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用炮彈殼當反應釜
他擱下筆，往椅背上一靠。
「我給廠里打過報告，申請自建磷酸銨生產線。上面回了四個字，'暫緩執行'。沒設備，沒外匯買，排隊等國產高壓反應釜，前面排了十七家。排到什麼時候？沒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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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們產出來的氨？」
「做碳銨。」宋學文說，「碳酸氫銨，最簡單的氮肥，合成氨通進碳酸化塔出來就是碳銨顆粒。碳銨你也知道，肥效低，揮發損失大，撒到地里能有三成被莊稼吃進去就不錯了。剩下七成全飄天上了，白瞎。」
他語氣很平，就是說個事。
但陳序年聽得出來，一個搞了十幾年化工的人，知道好東西長什麼樣，就是做不出來。而且不是不會做，是沒條件做。
「磷酸銨的合成你能做？」陳序年問。
宋學文看了他一眼。
「磷礦酸解制磷酸，磷酸跟氨反應，出來就是磷酸銨。我在化工這行幹了十幾年，這點東西還用問？」他停了一下。
「但光會有什麼用。磷礦酸解要高溫高壓，得用耐酸的高壓反應釜。全國高壓容器的產能排得滿滿的，鋼鐵和軍工優先，哪輪得到我一個地方化肥廠。」
他拿筆在桌面上劃了一道。
「就算設備能弄到，完整的工藝參數呢？酸礦比多少、反應溫度怎麼走、酸解多長時間、過濾怎麼搞、結晶怎麼控制，全在蘇聯人的二期工藝包裡頭，他們走的時候帶走了。國內沒人系統搞過這個，我自己摸索？行。給我三年時間加二十萬試驗經費，興許能摸出來。但我有這三年嗎？我有這二十萬嗎？」
他沒有等陳序年回答，但答案兩個人都清楚。
陳序年沉默了幾秒，然後問了一個跟前面的話題完全不搭邊的問題。
「你們倉庫里有沒有報廢的炮彈殼？「
宋學文正端起搪瓷缸子喝水。聽到這句話，動作停了。
「炮彈殼？「
「對，一五二毫米以上的。」
宋學文把搪瓷缸子放下來，盯著陳序年。
「你想拿炮彈殼當反應釜？」
陳序年沒點頭也沒搖頭。
宋學文腦子轉得快。一五二毫米榴彈殼，合金鋼，壁厚十二毫米往上，原始設計承壓幾百個大氣壓。
磷酸銨合成只需要十幾個大氣壓，強度富餘得很。
他把搪瓷缸子慢慢擱到桌上，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聲。
「廠子前身是七一八兵工廠，五三年轉民用改的化肥廠。倉庫里是有一批報廢彈殼，當廢鐵擱那兒好幾年了。」
「走，看看。」
「等一下。」宋學文沒起身，還盯著他看。「反應釜的事就算能解決，工藝參數呢？酸礦比、溫度曲線、結晶控制，你有嗎？」
「有。」陳序年拍了拍帆布包：「全套參數，今天給你。」
宋學文看了看帆布包，又看了看他的臉。
他心裡肯定有疑問。一個搞材料的、二十四歲，怎麼會有磷酸銨的全套工藝參數？蘇聯人都沒教過，哪兒來的？
但他沒問出口。
他想起催化劑再生那事。那回也是陳序年從帆布包里掏出來的方案，參數精確到小數點後一位，拿過來改改就能用。來路不知道，但管用。
管用就行，別的先不追究。
「走吧。」宋學文站起來，拽了串鑰匙：「倉庫在廠區最裡頭。」
兩個人穿過半個廠區，走到最裡面一個舊倉庫。宋學文拿鑰匙開了鎖，推門進去，一股鐵鏽味直衝鼻子。裡面堆了各種廢舊零件，角落蓋著一大片油布。
宋學文走過去把油布掀開。
報廢的一五二毫米榴彈殼。外頭鏽了一層，殼體完好。一個摞一個碼了小半面牆，少說有幾十個。
陳序年蹲下去，伸手在彈殼壁上敲了敲。鐺鐺鐺，聲音沉實，沒有空的迴響。他又翻過來看了看內壁，沒有明顯的裂紋，也沒有深的腐蝕坑。
「壁厚夠。」他站起來。
宋學文蹲在旁邊已經在那兒算了，嘴裡念叨著：「壁厚至少十二毫米，鉻鉬合金鋼，設計承壓少說四五百個大氣壓。咱們做磷酸銨才要十幾個大氣壓。」
「綽綽有餘。」陳序年說。
宋學文站起來，手在褲腿上使勁蹭了兩把。他臉上藏不住了，嘴角一直在動。
「圖紙呢？你有圖紙沒有？」
「回去我畫。」
「今天能畫完？」
陳序年看了他一眼。這人跟頭一天見面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了。
「能畫完。」
當天下午，陳序年在合成車間控制室隔壁找了張桌子，鋪開白紙畫改造圖。彈殼底部開孔裝進料口，頂部焊法蘭盤連壓力表和安全閥，側壁加溫度計套管。
結構不算複雜，但每個焊接點的位置、角度得算準。高壓容器焊縫要是出問題，那就是炸。
畫完拿給宋學文。
宋學文接過去一行一行看，看到焊縫設計那一段停了。
「這兒有個問題。」他指著彈殼底部進料口那塊，「彈殼材質含碳量高，直接焊容易出裂紋。我以前在軍工廠焊過這個材料，焊完放兩天焊縫就裂，應力集中。」
「怎麼解？」
「低溫回火。」宋學文把鉛筆從陳序年手裡拿過來，在圖紙空白處畫了一條溫度曲線。
「焊完之後整體加熱到350度，保溫兩小時，然後慢慢冷下來。把焊縫裡的殘餘應力消掉。這個辦法我在軍工廠時就用，靠得住。」
陳序年看了看那條曲線，點頭。
「焊接和回火這塊你來。你比我有經驗。」
宋學文把鉛筆還給他：「明天就干。」
第二天一早，宋學文從倉庫搬了三個彈殼出來。一個試手，一個備用，一個做正式的。
他親自上手。切割、打孔、焊法蘭盤、裝閥門。廠里的焊工跟在後面給他遞東西打下手，但關鍵焊縫全是宋學文自己焊的。
他蹲在那兒焊了一下午，焊槍的弧光閃得人眼睛疼。
陳序年在旁邊看了一陣子。宋學文焊接的手很穩，槍走得勻，焊縫寬窄一致。這手活兒不比劉大壯差。
焊完了整體送進熱處理爐，350度，保溫兩小時，慢冷。
第三天，土法高壓反應釜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