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未來五年的重點技術發展綱要
方培生捏著原子筆，聽明白了。陳序年這是準備徹底放手，讓他獨立負責接下來的研發。
以前搞分立矽管，關鍵的工藝引數和實驗流程全由陳序年算好寫在本子上。方培生只管帶著技術員照著引數操作裝置，光刻或擴散環節一旦卡殼，回頭找陳序年請教就能拿到現成方案。
從今天起，實驗方案怎麼設計，擴散爐溫區和摻雜濃度怎麼定，出了成品率問題怎麼排查，全得由他自己拿主意。陳序年打算借這次積體電路攻關，把他從一個按圖索驥的執行者，推到獨當一面的技術決策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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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培生心裡湧起一股幹勁，把記錄本往胸口一拍，站直了身體。
「陳工，你瞧好吧！分立管我們已經啃下來了，這積體電路的三個階段，我老方帶著弟兄們就是不睡覺，也給你一關一關闖過去！我現在就回實驗室，把骨幹全叫過來開會，先立項搞第一階段的隔離工藝！」
他把資料夾夾在腋下，轉身開門快步走了出去，走廊里很快傳出下樓的腳步聲。
陳序年看著關上的門，低頭看向桌面上攤開的筆記本。
半導體和積體電路在他的規劃里只占一部分。下一頁紙上，已經列出了另外幾個關係到未來十年國防工業與基礎科研命脈的攻關方向。
他擰開鋼筆帽，鋪開信紙，開始起草一份準備直接交給所長錢忠國的技術發展綱要。
接下來幾天，陳序年沒去加工車間和實驗室，一直待在二號樓辦公室里寫這份報告。
既然工作重心要從一線帶隊轉向全域性技術統籌，就不能再像以前搞應急攻關那樣臨時抽調人手，必須拿出一份系統性的長期科研規劃。他要把所里現有的機械、冶金、化工、電子、計算五支隊伍整合起來，往同一個戰略方向推。
周四上午九點，陳序年拿著裝訂好的十五頁綱要報告離開二號樓，走到行政樓三層的所長辦公室門前，敲門進去。
錢忠國正坐在辦公桌後翻看剛送來的外文科技期刊摘譯，見他進來，摘下老花鏡放到桌上，伸手示意他坐旁邊的沙發，又交代外間秘書倒杯熱茶進來。
「序年，婚假休完了？氣色看著比從馬蘭剛回來那會兒強多了。手裡拿的什麼，這麼厚？」
「錢老，這是我這幾天琢磨出來的一份所里未來五年的技術發展綱要，想請您過目把關。」
陳序年走到辦公桌前，雙手把報告遞過去。
封面上用鋼筆寫著標題：《關於1965至1970年重點前沿技術預研與工程化發展綱要》。
錢忠國重新戴上老花鏡，翻開第一頁。起初他還當成常規的季度工作匯報來看，可翻了不到兩頁，臉上的笑意就收了起來。他坐直身體，捏著紙頁邊緣的手指也收緊了。
屋裡沒人說話，只聽得見一頁頁翻紙的聲響。
陳序年坐在對面的椅子上，端起秘書送來的茶缸喝了口水，沒出聲打擾，留出充足時間讓錢忠國把報告看完。
在這份綱要里，陳序年一共列出了五個核心研發方向。
第一，積體電路與第三代小型化數字計算機研發。在所里現有分立矽管工藝的基礎上，爭取兩年內突破小規模雙極型積體電路技術，把計算機體積壓縮到現有電晶體計算機的十分之一，整機執行功耗降低百分之八十。
第二，人造地球衛星與中遠端運載火箭關鍵電子裝置攻關。針對外太空極端高低溫交變、高真空和強宇宙射線輻射環境，研發全固態高可靠性的遙測、遙控及衛星姿態控制電子模組。
第三，光纖通訊基礎研究。組織化工與光學人員研製超高純度石英玻璃纖維與半導體鐳射光源，在實驗室里探索用光波替代傳統銅芯電纜進行大容量資訊傳輸的物理路徑與工藝方法。
