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化肥抵達試驗田


  化肥到的那天,是十一月二十七號。

  馬守正一早就貓在地里,手裡攥著繩子和木樁,一步一步地丈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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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經量兩天了。

  三塊對照田,九個小區,二十七根木樁。每一步用腳丈,每一個邊界用樁子釘死。

  釘最後一根的時候,背後有人喊:

  「馬老師!馬老師!」

  收發室的小劉,騎著輛半舊自行車,后座綁著兩個大麻袋,歪歪扭扭地往這邊蹬。

  「您的貨!鐵路上來的!」

  馬守正放下錘子走過去。

  小劉從后座上卸麻袋,累得直喘。

  「一共四個,我先搬兩個,還有兩個在收發室。太沉了,一趟拉不完。」

  馬守正蹲下來看運單。

  紅旗化肥廠的公章,品名欄寫著「磷酸銨(試產品)」,淨重一欄——一百五十公斤,分四袋。

  發件人宋學文。收件人馬守正。

  他用手指頭在「一百五十公斤」上摩挲了一下,沒說話。

  「你先歇歇,一會兒我跟你一塊兒去搬剩下那兩袋。」

  「不用不用,我騎車去就行……」

  「你拉得動?一袋三十七斤半,兩袋七十五斤。你那自行車輪子都歪了,再壓就散架了。」

  小劉張嘴想辯,看了看自己那輛車,沒底氣了。

  馬守正解開麻袋口子,伸手進去抓了一把。

  白色顆粒。均勻。硬度夠。

  跟陳序年上次帶來的那批一樣。

  他就那麼站著,捏著那把化肥,看了好一會兒。

  從紅旗化肥廠出來,走鐵路貨運,二機部的運單,周明德協調的渠道。

  一個榴彈殼改造的土法反應釜里出來的東西,走了上千公里鐵路線,到了他手上。

  中間經了多少人的手,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那個姓陳的年輕人說「我回去讓紅旗廠直接給你發貨」,他就真發過來了。

  一百五十公斤,一斤不少。

  馬守正把化肥放回袋子,紮緊口子。

  「小劉,走,搬剩下那兩袋去。」

  四袋化肥全搬進了試驗田旁邊的小棚子。棚子是他自己搭的,四根木樁撐著一塊油布,擋不了多大雨,但能防潮。

  化肥到了,種子早就準備好了。

  馬守正從棉襖口袋裡摸出一個布包,打開。

  冬小麥種子,品種編號「守正一號」。

  這名字是他自己起的,沒跟任何人商量過。守正,守住本分,種出正經糧食。

  種子是去年在那塊二分地上選出來的,從四個品種里挑最優單株,手工脫粒,手工篩選。每一粒都過了他的手。顆粒飽滿,大小均勻,芽率他測過,百分之九十三。

  播種不能再等了——十一月底,再不下種就趕不上越冬。

  第二天一早,馬守正開始施基肥。

  磷酸銨區,每畝十五公斤,均勻撒入翻好的土裡。碳銨區,等量氮素折算,每畝施碳銨二十二公斤。空白對照區,什麼都不施。

  施肥他不用鏟子,用手。一把一把從袋子裡抓出來,彎著腰一步一步地撒。走一步撒一把,走一步撒一把。

  每一把的量他心裡有數,跟天平稱出來的差不了多少——三十年的手感。

  施完肥翻地,鐵鍬一下一下地翻,把化肥和表土充分拌勻。

  翻完九個小區用了整整一天。

  傍晚直起腰來,腰椎咔嗒響了兩聲,疼得他齜了一下牙。

  第三天,播種。

  馬守正蹲在地頭,一粒一粒往土裡點。

  不是大面積撒播,試驗田講究精確:每行行距二十厘米,株距五厘米。他用繩子拉直行線,沿著繩子一粒一粒地摁進土裡。

  一個上午,播了兩個小區。

  院裡偶爾有人路過,遠遠地看一眼,沒人過來搭話。

  有個年輕技術員路過的時候嘀咕了一句:「老馬這是又折騰啥呢?」

  旁邊的人拉了他一把:「別管,人家的事。」

  馬守正聽見了。沒抬頭。繼續點種。

  三天,九個小區全部播完。

  播完之後他在田頭蹲了很久。

  看著那些新翻的土,一行一行整整齊齊的。種子已經進了土裡,從現在起就得靠天、靠地、靠那些化肥了。

  他從兜里掏出小本子,翻開新的一頁。

  日期:1960年11月29日。

  天氣:陰,微風,氣溫約3℃。

  播種完成。磷酸銨區、碳銨區、空白對照區各三個重複小區,種子品種守正一號,播種密度行距20厘米株距5厘米。

  寫完合上本子,站起來。膝蓋又咔嗒響了一聲。

  從明天開始,每天來看。澆水、除草、記錄,一天不落。

  往住處走的時候路過收發室,小劉在裡面整理報紙。

  「馬老師,今天的報紙您看不看?」

  「放那兒吧。」

  小劉把一份報紙擱在窗台上。馬守正經過的時候掃了一眼頭版標題:

  「美國大選結果揭曉,甘迺迪當選總統。」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美國,新總統。這些事離他很遠。他是個種地的,管不了國際上的事。

  他拿起報紙卷了一下,夾在胳膊底下。

  走出去的時候風很大,他縮著脖子往住處走,腦子裡想的是明天早上該不該給試驗田澆一遍越冬水——天氣預報說後天要降溫到零下了。

  得澆。不然種子出不了芽。

  他加快了步子。

  ……

  幾天後陳序年再去車間,孫耀祖已經整個人鑽進了真空系統的改造里。

  那台蘇聯擴散泵正躺在操作台上,泵油倒出來的時候是黑褐色的,一股焦臭味。孫耀祖用手指頭沾了一點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皺著眉頭。

  「你來得正好,」孫耀祖頭也沒抬,「你過來看看這個。」

  陳序年走過去蹲下來,撿起一塊從泵殼裡刮下來的黑渣子在手指間搓了搓。乾脆發硬,一點油潤感都沒有了,徹底焦化了。

  「這東西是徹底沒救了,」孫耀祖終於直起身來,用袖子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油全焦透了,再怎麼折騰也是一鍋糊的。粘度完全不對,蒸氣壓更別想了。」

  「蘇聯人原來用的什麼油?」

  「他們自己產的專用泵油,型號叫VM-5。」孫耀祖拿手往泵殼上一指,「你看,標籤還貼著呢,俄文的。這東西國內沒有,進口渠道也斷了。就算沒斷,蘇聯人也未必樂意賣給你。」

  他拿眼睛看著陳序年:「你琢磨琢磨,有什麼轍沒有?」

  「機油能不能湊合一下?」陳序年問了一句,其實他心裡有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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