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她哭了


  院正答道,「是,當年沈家三娘子病重,崇信伯特意請了老臣入府醫治。」

  宋縉垂下眼帘,意味不明地拾起棋子。

  院正愣住,「相爺,是此事有何不妥麼?」

  聞言,宋縉未置一詞,只是仍摩挲著那枚白棋。他指尖修長,骨節上的青筋若隱若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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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狀,院正也識趣地沒有追問下去。

  宋太后的視線在宋縉和院正之間打了個轉,若有所思。

  從藏春宮回到值房,玄錚便迎了上來,「相爺,許大人今日攜雲娘子去了司天台。」

  司天台……

  宋縉原本要落座,聞言卻又腳步一轉,「讓御膳房備個鍋子……多準備些素食。」

  ……

  司天台。

  許知白盤腿坐在臨窗的案幾後,手裡捧著下人送來的《觀測薄》,時而蹙眉,時而抓耳撓腮,早就將柳韞玉這個徒弟拋之腦後。

  小老頭平日裡隨性散漫,干起正事來卻是沉迷得很,一陷進去八頭牛都拉不回來。

  相處這麼多日,柳韞玉太清楚他的脾性。

  她沒去打擾他,而是獨自一人坐在渾天儀下方的台階上,靜靜地看著星辰流轉。

  殿裡很靜,唯有齒輪轉動的聲音和潺潺水聲。

  如此震撼的景象,尋常人哪怕是窮盡一生,或許也只能從旁人的言語或是書卷里窺得分毫,沒想到今日,柳韞玉卻親眼見到了。

  她其實很想將這一刻的震撼和欣悅分享給他人。

  而排在第一位的,是她的娘親。

  「已故的親人都會化為天上的星辰。」

  「玉娘,別哭。娘親不會離開你,娘親會成為天上的星星,永遠看著你。」

  娘親臨終前的話在耳畔迴響。

  明知那是用來哄騙稚童的溫柔謊言,可柳韞玉還是忍不住在那渾象上尋找。

  哪一顆會是您呢?娘親。

  宋縉踏入司天台時,就見一道纖弱蕭索的身影坐在台階上。

  女子屈著雙膝,將下巴輕輕擱在膝蓋上。長睫輕顫,那雙素來狡黠機敏的翦水秋瞳里,此刻竟氤氳著一層淡淡的水汽。

  宋縉步伐頓住。

  他不是第一次見柳韞玉落淚了。上次因詩句剽竊一事,她也在他面前打哭了一場。可那次是張牙舞爪、虛張聲勢的眼淚,這次卻是毫無防備的脆弱和落寞……

  坐在那巨大的渾天儀下,好似被遺棄的、無處為家的孩童。

  頭仰得有些累了,柳韞玉緩緩站了起來。

  恰巧此時,渾天儀里的報時木閣緩緩轉動,一個穿著玄衣的精巧木人彈了出來,敲響手中銅鈸。

  「當——」

  清脆的響聲在司天台內迴蕩。

  柳韞玉被驚了一下,剛站起來的腿腳又麻了,於是往後踉蹌了好幾步。

  後背忽然撞上了什麼,胳膊也被從後探出的一雙手扶住……

  待穩住身形,她才意識到自己竟是撞進了什麼人的懷抱里。

  熟悉的氣息從那身後圍了上來,柳韞玉驀地回頭。

  果然,站在她身後的正是宋縉。

  他一襲玄黑常服,發束玉冠,那張深邃清雋的面容,映著渾象上的流光,竟多出幾分高高在上的神性。而四目相對時,那雙黑眸罕見地流露出幾分憐惜,沖淡了往日的銳利和威赫。

  宋縉鬆開手問了一句,「在想什麼?」

  他的嗓音低沉磁性,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安撫。

  柳韞玉被他眼底的溫和晃了一霎,很快卻反應過來,連忙從他懷裡退了出去,轉身間髮絲揚起,發梢輕輕掃過宋縉胸前,叫他眸色一深。

  「只是在想……死去的人應當是變不成星星的。」

  柳韞玉垂下眼帘,「人太渺小,人的一生也微不足道……」

  沒想到會聽見這樣的感慨,宋縉有些意外。

  他尚未想到要如何寬慰她,柳韞玉便轉移了話題,「相爺怎麼來了?」

