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林晚秋的兩個雜糧餅
陳序年看了他一眼。
這個人辦事的效率,每次都讓他意外。
「發行呢?」
「發行我也想好了。」周明德從文件里抽出一張清單,鋪在桌面上,「全國化肥廠的產能清單,我弄了一份。從裡面挑了三十八家產能最低的,優先發給他們。其中十家最緊迫的,標了加急。」
陳序年接過清單,一行一行掃過去。
每一家廠後面都標著設計產能和實際產能,缺口一目了然。
「你想得周到。」
「我也就能幹這個了。」周明德把清單收回去,折好,放回文件袋裡,「技術上的事我幫不上。但把你們搞出來的東西送到該送的地方,這個我在行。」
觀看本書最新章節,盡在sto🌈55.c🍈om
「加急那十家,產能多低?」
「設計產能三成以下。再不恢復,廠子就停了。」
陳序年沒說話。
他在心裡算了一遍。
一家化肥廠停產,意味著周邊多少畝地沒有肥用,多少斤糧食產不出來。這個數字他算過很多次,每次算完都沉默。
「指南里催化劑再生那一章,最關鍵。」他開口,「那幾家廠八成是催化劑中毒了。把那一章吃透,產量能先恢復一大半。」
「我讓經辦的人在加急那幾冊上夾了張紙條,提醒他們先看催化劑再生那一章。」
陳序年又看了他一眼。
這個人不懂技術。但他懂怎麼讓技術發揮最大的用處。
「周幹事,這批指南出來,就拜託你了。」
周明德擺擺手。
「放心。三天後第一批五百冊出發,加急那十家當天就發。」
兩個人在走廊上分開。周明德往後勤處走,腳步不快不慢,背影很快拐過了轉角。陳序年繼續往醫務室走。
走到醫務室門口,他停了一下。
深吸了一口氣,推門進去。
林晚秋在整理藥櫃。聽見門響,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來量血壓?」
「錢老讓我來的。」
林晚秋看了他一眼。沒多說什麼,轉身去拿血壓計。
「坐下。」
陳序年坐下,捲起袖子。林晚秋綁好袖帶,打氣,放氣,水銀柱一跳一跳地往下落。她盯著刻度,讀數。
「低壓60,高壓90。比前幾天好一點。」
「嗯。」
「吃飯了沒有?」
「吃了。」
「吃的什麼?」
「兩個窩頭,一碗粥。」
林晚秋停下筆,抬起頭看他。
「就這些?」
「夠了。」
「不夠。」
她把筆放下,拉開桌子旁邊的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個手帕包著的東西。打開,兩塊雜糧餅,壓得扁扁的,看得出來是早上就包好的。
「拿著。」
陳序年看著那兩塊餅。
「這是你的口糧。」
「你拿著就行了。」林晚秋沒看他,把手帕抖了抖,重新疊起來,「你這種人要是因為餓肚子暈倒在實驗室里起不來了,那才叫可惜。所里這麼多項目等著你,國家還指望你呢,倒在這種事上頭不值當。」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跟說病情記錄一樣。
陳序年沒接。
「你自己也吃不飽。」
「我又不搞核彈。我少吃一口不耽誤事。你少吃一口,耽誤的是整個所里的進度。這筆帳我算得清。」
她還是沒看他。
陳序年看著那兩塊餅。壓得扁扁的,說明是她早上揣在兜裡帶過來的,怕壓碎了還特意用手帕包著。
雜糧餅一天就那麼點配額,她省下兩塊給他,自己今天中午大概就只能喝一碗稀粥了。
「拿著。」林晚秋又說了一遍,這回語氣硬了,「別讓我說第三遍。」
陳序年把餅接過來。
「謝謝。」
「不用謝。下周再來。」
陳序年從醫務室出來的時候,外頭天已經暗了。
冬天黑得早,走廊里只有走道盡頭一盞白熾燈亮著,光線發黃。
他把林晚秋給的兩塊餅揣進上衣口袋裡,往宿舍走。餅是涼的,硬硬地頂著胸口。
回到宿舍,他掏出口袋裡的餅,掰了一塊放進嘴裡。
粗糧的味道在嘴裡散開,嚼起來有點費牙。他嚼得很慢,一邊嚼一邊想事情。
指南的事,他其實比周明德更清楚那裡面的分量。
催化劑再生那章,是他在紅旗廠實操過的。變換爐溫控那章,四支鉑銠熱電偶的方案是他設計的。合成塔密封改造那章,宋學文用紫銅密封閥片替換蘇聯鑄鐵件的做法也寫進去了。
這些東西在紅旗廠驗證過了。
日產26噸到73噸,效果擺在那兒。
如果其他廠照著做,哪怕只恢復到設計產能的六七成,全國加起來也是一個可觀的數字。
多少噸化肥,多少畝地的增產,多少人能多吃一口飯。
他算不出精確數字。
但方向是對的。
嚼完第一塊餅,他把第二塊用手帕重新包好,放在枕頭旁邊。
留著明天早上吃。
然後他躺下了。
身體確實虛。低血糖暈倒的後遺症還沒過去,腿肚子發軟,太陽穴隱隱地跳。葡萄糖和兩塊餅能頂一陣子,但不是長久之計。
所里所有人都在餓。四兩口糧撐一天,一天兩頓。誰都好不到哪去。
他閉上眼。
腦子裡最後轉了一個念頭:測試設備那邊兩周工期,這兩周里他不需要去車間,正好把精力放在數據整理和指南後面幾章的草稿上。
想著想著就睡過去了。
三天後。
周明德來敲他宿舍的門。
陳序年正在桌前整理包殼管拉拔工序的參數表,聽見敲門聲放下筆,起身開門。
周明德站在門口,手裡捧著一本薄薄的書。藍色封面,32開本。封面上鉛印著幾個字:
《中小型合成氨工廠工藝優化指南》。
右下角一行小字:內部資料·注意保存。
「出來了。」
陳序年接過來,翻了翻。
排版簡潔,字跡清晰。流程圖也印得乾淨,每一條線都看得清楚。紙張是70克膠版紙,手感不錯。
「不錯。」
「第一批五百冊,今天裝車。加急那十家的已經單獨包好了,走的京廣線頭班貨車。其餘的分三批走不同線路。」
陳序年把書合上,看著封面。
「你是怎麼安排發運的?」
「按鐵路線走向分批。」周明德在桌上攤開一張地圖,手指點著上面的標記,「三十八家廠分布在十二個省,鐵路線不一樣。我查了各條線路的貨運班次,按到站時間排了序。最遠的那幾家在西北,走隴海線轉支線,大概五到七天能到。最近的幾家在華北,兩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