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怎麼偏偏是她


  這聲低喚,將一切意亂情迷驟然劈開。

  宋縉霎時僵住,薄唇懸停在那雙柔軟蒼白的唇上。

  咫尺之遙,呼吸相聞。

  可其間卻好似有一道無形的天塹,令他腕間翻騰的熱血頃刻冷卻。

  也就在他心神俱震的剎那,懷中一直柔弱攀附、任人擺布的女子,不知何時竟在地上摸索到了匪徒那把長刀,迷濛的眼中竟有恨意迸濺——

  一道寒光閃過,宋縉眸光驟縮,扣著柳韞玉腰肢的手驀地鬆開。

  sᴛ𝐨➎ ➎.ᴄ𝑜𝗆讓您不錯過每一章更新

  他整個人朝後退去,可仍是避讓不及。

  衣袖被劃破,手臂上赫然多了一道血淋淋的傷口。

  宋縉悶哼一聲,眼底徹底清明。

  而手裡拿著刀的柳韞玉似乎也被這一刀耗盡了心力,眼前一黑,徹底昏厥過去。

  宋縉面色難看地捂著手臂,指間滲出溫熱的血液。他望向地上衣衫凌亂、昏迷不醒的柳韞玉,深邃的眼底翻湧著各種情緒。

  雨勢越來越大,林間那股奇異的香氣愈發濃重。

  宋縉的目光終於從柳韞玉身上移開,掃視一圈,眉心蹙緊。

  不對……

  這香氣……不對勁!

  「相爺!」

  遠處傳來侍衛的呼喊聲。

  宋縉迅速恢復了平日的清醒沉靜,他脫下自己的外袍,仔仔細細將柳韞玉從頭到腳裹緊。

  俯身將人抱起,他不顧肩頭的傷勢,疾步朝人聲迎去。

  ……

  客棧內。

  燭火不安地躍動,在宋縉稜角分明卻略顯蒼白的面頰上投落些許暖色,可卻沒有令他眉宇間的沉冷消減分毫。

  此刻,他上半身的衣衫半褪,露出半邊手臂和胸膛。

  那身軀寬闊堅實,殘留著幾道駭人的傷疤,呼吸間胸口微微起伏,蘊著蓬勃雅致的力量,是那些常年伏案的文臣絕沒有的。可膚色卻又比武將白皙,看著沒有那麼粗莽……

  「伏龍嶺有一種特殊的綺羅香木,遇水則會發出濃郁的綺羅香。」

  大夫一邊替宋縉包紮手臂上的傷口,一邊解釋道,「尋常聞之,或許還能抵抗。可若正好是心神激盪、氣血翻湧的時候,那便會打破心防,放出掩藏已久的情緒和欲望。」

  「……」

  可聽了這些,宋縉的臉色卻仍沒有好轉。

  他低垂著眼,不知在想什麼。

  「那位姑娘亦是如此。她身上只受了些皮肉傷,是被綺羅香催動氣血,所以才暈了過去。」

  「……有勞。」

  待大夫包紮完退了出去,宋縉才披上衣衫,將門口的玄錚喚了進來。

  玄錚看見他衣襟下露出的紗布,握緊了刀,「那些山匪簡直無法無天,竟連您都傷著了!」

  宋縉輕輕撫著肩頭的傷口,沒有解釋,只沉聲問道,「衡州知府打算何時剿匪?」

  「官府籌謀數日,此刻已將伏龍嶺重重包圍了。」

  宋縉嗯了一聲,聲音里聽不出情緒,可寒意卻勝過外面滂沱的山雨。

  「除了匪首,不留活口。」

  ……

  柳韞玉醒來時,頭腦仍是昏昏沉沉的。

  眼前是青色帳頂,鼻尖縈繞著一絲濃郁的藥香。

  她強撐著坐起身,這才發現手腕被包紮過了,頸間的傷口冰冰涼涼,也敷了一層藥膏。

  伏龍嶺……

  山匪……

  墜馬……

  柳韞玉揉著額角,卻只回憶起最後宋縉接到她的那一下。

  至於之後,她好像就暈過去了。昏厥後,她好似還做了個夢,夢見了孟泊舟。她氣惱不過,竟然砍了他一刀……

  帳外傳來「吱呀」的開門聲。

  腳步聲行到床榻邊,紗帳被掀開。

  柳韞玉微微仰起頭,就對上宋縉神色莫測的那張臉。

  「醒了?」

  「多謝師叔的救命之恩……」

  忽然想起什麼,柳韞玉臉色一變,一把拉住宋縉的衣袖,「雲渡!我那位兄長……他是不是……」

  「他無事,只是被下了藥,現在還沒醒過來。」

  柳韞玉一愣,「下藥?」

  「他和那些鏢師們被下了藥,所以才會在山匪出現時毫無還手之力。」

  是了……

  柳韞玉這才想起山匪出現前,他們一個接著一個栽下馬,而雲渡同她說的最後一句話,也是有人下藥。

  但這藥是何時下的呢?

