槐樹的枝丫上,冰凌已經掉了一半,
剩下的在陽光下閃著光,看上去就像掛了一樹的碎水晶。
蘇雯坐在省報駐雲東記者站的辦公室里,
面前攤開放著一份名單。
這份名單是易飛昨天晚上送來的。
他用鉛筆寫在筆記本上撕下來的一頁紙上,
字跡很潦草,以至於蘇雯一眼就認出了易飛的手筆,就像一種無法替代的防偽標記似的。
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標註了簡短的說明,
「建材商,被振邦貨運強收管理費三年」,
「家具廠老闆,廠房被梁家物業強占」,
「超市店主,被威脅不交保護費就關門」……
名單上一共七個人。
蘇雯拿起電話,撥通了第一個號碼。
「喂,您好,請問是鄭大勇先生嗎?我是省報的記者蘇雯,方便跟您聊聊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帶著一絲警惕和不解的緩緩問道:
「……你怎麼知道我的電話?」
「是城東派出所的易飛所長給我的。他說您有一些關於梁家物業公司的材料,願意提供給記者。」
又是沉默。
「易所長……我信得過他……你想問什麼?」
蘇雯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
「鄭先生,您在雲東做生意的時候,是不是被梁家物業公司強收過管理費?您手裡有收據嗎?」
「有。」
鄭大勇的聲音沙啞,像是在回憶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我有三年的收據。每一張都留著。三千一張,一個月三張,一年十多萬。三年,四十多萬。」
蘇雯的筆尖在採訪本上飛快的移動,
寫下了「四十多萬」四個字,畫了一個圈。
「我能見您一面嗎?當面聊聊?」
「……行。明天上午吧,來省城,我在家。」
掛了電話,蘇雯靠在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她看著窗外縣城的街景,遠處的翡翠灣工地的塔吊還立著,但已經很久沒有轉動了。
自從鼎盛建材被稅務稽查之後,工地的進度就慢了下來,
從一周一層變成了兩周半層。
工地上的人少了,塔吊也不轉了,像一個生了鏽的巨人。
她拿起手機,給易飛發了一條簡訊:
「名單上的人都聯繫了。明天去省城見鄭大勇。」
易飛秒回:「注意安全。我讓林浩陪你去。」
「不用。我一個人就行。」
「不商量。」
蘇雯看著那三個字,嘴角微微勾起,
這就是被保護的感覺麼?
一種莫名的安全感,悄然在心底滋生……
她沒有再回復,把手機放進口袋,繼續整理採訪提綱。
第二天上午,蘇雯坐上了去省城的長途大巴。
林浩坐在她旁邊,穿著一件黑色的棉夾克,戴著棒球帽,帽檐壓得很低。
他手裡拿著一份報紙,裝模作樣的看著,但眼睛一直在觀察車上的乘客。
「林浩,你不用跟著我。我就是去採訪,又不是去打架。」
蘇雯壓低聲音說。
「易哥讓我來的。」
林浩翻了一頁報紙,
平靜的說道:「他說你一個人不安全。最近梁家那邊風聲緊,他們知道你在寫梁家的報導。上次你在翡翠灣被堵的事,易哥一直記著。」
蘇雯沒有再推辭。
她知道易飛的脾氣,決定了的事,誰也改不了。
大巴在高速上行駛了兩個小時,到達省城客運站。
兩人換乘公交車,在城東的一個老小區門口下了車。
小區不大,幾棟六層的樓房,
外牆刷著白色的塗料,有些地方已經剝落了,露出裡面的灰磚。
樓下停著幾輛落滿灰塵的麵包車,旁邊有一個垃圾桶,
桶邊堆著幾個黑色垃圾袋,散發著不太好聞的氣味。
鄭大勇住在三號樓,五樓,沒有電梯。
蘇雯爬上五樓的時候,氣喘吁吁,額頭冒出了細密的汗珠。
她敲了敲門,裡面傳來腳步聲,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蒼老的臉。
「你是……省報的記者?」
「是,蘇雯。鄭先生您好。」
門打開了。
鄭大勇今年才四十五歲,但看起來像五十五。
他的頭髮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很深,眼窩凹陷,
眼神里有一種被生活磨平了稜角的東西。
他穿著一件舊毛衣,袖子口磨出了毛邊,
腳上是一雙棉拖鞋,鞋底磨得很薄。
他請蘇雯在客廳坐下,給她倒了一杯水。
林浩沒有進去,站在樓道里,靠著牆,
留意著樓下的動靜。
樓道的聲控燈壞了,忽明忽暗,他的影子在牆上晃來晃去。
「鄭先生,您之前說手裡有收據?」