第四，新一代高效能結構與功能材料研發。立項攻關聚丙烯腈基高強度碳纖維材料，同時開展航空航天發動機葉片用的高溫鎳基合金與鈦合金精密冶煉工藝研究。
第五，精密機械加工工具機的數位化控制改造。把機械車間現有的精密車床、銑床與步進電機、簡易紙帶數控插補器結合起來，透過對舊工具機的數控化改造，實現複雜曲面零件的自動化高精度加工。
過了半個鐘頭，錢忠國才把這十五頁報告從頭到尾讀完。他看完最後一頁，沒合上，就這麼平鋪在辦公桌上，手掌按著紙頁，低頭思索了很久。
錢忠國很清楚，陳序年考慮問題一向長遠。當初所里配合搞氫彈理論計算和引信研製，別的單位還在靠人力打算盤和手搖計算機，陳序年就提出自己動手造大型電晶體計算機；當時試驗基地都在按部就班準備鐵塔爆室測試，他為了周邊老百姓的安全和實戰化要求，直接提出搞降落傘空投氫彈試驗。
可錢忠國沒想到，馬蘭基地的空投氫彈才剛試爆成功不到一個月，所里大多數同志還處在慶功的喜悅中，陳序年就已經把目光放到了五年乃至十年後的國家工業與國防技術布局上。
積體電路、衛星電子裝置、數控工具機、高強度碳纖維，還有報告裡提到的那個聞所未聞的光纖通訊，這五個方向隨便拎出一項立項，都足夠撐起一個專門的國家級研究院。陳序年今年才二十六歲，錢忠國很難想像他腦子裡怎麼能規劃出這麼一套完整的、各學科互相配合的現代工業技術體系。
他抬起頭，摘下老花鏡放在報告旁邊，看向對面的陳序年。
「五條線同時鋪，人和錢夠嗎？」
「不夠。如果五條線全都按全尺寸工程化去鋪，把咱們全所幾百號人劈成兩半也不夠用，部里的經費更批不下來。所以我的想法是，每條線的前置基礎研究，先不動用大筆專項經費，就用咱們所現有的邊角料資源和剛培養出來的這批骨幹啟動起來。比如方培生搞積體電路，用的還是現有的擴散爐；謝長風搞高純材料，用的還是實驗室現有的玻璃精餾塔。等我們把最難的原理驗證跑通了，拿出了摸得著的階段性樣品，再去向部里立項要人、要錢。」
陳序年把實施計劃原原本本講了出來。先用所里現有條件把原理驗證做出來，拿到實物樣品再去部里申請正式立項和經費，這辦法在造第一台電晶體計算機時就已經用過了。在眼下科研經費緊張、立項審批嚴格的條件下，這是最容易把新專案快速轉起來的路子。
錢忠國聽完，往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幾下，打量著面前的年輕人。
「你這是在給國家畫藍圖啊。」
他停頓了一下，身體前傾，看著陳序年問道：
「序年，這上頭寫的五樣東西，有的我前兩年在國外期刊上聽說過一點苗頭，比如積體電路和數控工具機；可有的，連我這個老頭子都連名字都沒見過。這兒沒外人，你跟我說句實話，你是怎麼知道『光纖通訊』這個概念的？拿玻璃絲當電話線，這想法是從哪兒來的？」
陳序年來之前就料到錢忠國會問這個。在他記憶里，華裔科學家高錕關於光纖傳輸損耗極限的那篇奠基性論文，要等到明年也就是1966年才會在英國正式發表。在1965年這個節點上，國際上的通訊專家大多還在集中研究毫米波波導通訊，普遍認為玻璃纖維的光衰減率太高，根本沒法用來遠距離傳輸訊號。
如果直接搬出高錕的波導損耗理論，根本沒法解釋出處。所以他在寫報告時就想好了說辭，打算把這個設想的源頭推到五年前問世的紅寶石鐳射器上。
陳序年迎著錢忠國的目光，把提前準備好的推導過程說了出來。
「錢老，1960年美國物理學家梅曼發明了人類第一台紅寶石鐳射器，當時我在莫斯科大學讀書，在《物理評論》上看到過相關的論文。那時候我們系裡有幾個同學就在私下討論，鐳射的方向性這麼好、頻率比無線電波高出幾個數量級，如果能用來做通訊載波，理論上一束鐳射攜帶的資訊量，頂得上成千上萬根銅線電纜。」
