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歸來


  青山隱隱,梅香陣陣。

  城郊的這座沈氏莊子景致極好,從前是修給沈妘養病用的。可後來有個方士說沈妘是水命,而這莊子是土命,二者相剋,再在這裡養下去反而會叫沈妘玉減香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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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沈妘就被接回了伯爵府,而這莊子也空置了,只留了寥寥幾個下人打理。

  「土生金,這莊子必定旺我。」

  儘管此刻瞧著還有些蕭條,那溫泉里也飄著枯枝落葉,可柳韞玉仍是很滿意。

  雲渡倚在廊下,雙手環胸,「像這樣的莊子,柳家在金陵不知有多少。你好歹也是柳家的大小姐,值得為了這樣一個莊子,就把自己賣了?」

  「你也知道是在金陵。金陵什麼地價,這皇城根又是什麼寸土寸金的地價?何況有錢還不夠,多少富商在京城做一輩子生意,攢夠了錢,也未必能買下德善坊那間小宅。」

  說著,柳韞玉笑意淡了些,「還有,柳家是柳家,先不說柳家如今還剩多少莊子,就是剩下的,也未必就是我的……」

  想起遠在金陵、今非昔比的柳家,還有家宅里不輸孟家的一堆官司,雲渡臉上的那點不以為意漸漸消失。

  「這莊子好是好,可你接下來這半年……」

  「若給你一個營生,不勞心不勞力,只是偶爾得扯謊、演戲,半年後就能賺到這座京城裡的莊子……你做不做?」

  見雲渡被問住,柳韞玉掀了掀唇角,帶上些自嘲。

  「其實孟泊舟不曾難為我,一直都是我在難為自己。」

  ……

  回到孟府,柳韞玉便將莊子的事告訴了懷珠。

  「明日我們便搬去莊子裡,你再仔細查一查帶走的東西。」

  交代完後,柳韞玉便去了偏院。

  偏院用的炭不好,燒起來僅僅是勉強不冷,氣味還重。所以周氏乾脆不燒炭,只關著門窗在屋子裡擇菜。

  「玉娘來了?」

  周氏擦擦手,在榻上騰出一塊空地給柳韞玉做,眼角的笑紋深深,「冷不冷?我去給你倒碗熱水。」

  柳韞玉蹙眉,「婆母,您怎麼自己擇菜?廚房的下人呢?」

  「那幾個小丫頭片子,做事手腳不利索,還不如我老婆子!」

  說話間,周氏已經捧著碗熱水過來,用布在外圍一裹,遞到柳韞玉手裡,「暖暖手……」

  「我之前送過來的炭用完了,婆母為何不說?明日我讓他們把澹月居剩下的都送過來……」

  「別!」

  周氏直揮手,「都送給我了,你自己怎麼辦?老婆子我不怕挨凍,這屋子可比我從前和舟哥兒住得好!倒是玉娘你,身子弱,前些時日不是還病了!」

  柳韞玉啞然。

  見她神色不對,周氏忽地安靜下來,小心翼翼地問她,「是出了什麼事嗎?」

  柳韞玉咬咬唇,還是開口道,「我是來同您告別的。今日起,我會搬出孟府,所以澹月居剩下的炭火,我也用不上了。」

  周氏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搬,搬出去?是不是他們要……」

  「休了你」這三個字還未說出口,她就哽咽了。

  柳韞玉搖頭,「是我自己的主意。我在外面置了處小莊子,往後想過些清靜日子。」

  周氏眼眶紅了,慌忙用袖子去擦,「能不能不走?玉娘,老婆子我捨不得你啊……舟哥兒被豬油蒙了心,同那小白臉攪和在一起,我替你罵他……你就留下,好不好?」