蘇雯打開採訪本,按下錄音筆。
鄭大勇沉默了片刻,然後站起身,走進臥室。
過了一會兒,他拿出一個塑料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文件袋已經被翻得起了毛邊,邊角磨損嚴重,
裡面的紙張泛黃髮脆。
「都在這裡了。」
他的聲音很輕,
「三年,一百多張。每一張,都是我被梁家吸的血。」
蘇雯打開文件袋,把裡面的收據一張一張拿出來,攤在茶几上。
「管理費」、「衛生費」、「安保費」、「協調費」……
每一張收據上都蓋著「梁家物業公司」的印章,
金額從幾百到幾千不等。
收據的紙張很薄,有些已經泛黃,字跡有些模糊,但印章很清楚。
她把收據按時間順序排好,
最早的是2003年1月,最晚的是2005年10月,跨度近三年。
「每次來都是不同的人。」
鄭大勇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
「有物業公司的,穿制服,戴工牌;有工商局的,穿便裝,但公文包上有標識,
還有穿警服的……我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但他們從來不出示證件。」
蘇雯的筆尖頓了一下。
「穿警服的?您記得他們長什麼樣嗎?」
「記得一個。」
鄭大勇閉上眼睛,像是在回憶,
「三十來歲,不高不矮,圓臉,說話很快。他說他是市局的,來了解情況……
坐了十分鐘,喝了杯茶,走了。走之前說了一句……『鄭老闆,配合一下,生意好做。』」
蘇雯在採訪本上飛快的記著,
寫下「市局、圓臉、穿警服」幾個關鍵詞,畫了一個圈。
「後來呢?」
「後來我就不做了……」
鄭大勇苦笑了一聲,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廠子關了,工人散了,機器賣了。借親戚的錢,到現在還沒還清……
我老婆跟我離了婚,孩子跟他媽過。我一個人住這兒,靠打零工活著。」
他看著茶几上那些收據,眼眶微微泛紅。
「這十年,我被他們抽走了多少血,只有這些收據知道。」
蘇雯一張一張的翻過那些收據。
每一張都像一個傷口,密密麻麻的貼在紙上。
她翻到最後一張,拿起相機,拍了一張照片。
取景框裡,那些泛黃的紙張疊在一起,厚厚的一摞,
像是被壓幹了的血。
她在採訪本上寫道:「這不是保護費。這是長在一個行業血管上的腫瘤。」
採訪結束後,鄭大勇送她到門口。
他握著門把手,猶豫了一下,忽然說:
「蘇記者,你寫這篇報導的時候,能不能別寫我的名字?」
蘇雯看著他,眼神中閃過一絲瞭然。
「可以,稿件我會使用化名。」
「謝謝。」
他低下頭,咬著牙長嘆一聲:「我不是怕丟人……我是怕他們找到我……」
「我明白。」
蘇雯和林浩走出小區,在路邊等計程車。
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林浩摘下棒球帽,撓了撓頭。
「蘇記者,那個鄭大勇挺可憐的。好好一個廠,被搞成這樣……唉,」
「他不是最慘的。」
蘇雯翻著採訪本上的名單,
搖頭說道:「還有六個人沒見……我估計,有的比他更慘……」
計程車來了,兩人上車,趕往下一個地址。
接下來的三天,蘇雯走訪了名單上的所有人。
一個被振邦貨運逼到破產的物流老闆,
說他當年買了五輛貨車,最後只剩下一輛,還是從二手車市場淘來的。
一個被梁家物業強收「衛生費」的小超市店主,說她每個月要交八百塊,不交就停水停電,
她交了三年,實在撐不下去了,最後被迫關了店,
一個被威脅「不配合就讓你在雲東待不下去」的餐館老闆,說他半夜被砸過玻璃,門口被潑過油漆,報案了,沒卵用。
每一段採訪,每一個故事,
都像一塊石頭,壓在蘇雯的心上。
在採訪第三個人的時候,蘇雯發現了一個新的線索。
那是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女人,姓陳,在城東開了一家小飯館。
她說當年去縣委上訪的時候,被一個女人攔住了。
「那天我一個人去的,誰也不認識。」
陳大姐回憶著,眼神有些恍惚,
「剛走到縣委大院門口,一個女的從裡面出來,戴眼鏡,穿深色套裝,走路的樣子很好看……
她攔住我,問我找誰。我說找領導反映情況……
她看了我一眼,說了一句『你在雲東做不了生意,認命吧。』」
蘇雯的筆尖頓住了。
「您還記得她長什麼樣嗎?」
「記得。四十來歲,戴一副無框眼鏡,皮膚很白,說話的時候喜歡撩頭髮。」