  柳韞玉隱約覺得有哪裡不對勁,可還未來得及細想,她的目光掃過宋縉,就見他微微敞著的衣襟下,露出了一截紗布。

  她驀地直起身,聲音裡帶著一絲驚惶,「你受傷了?」

  說著,她下意識伸手,想去觸碰那處被紗布遮掩的地方。可手指還未碰到那衣襟,便被人截了下來。

  宋縉握著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卻讓她無法掙脫。

  「皮肉傷,不礙事。」

  他語氣淡淡的,可目光卻定定地落在她臉上,帶著幾分探究。

  柳韞玉被看得心裡有點發毛,剛想追問什麼,卻被打斷。

  「雲娘。」

  宋縉第二次這麼喚她,口吻與第一次不太一樣,「你什麼都不記得了?」

  柳韞玉有些懵,又努力地回憶了一遍,「那山匪要殺我,卻反被射殺,我摔下馬……然後就暈過去了。」

  打量著宋縉的臉色,她訕訕地,「還發生了什麼嗎?」

  那雙杏眸才被淚水洗滌過,澄澈得沒有一絲雜質。

  宋縉凝視著她茫然無措的臉,片刻後,移開視線,後退一步,「沒有了,好好歇息吧。」

  床幃落下,柳韞玉隔著那層朦膿的薄紗,不安地目送宋縉離開。

  她是不是真的……忘了什麼?

  ……

  夜色如墨,外頭的雨漸漸停了。可屋檐卻還叮叮咚咚地落著雨。

  宋縉闔著眼躺在榻上,鼻尖仿佛還縈繞著那股濕潤的、奇異的綺羅香。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沉沉入夢。

  夢裡,還是那片雨霧瀰漫的山林,還是死裡逃生、緊緊相擁的二人。渾身濕透的女子從懷中抬起臉來,露出一雙狡黠多情的眼眸。

  這一次,她沒有喚旁人的名字。而是輕輕一眨眼,仰頭咬上他的喉結。

  宋縉呼吸一沉,扶在她腰上的手緊緊一收,將她抱坐在自己膝上,然後俯頭,重重地含住了那雙唇……

  宋縉猛地睜開眼,額上沁了一層薄汗。

  微亮的天光透過床帳落進來,隨著晨間驟起的涼風,將帳內那股燥熱壓了下去。

  「若正好是心神激盪、氣血翻湧的時候,那便會打破心防,放出掩藏已久的情緒和欲望。」

  宋縉閉了閉眼,沉冷的眉宇間儘是無可奈何。

  他沒辦法再騙自己了。

  他竟真的對一個小姑娘動了心,甚至……起了這樣的念頭。

  到底是從何時開始的?

  宋縉披衣起身,踱步到窗邊,將窗戶推開,任由那涼風撲面而來。

  他雙手撐在窗欞上,輕輕摩挲著,神色沉沉。

  ……怎麼偏偏是她。

  偏偏是他千挑萬選的她,是他親手交給許知白的她,是心裡恐怕還裝著另一個人的她。

  ……

  天明後。

  柳韞玉一出門就見到了吊著胳膊、臉色不好的雲渡。

  見她出來,雲渡立刻站直身,上下打量她,瞥見她頸間的傷口和手腕上的紗布,他沉下臉,「還有哪裡受了傷?」

  「沒了,真沒了……你胳膊還好嗎?」

  「小傷。」

  想起什麼,雲渡將柳韞玉拉到一旁,「昨日我和那些鏢師們都被下了藥。」

  「我聽說了……」

  「那你知不知道,這藥多半是在白日時就已經下了。下藥之人算準了分量,也算準了我們到伏龍嶺的時辰。什麼人能做到這個地步?」

  柳韞玉眸光一閃,「自己人。」

  雲渡頷首,「我懷疑伏龍嶺的人早就潛伏在那群鏢師里……」

  柳韞玉搖了搖頭。

  雲渡不解,「你搖頭是什麼意思?」

  「或許,是鏢師與山匪串通一氣。」

  柳韞玉低聲喃喃。

  「鏢師是你爹找來的,定然不會害你。難道是……柳月茹?!」

  柳韞玉垂眼,面色沉沉。

  柳月茹……

  除了她,似乎也沒有別人了。

  可她都已經同她簽了契據,她竟還是不肯放過她,一定要置她於死地不可?

  二人從客棧樓上走下來。

  「可惜,昨天那些鏢師都被滅了口,劫咱們的山匪也死的死,逃的逃……否則定能從他們口中拷問點什麼……」

  聽見雲渡的話,底下的玄錚開口道,「昨夜已經開始剿匪了。相爺特意下令,要留匪首的活口。待那匪首被捉拿歸案,或許就能查出是誰要害雲娘子了。」

  馬車停在客棧外。

  柳韞玉掀開車簾時,竟然看見宋縉已經坐在裡頭,可卻不似平日裡那樣安然自若,而是雙目微闔、倚著軟枕,手指還用力地按著眉心。

  「師叔昨夜沒睡好?是……傷口不舒服麼?」

  宋縉蹙著眉,沒有正眼也沒有吭聲。

  柳韞玉在側座坐定,從自己包袱里翻出一個小瓷瓶,「這是我一直帶在身上的藥粉。用香囊裝了放在鼻子前,聞一聞就能緩解頭痛。師叔要不要試一試?」

  宋縉終於睜開眼,朝她看了一眼,伸手接過瓷瓶。

  「香囊呢?」

  他嗓音略微有些啞。

  「待會馬車經過市集,路邊定是有賣香囊……」

  「不必。你身上那個就可以。」

  順著宋縉的目光,柳韞玉低頭,就看見自己腰間繫著的那隻素色梨花荷包。

  她愣了愣,「這香囊是我自己繡的,我繡工不好。還是待會給您買個新的吧……」

  話音未落,宋縉卻是忽然傾身,直接從她腰間摘下了那枚香囊,然後撥開瓷瓶,將藥粉倒進香囊里,把瓷瓶丟還柳韞玉。

  動作行雲流水,柳韞玉甚至都來不及反應,錯愕地望著他。

  「我想要的東西,別人願意給,那自然最好。若不願意……」

  宋縉抬眼,那雙幽邃的眼眸直直望進柳韞玉眼底,笑道,「我也不介意搶上一搶。」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