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三個時辰後,天色已經徹底暗了,懸崖底下也已經被這些人全都翻遍了,除了嶙峋怪石,便是雜草葳蕤,荊棘叢生。
本就地勢兇險,白日搜尋的時候就已經很困難了,更何況天都黑了,舉著火把,也僅僅能看見三步以內,深處時不時還能傳來野獸的吼聲。
有人大著膽子道:「世子,此崖峭壁陡滑,谷底亂石叢生,再加濃霧鎖谷,莫說尋常人,便是我等常年習武,也活不下來。」
「住嘴!」
霍時安幾乎是厲喝出聲,額上青筋隱隱跳動,好半晌才壓下心緒道:「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聞征是太傅之孫,秦王伴讀,當朝的工部員外郎,你覺得連屍體都找不到,回京復命,能草草了事嗎?陛下問起來,你們如何交代?」
此時他竟有些慶幸聞征也一起掉落懸崖,否則以林霜的身份,哪怕他身為侯府世子,卻也沒辦法帶人一直搜尋。
「接著找!」
這次再也沒人敢說一句話,畢竟世子說得對,聞征可是當朝太傅之孫,又是秦王的伴讀,直接回京復命,焉知不會受罰?
霍時安走在最前面,眸色冷沉,一步步撥開叢生的荊棘,枯枝劃破袍角,尖銳石屑擦破手臂,滲出血珠,他卻渾然不覺疼痛。
目光緊緊掃過谷底每一處角落,嘴裡時不時低喚一聲林霜的名字,聲音被澗風打散,消散在茫茫白霧裡。
又是幾個時辰過去,天光已經大亮,卻依舊沒有林霜和聞征兩人的影子。
這般漫長的尋找,幾乎所有兵士都已經疲憊了,只剩下霍時安和聞府的侍衛還在強撐著搜尋。
一股絕望在巡防營的兵士身上蔓延,不遠處卻忽然傳來一道聲音,「世子,世子!」
霍時安看過去,是自己的小廝四方,「世子,刑部那位犯人不知為何,忽地又改了口供。」
「原本今日此案要呈到御前的,因為他改口供,又只能擱置了,刑部侍郎請世子儘快過去。」
霍時安掌心倏然攥緊,此案牽涉太子,案情重大,他縱然不想回去,卻也不得不回去,視線又落在身後臉色倦怠的巡防營兵士身上,薄唇緊抿。
「你們都回去休整吧,換兵馬司的人過來接防,之後崖底每六個時辰輪換一次,直到將人找到為止。」
聽到能休息了,巡防營的兵士全都聲音洪亮,「是!」
……
好疼!
林霜只感覺渾身疼得厲害,尤其是左側肩胛骨處,巴掌大的小臉皺成一團,她下意識地動了動,就聽見耳邊一陣輕嘶聲,溫潤的聲音自頭頂響起。
「林姑娘,莫動!」
她忙睜開眼睛,便瞧見一張容顏似玉的臉,一雙若朗星的眸中倒映著她的面容。
「聞公子?」
林霜這才發現,自己竟然被聞征抱在懷裡,臉頰頓時滾燙,待她環顧了眼四周,那點窘迫瞬間僵住,徹底笑不出來了。
樹上?
他們怎麼會在樹上?
她抬眸看了眼天,就瞧見陡峭的石壁,似乎隱約能辨認出那是懸崖邊緣,再一低頭,又能瞧見深谷和湍急的河流。
此時腦子已經漸漸清晰的林霜,回憶起了昨日的一幕,她掉下懸崖,聞征趕過來救她,結果也被她拽下來了。
幸而上蒼聽到了她禱告,崖壁上橫生的粗枝接住了兩人,算是撿回了性命,聞征先一步醒來,費力爬到樹上將她牢牢抱在懷裡,才免得她再摔下去。
「聞公子,抱歉啊。」
林霜憶起昨日,乾巴巴地開口道歉,「要不是我,你也不會跟我掉下懸崖。」
聽到這話,聞征下頜繃緊,抿了抿唇,「是我的錯。」
「若非因為表妹,林姑娘不會遇到危險,而我明知道表妹綁架了你,卻未曾告知時安,是我一己之私害了林姑娘。」
因為在他心裡,到底還是更護著自小一起長大的表妹,怕時安知道實情以後,會對表妹不利,才將事情隱瞞下來。
「林姑娘若是怨憤,要打要罰,聞某絕無半句怨言。」
「她是她,你是你。」
聽到聞征的話,她雖然有些不舒服,但私心來講,卻也能體諒這份護短的私心,畢竟人之常情麼。
「而且聞公子不也不顧一切來救我了嗎,咱們扯平了,而且現如今你我落入這幅境地,還論什麼對錯,先想法子脫困才最要緊。」
聞征望著她這般豁達通透的模樣,倒是一怔,旋即扯出一抹蒼白卻溫和的笑容。
「林姑娘說的是。」
此時林霜全副心神都落在兩人棲身的樹木和崖底之間的距離,目測至少得有五丈高。
這麼高,他們怎麼才能從樹上下去?
畢竟一天一夜過去了,她現在不僅飢腸轆轆,而且口渴,頭頂上再有太陽曬著,不出一日,兩人沒被摔死,也得脫水而死。
藤蔓?
林霜先是朝著峭壁生長的藤蔓看過去,然而樹木雖然粗壯,但距離峭壁還有一段距離,如果兩人稍有不慎在爬過去的過程中掉下去,一定會摔死的。
「林姑娘,我去吧。」
聞征也早就看到了藤蔓,只是當時林霜還昏迷著,他不敢拋下她自己過去,怕她昏睡中出現什麼意外。
如今她清醒了,自己可以過去試試。
「等一下,你先將衣裳脫了。」
林霜看著聞征要離去的背影,忽地脫口而出,聞征動作一頓,眼中寫滿錯愕,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麼?」
林霜一見他那表情,便知他想歪了,連忙解釋道:「我的意思是……是你把衣裳脫了,撕成長條擰成繩,然後困在腰間,我在這邊拉著你,萬一中途你失足落下去,我也好能將你拉上來。」
聞征瞬間明白,臉上掠過愧色:「抱歉,林姑娘,是我誤會了。」
他不再多言,迅速解下外袍從中撕開,擰成結實的布索,牢牢系在腰間,將另一端遞到林霜手中,旋即沿著樹幹,朝著峭壁的方向走去。
林霜捏著衣袍,幾乎不敢眨眼,幸而還算是有驚無險,兩人將拿到的藤蔓纏繞在樹上,由聞征先下去。
一炷香後,聞征穩穩落在崖底,林霜這才手腳並用的抱著藤蔓往下滑。
距離崖底還有半丈高的時候,聞征朝著林霜抬手,示意自己可以接住她,但是林霜卻唇瓣緊抿,一動也不敢動,連聲音都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聞征。」
「嗯,我在。」他溫聲應道,抬手欲接。
「不是你,是你身後,有黑熊。」
林霜心提到了嗓子眼,此時她處於進退兩難的境地,跳下去就要面對黑熊,可是不跳下去,黑熊若是站起,似乎也勉強能夠到她。
她聲音發顫,「聞征,現在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