陳序年端起桌上的茶缸，在手裡比劃了一下。
「但鐳射在大氣里傳播有個致命傷，一遇上颳風下雨、大霧沙塵，光束就會被散射掉。我就一直在琢磨，能不能找一種透明的介質，利用初中物理就學過的『全反射』原理，把鐳射像水管引水一樣鎖在介質內部傳輸？最常見的透明介質就是石英玻璃。之所以現在沒人敢用玻璃絲傳光，是因為普通玻璃裡頭有鐵、銅這些金屬雜質，光走幾米就被吸收光了。只要我們能用化工手段把石英玻璃的雜質提純到極限，那麼從物理原理上講，一根頭髮絲粗細的玻璃纖維，就可以同時承載上百萬路電話訊號，而且完全不怕電磁干擾！」
聽到一根玻璃纖維能承載上百萬路電話訊號，且不受電磁干擾，錢忠國立刻意識到了這項技術的分量。
他自己就是物理學家出身，陳序年把光纖通訊的技術邏輯拆解到全反射和過渡金屬雜質光吸收這兩個基礎物理概念上，錢忠國當即就在腦子裡推演出了它在國防通訊領域的用途。
目前的國防長途通訊幹線，從BJ一直鋪到西北馬蘭試驗基地，幾千公里距離要消耗數千噸國家緊缺的電解銅材。而且傳統銅芯電纜通訊容量有限，戰時一旦遭遇高空核爆產生的強電磁脈衝，整條銅纜幹線瞬間就會燒毀癱瘓。
如果所里真能用矽砂提煉出高純度石英玻璃絲來替代銅纜，靠一根玻璃絲傳輸上百萬路電話和電報訊號，那國家的戰略指揮通訊網以及未來連線各地的計算機資料傳輸網，就能徹底擺脫對銅材的依賴，還具備抗核加固能力。
錢忠國暗自思忖，原來陳序年是從1960年的鐳射器論文出發，順著光學和材料學原理一步步推演出這個方案的。這年輕人的物理直覺和工程推導能力確實罕見。
不管他是怎麼琢磨出來的，只要這項技術能做出來裝備給部隊和國家用，錢忠國這個當所長的無論如何也要在所里幫他把實驗條件湊齊，把專案扶上馬。
錢忠國一巴掌拍在綱要報告封面上，當場拍板。
「這件事我支援！哪怕現在看著像天方夜譚，只要物理原理走得通，咱們就值得一試！但序年，咱們所現在的攤子就這麼大，你得分清主次。人造衛星和配套的小型計算機，是國家已經掛了號的硬任務，必須優先保障，集中主力去攻。至於這個光纖通訊和碳纖維，你先抽調兩三個得力的人，在實驗室里做基礎實驗，摸索工藝，先不要鋪太大的攤子。」
「明白！錢老，我也是這麼排的。今天下午我就把電子組和計算組的人叫過來，先把衛星電子裝置和積體電路的硬骨頭立項啃下去！」
陳序年站起身，雙手接過錢忠國用鋼筆簽下「同意預研」四個字的綱要報告。全所未來五年的技術規劃拿到了正式批示，接下來就是把各個子專案的具體任務逐一落實到課題組和負責人頭上。
拿到批示當天下午，陳序年就派人通知電子組的方培生和計算組的梁啟明，把他們叫到二號樓小會議室。會上正式把人造地球衛星配套電子裝置，列為研究所下半年最優先保障的重點攻關專案。
小會議室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桌上的幻燈機開啟後，在白牆上投射出一張陳序年親手繪製的近地太空軌道環境參數列。
國家的人造衛星研製計劃，早在幾年前就以「五八一」任務的名義啟動過。
後來遇上三年經濟困難時期，加上當時國內的電子和冶金工業基礎跟不上航天要求，中央才調整部署，確定了先集中力量抓原子彈和飛彈等尖端武器、人造衛星任務暫緩一步的方針。
如今羅布泊的原子彈和空投氫彈試驗相繼成功，重啟人造衛星工程、把中國第一顆人造衛星送入太空軌道，已經成了迫在眉睫的政治與國防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