  「聽說你們在司天台,正好一起用膳。」

  宋縉說道。

  柳韞玉點點頭,「那我去叫師父。」

  「不必。他聞著味就自己過來了。」

  果然,當熱騰騰的鍋子在桌案上支起,數十樣菜品也圍著湯鍋擺布好後,許知白頓時就從《觀測簿》里拔出頭來。

  「到用膳的時辰怎麼也不叫我?!」

  三人在司天台偏殿的八仙桌旁落座。

  許知白看向桌上依次擺開的菜品,除了切成薄片、醃製過的魚肉、羊肉和蝦仁,其餘的都是新鮮時蔬,綠油油的,看得許知白眼睛都綠了。

  「怎麼就這麼點肉?」

  許知白不滿地朝宋縉掃了一眼,「你也不嫌寒磣……」

  話才說了一半,便卡在喉口。

  只因他瞥見,宋縉竟然神色自若地用公筷夾了第一筷燙好的筍片,放進柳韞玉碗裡。

  「!」

  許知白眼皮沒來由地狂跳了兩下。

  何意味?

  不對勁!

  宋縉這混帳,平日裡無事不登三寶殿,只有在要害他的時候才會巴上來一聲一聲「師兄」。

  可今日他不僅平白無故地來了,還帶了這一桌宮裡才能用到的鍋子!

  現在還紆尊降貴,親自給人小姑娘夾菜!!

  許知白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宋縉,只見他神色淡然,臉上看不出絲毫端倪。

  再看向柳韞玉,容儀不俗,明艷嬌俏,哪怕未施粉黛也是十足的美人。

  聯想起在萬柳堂為老不尊的那一幕,許知白頓時警鈴大作,死死盯著宋縉。

  宋縉對許知白那幾乎要吃人的眼神視若無睹,只是繼續燙菜,再夾給柳韞玉。

  「多謝師叔,我自己來就好了……」

  柳韞玉有些受寵若驚。

  許知白不甘落後,也給柳韞玉燙了片羊肉,「徒兒,你太瘦弱了,還是得用些葷的!別跟有些人一樣,光吃草!」

  柳韞玉頓了頓,還是將那片羊肉接下了。

  宋縉眼底掠過一絲異樣,又想起太醫院院正說的話。

  「還有人天生弱症、脾胃虛寒,才幾歲大就只能食素,沾一點葷腥就要上吐下瀉、大病一場……」

  宋縉的目光落向柳韞玉,就見她低垂著眼,小口小口地將自己夾給她的時蔬用完了,模樣乖順得不得了。

  而下一刻,她那眼睫就抖了抖,悄悄將許知白夾的羊肉撥到了碟子裡,然後繼續吃素食、燙素食。

  宋縉眉宇舒展,笑著收回了視線。

  眼角餘光瞥見宋縉的神色變化,柳韞玉攥緊筷子的手悄然舒展幾分。

  萬幸……

  那日她在伯爵府見沈妘。沈妘生怕她頂替自己露陷,非要將自己的喜好,吃食上的種種禁忌都事無巨細地寫成了單子,全盤托出。

  柳韞玉原本還覺得這是多此一舉,直到方才看見那片羊肉,又察覺到宋縉的目光,她才出了一身的冷汗。

  果然,宋縉此人,不論表面上如何溫和,心思卻是深沉如淵。安排的每一件事都絕不可能是巧合。今日帶來湯鍋,擺上這一桌菜品,或許就是他有意試探……

  這司天台,柳韞玉是不敢再待下去了。

  剛想起身告辭,太醫院院正卻剛好進來給許知白請脈。

  「相爺,許大人。」

  院正目光掃過柳韞玉,只覺得這一女子出現在司天台有些奇怪,可也沒往心裡去,很快便將視線移開,坐下為許知白把脈了。

  宋縉將院正的反應看在眼裡,又是愣了一下。

  「許大人還是氣血不足,形體虧虛,得按時喝藥,不可勞累。」

  把完脈,院正一邊起身,一邊收拾藥箱。眼角餘光忽然掃過什麼,他一下愣住了,詫異地抬頭看向柳韞玉。

  「……」

  柳韞玉一驚,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可那院正卻什麼都沒說,只是驚疑不定地收回視線。

  宋縉親自送院正離開。

  一踏出殿門,院正就停下腳步,迫不及待地問道,「相爺,那位閉門養病的沈家三娘子怎麼會在司天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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