陳大姐想了想,一拍腦門:「對了,她身上有股香味,那種很貴的香水的味道,不是我們普通人用的那種。」
蘇雯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在採訪本上畫了一個圈,旁邊寫了三個字:孫志芳。
戴眼鏡,深色套裝,撩頭髮。
四十來歲,皮膚很白,用很貴的香水。
這和陳大姐描述的那個人,完全吻合。
「陳大姐,您說的那個女人,是雲東縣公安局副局長孫志芳嗎?」
「我不知道她叫什麼,但我在電視上見過她。她是縣局的領導,開會的新聞里總有她。」
陳大姐的聲音有些發抖,
「我當時不知道她是誰,後來看電視才知道的。一個公安局的副局長,怎麼能說那種話?」
蘇雯沒有回答。
她在採訪本上把「孫志芳」三個字圈了又圈,
然後在旁邊寫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回到記者站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蘇雯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著採訪本和錄音筆。
她把這幾天的採訪記錄整理了一遍,
把那些收據的照片導出來,一張一張分類、標註。
七個人的故事,七個被梁家毀掉的人生。
建材商、物流老闆、超市店主、餐館老闆、家具廠廠長、小作坊主……
還有那個在縣委大院門口被攔下來的陳大姐。
她把這些材料編上號,放進文件袋,鎖進抽屜。
手機震動了,是易飛的簡訊。
「採訪完了?」
「完了。收穫很大。」
「有人跟蹤你嗎?」
蘇雯愣了一下。
她回想這幾天的行程,
每次都是林浩陪著,每次都是完事後直接上車走人,
沒發現什麼異常。
「沒有。林浩一直在。」
「那就好。林浩說他在車上看到一輛黑色轎車跟了你們一段,但沒確認。」
蘇雯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他怎麼不跟我說?」
「怕你擔心。他說那輛車在你們上計程車之後就拐彎走了,沒繼續跟。」
蘇雯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了。我會小心的。」
「嗯。早點休息。」
蘇雯放下手機,走到窗邊。
窗外省城的萬家燈火在夜色中閃爍,
遠處的電視塔亮著紅色的燈,像一個巨大的火炬。
她想起陳大姐說的話:「你在雲東做不了生意,認命吧。」
一個公安局的副局長,對一個上訪的老百姓說這種話?
這不是瀆職,這是助紂為虐!
她在採訪本上寫下了一行字:「腫瘤長在血管上,不是一天長成的。但切除它,只需要一把足夠鋒利的手術刀。」
與此同時,雲東縣城,翠屏小區。
林浩蹲在小區門口的綠化帶後面,
手裡拿著一杯已經涼了的奶茶。
這是他今天的第三杯奶茶了。
不是他想喝,是周曉燕下班的時候給他帶的。
周曉燕在社區居委會工作,每天下午五點半下班,
從居委會到公交站,正好經過林浩蹲守的位置。
第一天,她看到林浩蹲在綠化帶後面,嚇了一跳。
「你在這兒幹嘛?」
「呃……我在……工作,」
林浩撓著頭,一臉憨笑。
「什麼工作蹲在綠化帶後面?」
「這個那個……保密……」
聽到這個蹩腳的理由,周曉燕翻翻白眼,
給他一個「你自己體會」的眼神,
沒再問,走了。
第二天,她又看到林浩蹲在同一個位置。
「你還在啊?」
「嗯。」
「……你吃了嗎?」
「還沒。」
周曉燕轉身走了。
過了十分鐘,她提著一袋包子回來了。
「趁熱吃。別餓著。」
林浩接過包子,心裡暖了一下。
他咬了一口,是豬肉大蔥餡的,很香。
第三天,周曉燕下班的時候,手裡提著一杯奶茶。
「給你的。少糖,怕你胖。」
林浩接過奶茶,不知道該說什麼。
「……謝謝。」
周曉燕這次沒走。
她在旁邊的台階上坐下,雙手撐著下巴,看著林浩。
「林浩,你是不是在跟蹤什麼人?」
林浩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我猜的。你蹲的位置,正對著那棟樓。那棟樓里住著什麼人嗎?」
林浩沉默了片刻。
他不知道該不該告訴她。
易哥說過,行動必須保密。
但她不是外人。
她是周曉燕。
她在社區工作,對小區的情況比他熟。
「梁家物業公司在這個小區強收『衛生費』,你知道嗎?」
周曉燕的表情變了。她低下頭,沉默了幾秒。
「知道。」
「你知道?」