  柳韞玉鼻尖一酸,幾乎要脫口而出,問周氏要不要跟她一起走。

  可話到嘴邊,卻還是忍住了。

  周氏畢竟是孟泊舟的養母,亦是他裝點名聲的花冠。他們不會允許她帶走周氏,就算真的允許了,她和孟泊舟也會因為這位養母,怎麼都斷不乾淨……

  「婆母你聽我說……」

  柳韞玉握住周氏顫抖的手,「我給你留了二百兩,都換成了碎銀,明日會和炭火一起送過來,您千萬藏好了,平日裡慢慢花。」

  周氏反手握住她,搖頭,「我不能收你的錢,不能……玉娘,你心地太好了,好人該有好報,而不是一直受委屈……」

  人人都嫌周氏是跳大神的鄉下婆子,可在柳韞玉眼裡,周氏卻遠比那些朱門繡戶的人更高貴。

  柳韞玉從偏院離開時,周氏就站在院門口目送她。

  她走了很遠很遠後,才敢回過頭,就見那道矮小的身影還靠在門口看她,似乎還在用衣袖擦眼淚……

  柳韞玉心裡頓時像被剜走了一塊。

  她不敢再看,強壓下眼裡的淚意,快步離開。

  ……

  臨行前,柳韞玉還是將準備好的二百兩碎銀藏在炭火里,給偏院送了過去。

  崇信伯夫婦想必也知會過寧陽鄉主了,所以對於她的離開,鄉主不聞不問,也不阻攔。

  柳韞玉帶著懷珠搬進了溫泉莊子。

  「孟府的下人你都不要,可灑掃、漿洗、廚下這些活計,還是得添些人手。」

  雲渡理所當然地成了這莊子的管事,一邊幫懷珠歸置東西,一邊在窗口同柳韞玉說話。

  「你看著辦吧。沒什麼要緊的事別來問我。」

  柳韞玉將寢屋的窗一關,回到書案前。

  案上攤開的,正是那日從萬柳堂帶回來的算題。

  她在案前坐下,翻看著那幾頁紙。

  這紙上的字跡蒼勁,力透紙背,不像是普通人能寫出來的,多半是出自那位相爺之手……

  柳韞玉略微走了一下神,然後才搖搖頭,取出自己隨身攜帶的金算盤,手指起落,清脆的算珠聲響頓時充斥了整個寢屋。

  ……

  三日後,一輛馬車停在了孟府門前。

  車內坐著的,正是離京後又被追回來的蘇文君,還有親自去追她的孟泊舟。

  「我就不進去了吧?」

  蘇文君坐在車內沒動,「鄉主和嫂夫人本就不喜歡我,這次你還因為我,擅自離京了幾日……這孟府,我是無論如何都待不下去了……」

  孟泊舟想了想,「那我送你去客棧。食宿都記在我的帳上,你不必有顧慮。」

  蘇文君沉默不語。

  孟泊舟忍不住問她,「怎麼了?」

  蘇文君沉吟片刻,才垂眼道,「子讓,那日你勸我不要離開京城,不要放棄自己的志向……你說只要我人在這裡,又有如此才學,總能等到屬於自己的機會……我覺得你說的有道理,所以這次回來,我想潛心讀書……但客棧里魚龍混雜,太過吵鬧……住在那兒,我便是一頁書都讀不進去了……」

  聞言,孟泊舟點頭,「的確如此。」

  蘇文君抬起眼,試探地,「你之前說過,你那伯爵府的表妹曾在城郊的一個溫泉莊子養病。後來那莊子空置了。能不能……容我暫時借住?」

  孟泊舟猶豫片刻,答應會同寧陽鄉主提及此事。

  他讓蘇文君在車上等自己,然後獨自進了孟府。原本是想先去澹月居的,可走到岔路口,還是本著孝心,硬生生拐去了上房。

  「你總算回來了……」

  寧陽鄉主揉著太陽穴,儘管心氣再不順,卻也收斂著,沒有大發雷霆,「丟下個爛攤子就離京而去,你都不知道為了按住那個柳韞玉,我與你舅舅舅母費了多少心血……」

  孟泊舟眉心隱隱一跳,「柳韞玉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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