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護犢子


  隔著一扇門,柳韞玉清亮卻透著些脆弱的嗓音,徐徐傳入孟泊舟耳際。

  「成婚三載,我在你心裡便是這般不堪?是誰之前剛回來就來學宮接我,還口口聲聲說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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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聞言,孟泊舟俊容上划過一抹不自然的神色。

  他下意識攏了攏衣袖。

  廂房內,柳韞玉的嗓音愈發自嘲,「還是說,你自始至終,都不過是在用那些漂亮話試探我,所謂的信任,都是假的?」

  成婚三載,孟泊舟很少看到柳韞玉示弱。

  此刻聽著她的聲音,孟泊舟眼前便不可遏制地浮現出柳韞玉低垂眼帘,傷心不已的模樣。

  他心中那股被母親和蘇文君挑起的猜忌,再次動搖。

  確實,那僧人不過是說在山下撞見個身形相似的女子,根本無憑無據。

  他怎麼能僅憑隻言片語便跑來興師問罪?

  「子讓……」

  柳韞玉的聲音很輕,輕到讓孟泊舟察覺出幾分古怪。

  他心頭猛地一跳,下意識地朝前邁出半步,「玉娘。」

  檐下的青紗燈籠晃了晃。

  柳韞玉的聲音有些迷惘,「我們成婚三年,我知道你一直介懷當年我挾恩圖報,強嫁給你一事。」

  「我曾以為,只要能嫁給喜歡的郎君,無論他心中有沒有我,都沒有關係。」

  「只要……只要我心裡有他就好。」

  這番剖白如巨石落湖,在孟泊舟心裡掀起層層漣漪。

  「可是……子讓,你說這世間的頑石當真能被捂熱嗎?」

  孟泊舟垂首,喉結艱難地滾動了幾下。

  清高善辯的探花郎,此刻竟是一個字也答不上來。

  他只覺得無地自容。

  過了許久,才狼狽地擠出一句,「此事……是我的過錯,你早些歇息。」

  孟泊舟自知再無顏面久留,幾乎是落荒而逃,離開了莊子。

  直到院外的腳步聲消失,緊閉的雕花木門才被拉開。

  柳韞玉站在門口,衣裙被夜風吹得簌簌作響。

  那張明艷的臉孔上哪有一點淚痕?唯有一潭死水的清冷和譏誚。

  她倒真沒料到,孟泊舟竟這般好糊弄。

  不過轉念一想,若非他這般愚昧自負、偏聽偏信,之前又怎會被蘇文君那些拙劣的伎倆騙得團團轉?

  柳韞玉諷刺一笑,轉身關上了門。

  翌日。

  柳韞玉早早來到學宮,發現眾人正圍繞在昌平案幾前。

  昌平公主見到她,立馬起身朝她一笑,示意她過來。

  柳韞玉走過去,昌平公主拉著她坐在身側,「過幾日,北周派使者來訪,皇宮要設大宴為他們接風洗塵。」

  「聽說北周最擅算學,他們的使者每次來訪,都會帶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和各種難題,然後在宴上設局考較、比試一番,想殺咱們的威風。」

  眾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討論起來。

  昌平公主卻嘆氣一聲。

  柳韞玉愣了愣,「殿下有憂心之事?」

  「你有所不知,往年考較算學,都是由太史令出面拔得頭籌。可偏偏太史令這幾日病了,怕是趕不上這次宮宴。母后為了填補空缺,打算從我們學宮裡挑幾個人,去鴻臚寺幫襯。」

  師父病了?

  柳韞玉皺了皺眉,前幾日見許知白還精神矍鑠,怎麼突然就病倒了。

  等散學後,她必須去親自探望一番。

  正思忖間,她的手腕一緊。

  「這可是件吃力不討好的苦差事,而是事關國威,不容有失。」

  昌平公主語氣肅然,握著她的手道,「之前就有鴻臚寺的官員,在考較中慘敗,丟盡我國顏面,最後被剝奪官身,永不敘用……」

  這話如一盆冷水,將眾人躍躍欲試的興奮勁兒澆得一乾二淨。

  「也不知道這次太后娘娘會挑選誰去?」

  昌平公主托腮沉思。

  眾人面面相覷,生怕這燙手山芋落到自己頭上。

  柳韞玉倒是隨遇而安,心態安穩。她是許知白的徒弟,便是代師父走這一遭,也無妨。

  快到散學時,管事姑姑忽然拿著名冊走入講堂,當眾宣布了前往鴻臚寺幫襯的名單,而柳韞玉的名字赫然在列!

  柳韞玉一怔。

  她尚未自薦,名冊上怎會有她的名字?