「看不起誰呢?我怎麼可能不知道?」
周曉燕丟給他一個白眼,輕聲說道:
「這個小區住的大部分是老人,退休工資不高,每個月十塊衛生費,看著不多,但有些老人連十塊都捨不得交……
不交就停水,停了水就不能做飯,不能洗澡,不能沖廁所。老人們沒辦法,只能交。」
「居委會不管嗎?」
「管不了……」
周曉燕為難的搖了搖頭,
「居委會主任去找過梁家物業公司,他們說這是『市場行為』,物業公司有權收取合理的服務費用……
居委會沒有執法權,只能調解。調解了幾次,沒用。」
「報警呢?」
「報了。派出所來了,說是『民事糾紛』,不屬於治安案件,沒法立案。」
周曉燕的聲音有些哽咽,
「我眼看著那些老人從口袋裡掏出皺巴巴的十塊錢,手都在抖。我,我什麼都做不了。」
林浩看著她,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我會查的。」
他認真的說道。
周曉燕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你?」
「對。我。」
林浩把奶茶放在地上,拿出手機,翻到備忘錄,
「你把被強收衛生費的老人名單給我。我一家一家走訪,把證據固定下來。」
周曉燕眼眶微微泛紅。
「林浩,你為什麼要管這個?這不是你的轄區。」
林浩沉默了片刻。
「因為……是你說的。」
周曉燕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嘴角微微勾起。
那天晚上,林浩在易飛的辦公室里匯報情況。
「易哥,翠屏小區那邊,梁家物業公司強制收取『衛生費』,每月十塊,不交就停水。受影響的住戶至少有三十多戶,大部分是退休老人。」
易飛的眉頭皺了起來。
「確認了?」
「確認了。周曉燕把名單給我了,我明天開始走訪。她還說,居委會之前調解過,沒用。派出所出過警,說是『民事糾紛』,沒立案。」
「哪個派出所出的警?」
「城西派出所。」
易飛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
城西派出所,所長張衛星,和孫志芳關係密切。
「你明天去走訪。不要穿警服,便裝。帶個錄音筆,全程錄音。注意安全,不要跟物業公司的人起衝突。」
「明白。」
林浩轉身要走,易飛又叫住了他。
「林浩。」
「嗯?」
「周曉燕這個人……你覺得信得過嗎?」
林浩愣了一下。
「信得過。」
「那就好。」
易飛點了點頭,
「去做事吧。」
第二天,林浩換了一身便裝,騎著電動車,去了翠屏小區。
周曉燕在小區門口等他。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羽絨服,圍著一條紅色的圍巾,
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
看到林浩,她笑了。
「你又來了。」
「嗯。」
林浩停好車,衝著她露出一嘴白牙,
「這次不走了。至少今天不走了。」
周曉燕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開心。
她把文件夾遞給林浩。
「這是名單。一共三十七戶。我按樓棟分了類,每一戶的情況都寫了備註。有的交了一年,有的交了兩年,還有的交了三年的……
我按交費年限排了序,最長的在最前面,方便你從重點開始。」
林浩翻開文件夾,字跡娟秀,分門別類,一目了然。
每一頁都貼著便簽紙,上面標註了重點關注對象。
「你做得很細。」
林浩點頭讚許的說。
「跟你學的。」
周曉燕嫣然一笑:「你上次給我的那個走訪表格,我照著做了。」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小區,開始了走訪。
第一家,三號樓,一單元,一零二室。
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姓劉,一個人住。
兒子在外地打工,一年回來一次。
老伴去世五年了。
「劉奶奶,我是社區的小周,您還記得我嗎?」
「記得,記得。小周啊,你來了。」
老太太拉著周曉燕的手,笑得很開心。
「劉奶奶,這位是城東派出所的民警林浩。他想問您一些關於物業公司收費的事。」
老太太的笑容僵了一下。
「劉奶奶,您別怕。我就是了解一下情況。」
林浩蹲下來,和老太太平視,
「您每個月交多少衛生費?」
老太太猶豫了一下。
