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為何女扮男裝
這一夜,我睡得格外安穩。溫衍守了整夜未曾合眼,俯身給我上藥,替我掖好被角,又時不時伸手探一探我的額頭,像極了小時候。
他這般細緻入微的在意,讓我忍不住暗自僥倖地想,他是不是也心悅於我。
可心底終究是怯的,半點也不敢奢望。
半夢半醒間,我仿佛回到了溫衍狀元離鄉那天,他意氣風發騎著大馬,我捨不得他走。
他抬手指向院中寒梅,唇角噙著溫軟笑意:「等院子裡的梅花開過三茬,我來接你。」
那時候,他眼眸里沒有冰雪,鋪滿溫柔細碎的光。
可我數著院子裡的梅花,開了落,落了開。
第三茬的時候,我沒等到溫衍來接我。
等來的是:溫家被滅門,無一活口。
我從噩夢中驚醒,晨曦透窗而入,照出書房的一桌一椅,我還在溫衍家中。
我悄悄偷看他。
溫衍眉間凝著柔軟的愁緒,依著榻椅閉目養神,我從未見過世間有男子生得這般絕色,用「漂亮」二字都嫌淺淡,只一眼,便教人再也挪不開目光。
難怪宮中那些女人,提及溫衍,一個個都失了魂似的。
我正痴迷,便聽書房外傳來趙褚的聲音。
「溫相,太子的嫡系衛隊怎麼處理?他們昨夜把相府圍住了,任何人不得出入。」
「國宴之上,聖上親頒諭旨,封其為懿親王。何來太子之說。」
我愕然,封親王?相當於變相廢太子降爵位,以防其宮變。等等,包圍相府?一整宿?為什麼?不會因為我吧!
不可能!我偷摸從井下暗道走的!那時候太子還在國宴上!他不可能知道我在這裡。
太子說過我如果出了什麼事,將問罪溫衍。
他真做得出來?!
我咬牙穿衣,「先生,我從後門走,不給你添麻煩。」
溫衍依著榻椅閉目養神,「無礙,你好生休養。」
他睜開瀲灩雙眸,從容審定:「今日,不去早朝便是。」
我咬牙穿好戎服,若是溫衍今日無法上朝,皇帝問起緣由,少不得怪罪太子擅自調遣東宮衛隊吧?可是新帝年幼,太后掌權不久,想來也不敢對太子逼太緊。
好不容易穿好衣服,長發散亂,傷口結痂發緊,抬起胳膊便扯裂傷口,沒辦法梳頭髮。
我懊惱站在溫衍面前。
他抬眸看了我一眼,沉默許久,拿過玉梳,給我梳頭。
我的心跳聲,震耳欲聾。
他的手很溫柔,像小時候那樣,輕輕撫過我的長髮,修長的指有冰冰涼涼的觸感,撫平了我心頭慌張的褶皺,一寸寸安心下來。
我喚他,「先生。」
他沒理我。
我說,「你喜歡什麼樣的女子呢?」
他說,「沒想過。」
我說,「你會婚娶嗎。」
不等他回答,忽而趙褚又在外面敲門,急聲,「溫相,東宮親衛手持令牌,硬闖進來了。」
我拿起玉梳,當即縱身跳窗逃走,後衣領卻被溫衍薅住。
下意識回頭,撞進他眼底沉沉的光景,他欲言又止,分明是不願我回宮。
我梗著脖子,語氣倔強:「我不回鄉!」
他終是鬆了口,只低聲叮囑:「若覺辛苦,便來找我。」
我心頭一熱,忽然笑開,用力朝他點頭。
旋即翻身,躍窗而去。
穿著侍衛戎服,將玉梳藏在胸口,忍著劇痛,沿原路返回,卻發現井口被堵了,氣得我傷口疼!這一看就知道是太子讓人幹的!只有他知道井下有暗道!他怕我逃跑!
我在皇家獵場故意亂竄,驚起飛鳥,引得把守侍衛警覺,被當做逃兵,當場捉住,押了回去。
我被重重按在東宮文華大殿上,臉頰狠狠壓著漢白玉地磚,背部的傷口乍然裂開,雙臂被向後狠狠扭著,動彈不得。
銅壺滴漏寂寂作響,殿內空無一人,只有架上立著一隻黑色蒼鷹,正一瞬不瞬地盯著我,如同盯著囊中之物,只待一聲令下,便吞我入腹。
靜候太子前來發落。
不知僵持了多久,窗外落了雨,殿內光線漸次昏暗。侍女悄聲上前掌燈,燭火搖曳間,太子一身玄色鎏金常服,輕袍緩帶,半眯著眼,神色慵懶地從後殿踱出,在御座上懶洋洋落座。
他似乎剛睡醒?慵慵懶懶的冷漠。
隨手一抬,示意親衛放開我。
我強撐著劇痛,單膝跪地,低著頭,行侍衛禮。
「你叫徐硯。」他斜倚著御座,眉目矜貴淡漠,天家威嚴凜冽之氣撲面而來。
我撐著身體,俯身恭敬,「是。」
「今日你若不現身,本宮會踏平丞相府。」他聲線輕慢卻不容置喙,似乎再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我低著頭看著地磚的縫隙,怨氣衝天。如果他不把我要來,我此刻,已經如願陪伴在溫衍身邊了。
堂堂一國太子,居然為了找一個小侍衛,帶兵踏平相府!聽聽!這是人話嗎!我內心深處壓制的怨念濃烈翻湧出來。
越想越氣,下意識握緊腰刀,真想抽刀砍了他!
將他斬殺當下!
我沉住氣,垂首,「奴才畏罪潛逃,與丞相何干!奴才與丞相素不相識!」
「你好大的膽子!」他周身帝王威儀更盛,凜冽逼人。
我只覺刀鋒似的寒意刮過面頰,此人若不是遭人算計,將是當之無愧的帝位人選。
察覺他語氣里的威嚴凌厲,我心肝顫了顫,終有了幾分懼意,下意識鬆開握刀的手,整個人匍匐在地,額頭緊貼地面,「奴才知罪。」
「你知什麼罪。」他隨手一揮,遣散眾人。
「以下犯上,抗旨不尊,畏罪潛逃。」我聲音越來越小,「還有……欺君之罪……
樁樁件件,皆是死罪。
我背脊繃得發僵,一動不敢動,只恐下一秒便被拖出去斬立決。
殿內靜得落針可聞,他久久未曾言語。再開口時,語氣反倒鬆快了幾分,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為何女扮男裝入宮?」
我心頭急轉,「宮中差事體面,可入宮之人皆是名門望族出身,就連尋常宮女,也非勛貴不可。奴才不過一介庶民孤女,別無他法,恰逢武舉不問出身,便冒險一搏……」
話音未落,他自台階上緩步走下,玄色雲紋靴停在我臉頰一側,沉沉陰影將我整個人籠罩其中。
「抬起頭來。」
我眼睫輕顫著悄抬,視線相觸的剎那,魂魄仿佛被瞬間吸入他如淵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