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蘇聯派遣技術評估團
「第二階段,反應堆用特種不鏽鋼,這個比第一階段難的多,反應堆的工況條件很差,要同時應對高溫、高輻照和強腐蝕介質,普通的耐熱鋼扛不住,配方我有初步思路,但需要孫老師主持試驗。」
孫耀祖坐在椅子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臉上沒什麼表情,耳朵卻豎著。
「第三階段,耐高溫陶瓷塗層和密封材料,塗層要求在一千二百攝氏度以上保持穩定,並且要抗熱震。」
孫耀祖開口了。
「等一下。」
所有人都望向他。
孫耀祖音量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你這個溫度參數是哪兒來的,一千二百攝氏度的陶瓷塗層,還要抗熱震,你這個組合,我搞了三十年冶金都沒聽說過。」
「孫老師,這個參數是基於理論推導和我自己的計算得出的。」
「你自己的計算?」
「對,基於氧化鋯和氧化鋁複合體系的熱膨脹係數匹配原理,具體的推導過程我可以寫出來,但現在時間有限,我們先把整體框架過一遍,細節回頭單獨討論。」
孫耀主哼了一聲,上次特種鋼那事擺在前面,百分之四十七的延展率是實打實的,他再怎麼不服氣,事實就是事實。
「行,你接著說。」
陳序年轉向第二塊黑板。
「加工方向,第一階段,常規精密零件加工,劉師傅已經證明了,手工可以做到正負零點零一毫米。」
劉大壯在後面「嘿」了一聲。
「第二階段,特種焊接工藝,核心零部件的連接強度和密封性,直接取決於焊接質量,我的建議是先上氬弧焊,條件成熟後再考慮電子束焊接。」
劉大壯把嘴裡的草莖吐了,「電子束焊接?這個我沒聽過。」
「原理不複雜,用高能電子束作為熱源,在真空環境下焊接,它的優點是熱影響區小,變形量幾乎為零,缺點是需要真空設備。」
「真空設備…這玩意兒能造出來?」
「能,但不急,先把氬弧焊搞定,電子束緩一步。」
「行,反正比零點零一毫米那個簡單就行,」劉大壯往椅背上一靠。
陳序年轉向第三塊黑板。
「化工方向。」
他注意到謝長風的身體往前傾了。
「第一階段,合成氨工藝改良,謝工已經看過我的方案了,銅鋅催化劑體系加低溫變換工藝,技術路線初步可行。」
謝長風點了下頭,筆在本子上飛快記著。
「第二階段,高純度六氟化鈾製備。」
六氟化鈾是鈾濃縮的核心原料,沒有它,就造不了原子彈。
謝長風的筆停了。
他說話的語速快了起來,「這個流程你設計過完整的物料平衡沒有?」
陳序年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好的稿紙遞過去。
謝長風接過來,一行一行的看,看了大約半分鐘,他抬起頭。
「這個轉化率你寫的是百分之九十二?」
會議室里每個人都聽清了這句話。
「蘇聯人當年給我們的數據才百分之七十八,他們自己說這已經是極限了,你這個百分之九十二……」
「蘇聯人所謂的極限,受限於他們的設備條件,換一種催化劑體系,理論轉化率可以更高,具體方案我回頭單獨給你看。」
謝長風死死盯著那張稿紙,手有些發抖,百分之七十八到百分之九十二,差了十四個百分點,這十四個百分點,意味著同樣的原料投入,能多產出近兩成的六氟化鈾,如果這個數據是真的,那他被蘇聯人技術封鎖的那些年,答案就在眼前。
陳序年大約用了四十分鐘,把三塊黑板上的內容全部講完。
講完後,陳序年放下粉筆,轉過身面對所有人。
會議室里沒人出聲,只有粗重的呼吸聲此起彼伏。
孫耀祖坐在那裡,看著黑板,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劉大壯不嚼草莖了,整個人往前坐直,老齊摘下眼鏡反覆擦拭,嘴裡念叨著,「兩年……兩年……」
過了好一陣。
孫耀祖先開了口,嗓音沙啞,和平日判若兩人。
「小陳,你這超出一個項目的範疇了。」
「是的,」陳序年說。
周明德替他說了下去。
「這是要重建咱們國家的工業底子啊。」
最後是錢忠國,老先生慢慢站起來,走到黑板前面,從左到右又看了一遍整張圖。
然後他轉過身,面對所有人。
「如果這張圖能實現,哪怕只實現一半……」
他沒把話說完,可其中的分量,屋裡每個人都掂量的出來。
錢忠國看向陳序年,「小陳,這張圖,你有多大把握?」
「七成,剩下三成要靠在座各位。」
錢忠國點了點頭。
「那就干。」
散會了,人們陸續走出會議室,腳步聲都比來時沉悶。
陳序年站在黑板前擦粉筆灰,涉密內容不能留在開放空間,這是規矩,他正擦著呢,周明德折了回來。
「小陳,出來一下。」
陳序年跟他走到走廊角落裡,周明德湊過來,嗓門壓的極低,語速也快了許多。
「有件事你得知道,今天上午,二機部李鑄鼎同志發了一份加急電報到所里。」
周明德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小紙條,上面只抄了一行字。
陳序年看了一眼。
「蘇聯方面提出派遣技術評估團來華考察,時間定在兩周後,中央已批准接待。」
「技術評估團?」
周明德推了推眼鏡,「名義上是考察,實際上就是來摸咱們底的。」
陳序年當然懂,他們想知道中國在沒有他們幫忙的情況下到底走了多遠,如果發現中國取得了實質性突破,要麼施壓,要麼加大封鎖。
他問,「消息怎麼傳出去的?」
「不清楚,但你在全所技術研討會上的表現,知道的人太多了,幾十號人在場,要做到完全保密不現實,可能有人在通信中無意提到了,也不排除,是有人故意漏出去的。」
「兩周,」陳序年說。
「兩周。」
陳序年靠在走廊的牆上,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看了十幾秒,十四天,他必須在十四天內想清楚一件事,蘇聯人來了,給他們看什麼,不給他們看什麼。
「周幹事,這個消息錢先生知道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