「十塊。」
「交了多久了?」
「一年多了。」
「有收據嗎?」
老太太搖了搖頭。
「沒有。他們不給收據。就是每個月有人來收,敲門,說交衛生費,不交停水。我不敢不交,我一個老婆子,停了水連飯都做不了。」
林浩在筆記本上記下了這些信息。
「劉奶奶,您還記得來收錢的人長什麼樣嗎?」
「記得。是個男的,三十來歲,穿深色夾克,說話很兇。每次來都是晚上,我一個人在家,不敢開門……
他把門敲得很響,說要是不開就撬門。我只能開門,把錢給他。」
林浩的手指微微攥緊。
「他穿的是制服嗎?」
「不是。就是普通衣服。但他有個工牌……我看了一眼,沒敢多看。」
林浩把「梁家的物業公司」、「工牌」、「晚上收錢」這些關鍵詞一一記下。
走訪了七八家之後,林浩和周曉燕在小區花園的石凳上坐下來休息。
冬日的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花園裡的冬青樹還綠著,石凳有點涼,
周曉燕從包里拿出一張報紙,鋪在石凳上,讓林浩坐。
「累嗎?」
周曉燕問。
「不累。」
林浩喝了一口水,
「你呢?」
「習慣了。」
周曉燕看著遠處的那棟樓,
「這些老人,我以前天天見。他們見了我總是笑,跟我說身體好,不用操心……
但我知道,他們一個人在家,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她的情緒明顯有些壓抑。
「林浩,你說這些事,有人管嗎?」
「有。」
林浩鄭重的點頭說道:「我管。」
周曉燕看著他,看了很久。
「謝謝你。」
「不用謝。這是我該做的。」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周曉燕忽然從包里拿出一個保溫杯,擰開蓋子,倒了一杯熱水,
遞給林浩。
「喝點熱水。涼水傷胃。」
林浩接過杯子,杯子很暖,暖到心裡。
走訪結束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多了。
林浩在筆記本上記下了二十幾戶的證言,每一戶都有時間、地點、人物、金額,
還有老太太們的簽名和手印。
他合上筆記本,把筆別在口袋裡。
「林浩。」
周曉燕站在他身後,聲音很輕。
「嗯?」
「你下次什麼時候來?」
林浩轉過身,看著她。
陽光落在她的臉上,把她的笑容照得很亮。
「明天。明天還來。」
當天晚上,易飛看到了林浩帶回來的走訪記錄。
三十七戶的名單,二十幾份證言,每一份都寫得清清楚楚。
他把這些材料和鄭大勇的收據、陳大姐的描述放在一起,
攤在桌上。
「孫志芳的事,蘇記者那邊有進展了。」
易飛把蘇雯的採訪本複印件遞給林浩,
「有人指認她當年在上訪現場攔截老百姓,說『你在雲東做不了生意,認命吧』。這和她的身份、外形特徵完全吻合。」
「蘇記者找到證人了?」
「找到了。五十多歲的女人,姓陳,開小飯館的。她說她永遠忘不了孫志芳說的那句話,和她說那句話時的表情……
不是凶,是冷。冷到骨頭裡。」
林浩看著那份複印件,沉默了很久。
「易哥,孫志芳這個人,到底還有多少事是我們不知道的?」
「很快都會知道。」
易飛把材料收進抽屜,
「很快。」
與此同時,縣局三樓副局長辦公室里,
孫志芳正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著一份文件。
她沒有看文件,而是盯著窗外漆黑的夜空。
桌上的電話響了,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沒有接。
電話響了三聲,停了。
過了一會兒,又響了。
她接了。
「什麼事?」
「孫局,那個記者還在查。今天又去了城東,走訪了好幾個人。」
孫志芳的手指微微收緊。
「都走訪了誰?」
「名單還沒拿到。但她去過的地方,都是那些被梁家打壓過的商戶。」
孫志芳沉默了。
「還有,城東派出所那個民警林浩,今天在翠屏小區走訪,查物業公司收衛生費的事。周曉燕陪著他。」
「周曉燕?」
孫志芳的眉頭皺了起來,
「社區那個?」
「是。」
「……知道了。」
孫志芳掛斷電話,靠在椅背上。
她拿起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根煙,點上。
煙霧在辦公室里瀰漫開來,模糊了她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