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周明德的小心思
溫度,上部351.2,中部349.8,下部348.6。正常。
壓力,150.3個大氣壓。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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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值5.8。正常。
他目光順著數據欄往下掃,取樣分析那一行,鋯離子濃度0.014ppm。也正常。
每一個數字都在錢忠國方案規定的範圍內。
他從頭到尾翻了一遍,每頁都看,每個數字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陳序年在記錄本上簽了字,寫了日期,合上本子。
今天的數據跟昨天一模一樣。前天也是。大前天也是。
他出了測試間,站在走廊上伸了個懶腰。冬天的日頭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水泥地面上一片亮。他在那片光里站了幾秒,覺得渾身骨頭都鬆了一些。
回宿舍拿了桌上的草稿本,在指南後幾章的內容上又改了幾處。寫了一個多小時,擱下筆活動了一下手腕。
上午的日子就這樣過去了。
同一天上午。
行政樓二樓。
周明德坐在辦公桌前處理日常公文。桌面收拾得很整齊,左邊是待處理的文件,右邊是已處理的,中間擺著一個搪瓷茶缸,茶葉已經泡了三遍,顏色跟白開水差不了多少。
他一份一份地翻。採購單、調撥函、值班排表、物資清單。每一份都看完了簽字放到右邊。節奏不快不慢,跟他平時說話的速度一樣。
翻到後勤值班記錄本的時候,他照例把速度放慢了。這個東西他每天必看,值班記錄里藏著很多瑣碎但有用的信息,大到設備故障報修,小到誰什麼時間進出了哪個區域。趙鐵軍看這些東西是找安全漏洞,他看的是人的動向和狀態。
一頁一頁往下翻。哪個燈泡燒了,哪個水管凍了,凌晨幾點哪個車間有異響。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
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他的目光在一行字上停住了。
值班員的隨手備註,寫在頁面最底部的空白處,字跡潦草:「22:10,見林大夫往三號宿舍樓方向走。「
三號宿舍樓。
陳序年住的那棟。
周明德的手停在頁面上,眉毛動了一下。
他合上值班記錄本,放在了已處理的那一摞上面。
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淡茶。放下。
起身走到檔案櫃前,拉開第二層抽屜,翻出兩份檔案。
第一份:陳序年,男,二十六歲,孤兒,無婚姻記錄,公派留蘇歸國,莫斯科大學物理系畢業,當前編制為核心項目組成員,直接向錢忠國匯報。
第二份:林晚秋,女,十九歲,家庭成分工人階級,軍醫學校畢業三個月,見習軍醫,未婚。
他把兩份檔案並排放在桌上,從頭到尾各看了一遍。
看完之後合上,鎖回抽屜。
從上衣口袋裡掏出煙盒,抽了一根,劃火柴點上。火苗在空氣中晃了一下,菸絲呲呲地燒著了。
他坐在椅子上抽了半根煙。
這小伙子,半年時間,特種鋼、精密零件、鋯鉿分離、鋯合金包殼管、化肥廠技術改造,二機部上下有目共睹。全所兩百來號人裡頭,論對國家的重要程度,除了錢忠國,就數他了。
但他是個孤兒。
沒爹沒媽,沒親沒故的。真要倒了,連個來看他的人都沒有。
二十六了。擱在外頭,同齡人孩子都能打醬油了。
他呢?整天鑽在車間和實驗室里,連飯都顧不上吃,前段時間在走廊上直接暈過去了。
周明德把菸頭掐滅在鐵皮菸灰缸里。
他心裡開始盤算一些「順手「的安排。
這種安排不需要跟任何人商量,也不需要寫在任何文件上。就是在日常後勤的流程里,輕輕地動那麼一兩下。
誰也不會注意到。
他把菸灰缸往旁邊推了推,拉過一份新的文件開始看。
……
第二天上午,後勤處要給醫務室送一批消毒棉球的領料單。正常流程是走內部傳遞,讓通訊員小張跑一趟就行了。
但周明德在走廊上「恰好「碰見了陳序年。
「陳工,幫個忙。「周明德手裡拿著一張單子遞過去,「這個送醫務室去,你順路幫我捎過去。小張今天被我派去縣裡取郵件了。「
陳序年接過單子看了一眼。消毒棉球領料單,蓋著後勤處的章。
「行。「
他沒多想。從宿舍到測試間要經過醫務室那一片,確實是順路的事。
走到醫務室門口推門進去。
林晚秋正在擦藥櫃玻璃。抹布在玻璃上來回走,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音。聽到腳步聲她回頭看了一眼,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什麼事?「
「周幹事讓我捎的,消毒棉球領料單。「
他把單子遞過去。
林晚秋在圍裙上蹭了蹭手,接過來翻了一面看了看內容,拿起桌上的鋼筆簽了字,遞迴來。
兩個人的手指在單子邊緣差了不到一寸。
「棉球什麼時候能到?「
「周幹事說後天。「
「行,謝了。「
陳序年轉身走了。前後不超過一分鐘。
林晚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站了兩秒,轉身繼續擦玻璃。
手上的抹布在同一塊玻璃上來回擦了三遍。擦完了她停下來看了看那塊玻璃,乾乾淨淨的,一個灰點都沒有。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抹布。
「我剛才擦過這一塊了吧。「她小聲嘀咕了一句。
甩了甩抹布,把它往肩上一搭,彎腰蹲下去擦下面那層。
……
三天後,後勤物資冬季發放。
這是每個季度的例行工作,勞保用品、消耗品、辦公物資,按部門和個人編制分批領取。周明德排發放表的時候,桌上攤著全所兩百來號人的名冊和物資清單,一個一個往裡排時間。
排到陳序年那一行,他的筆停了一下。
然後寫下:下午兩點十分。
翻到下一頁。林晚秋,醫務室消耗品領取。
他想了想,寫下:兩點十五分。
擱下筆,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臉上什麼表情變化都沒有。
當天下午兩點十分,陳序年到後勤處領了一副勞保棉手套。後勤的老趙從柜子里翻了半天翻出一副來遞給他,嘴裡念叨著:「今年的棉花薄了,湊合戴吧。往年的手套比這厚多了,今年上頭撥下來的棉花就那麼點,家家都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