  昌平公主轉頭見柳韞玉的臉色不好,一愣,「不是你自己報的名嗎?」

  柳韞玉搖搖頭。

  不用想,定是有人故意給她報名。

  昌平公主立刻拍案而起,「管事姑姑,這份名冊是誰遞上去的?玉娘今日一直與本宮在一處,根本未曾報過名!」

  管事姑姑看了一眼柳韞玉,又看了一眼蘇文君,「不是孟夫人托蘇姑娘來報的名麼?」

  語畢,管事姑姑便離開了。

  柳韞玉看向蘇文君,面色冷然。

  果然是她!

  她趁亂向管事報了自己的名字,意圖將她推上這風口浪尖。

  若贏了,那是學宮的功勞;若輸了,丟了國威,她柳韞玉面臨的便是重罰!

  蘇文君被當眾點破,非但沒有害怕,反而揚起笑容,解釋道,「公主明鑑!民女只是覺得,孟夫人是咱們之中算學天賦最高的,又是明算科的魁首。這種邦交大事,自當為國出力。」

  她目光掃過站在一旁的柳韞玉,心底的快意洶湧翻滾。

  「不然太后娘娘就要從我們之間挑人。可我們這些人,只通經史,哪裡比得上孟夫人腦子靈活。」

  蘇文君看向其他人,「與其等著太后娘娘挑人,不如讓孟夫人主動去,大家也不必擔驚受怕。還是說,孟夫人不願意替學宮的同窗們分憂?不願為太后娘娘效力?」

  眼見她將一頂頂高帽往自己頭上扣,柳韞玉怒極反笑。

  「你說得對,與其讓同窗們害怕被選上,不如我主動站出來。」

  昌平公主錯愕地,「玉娘!」

  蘇文君得逞地抬起下頜。

  然而下一刻,柳韞玉就開口道,「蘇娘子既然這麼為人著想,連報名一事都替我做了,那何不與我同去,為諸位同窗解圍,為太后娘娘分憂呢?」

  蘇文君唇畔的笑意瞬間僵住。

  昌平公主立刻附和,「是啊,蘇娘子說得那樣大義凜然,怎麼不與玉娘同去?」

  這種吃力不討好的差事,蘇文君怎麼肯。

  「殿下,我哪裡能與孟夫人相提並論。我又沒有一位做太史令的師父,又沒有相爺在背後撐腰……」

  話音未落,一道低沉磁性、不怒自威的聲音從學堂外傳來。

  「這是在說本相嗎?」

  眾人詫異地回頭,就見宋縉一襲深紫朝服,不疾不徐踏入講堂。

  他那雙深邃黑眸似笑非笑掠過蘇文君,又與柳韞玉對了一眼。

  柳韞玉垂眼,跟著眾人行禮。

  被宋縉看了一眼後,蘇文君面色微白,不敢再接著往下說。

  昌平公主憤憤不平,直接走上前,將整件事的始末還有蘇文君的言行全都告訴了宋縉。

  宋縉的目光落向蘇文君,唇角勾起些弧度,「既然你如此深明大義,心繫大晟國威,那便如你所願。」

  他漫不經心地轉著拇指上的青玉扳指,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冷酷。

  「傳本相的話,將蘇文君的名字也一併加入名冊。此次迎接北周使臣,她也一同去鴻臚寺幫襯。」

  此話一出,蘇文君如遭雷擊。

  她本想算計柳韞玉,萬萬沒想到,這位宋相竟然順水推舟,將她也一併推了下去!

  柳韞玉精通算學,會不會出糗還不可知,但她對算學一竅不通,只會些詩詞歌賦,真要去應對使臣,恐怕只有丟人現眼!

  蘇文君腿有些軟,本想求情,可對著宋縉那張笑起來比不笑更可怕的臉,卻是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

  傍晚,宋太后也得知了此事。

  她若有所思地看向立在下首的宋縉。

  「你這順水推舟的手段倒是毒辣。那蘇文君不通算學,你將她也塞去鴻臚寺,就不怕丟了朝廷的顏面?」

  宋縉低垂著眼,神情讓人看不透。

  「太后娘娘親自挑的刀,若連這種場合都上不了台面,還留著有何用處?」

  宋太后若有所思,不再多言。

  夜色如墨,風聲呼嘯。

  玄錚駕著相府的車從皇宮出來,剛一出宮門,就聽見車廂內傳來宋縉的聲音。

  「去溫泉莊子。」

  宋縉語氣平靜,聽不出多大情緒。

  玄錚應了一聲是。

  馬車內,宋縉拆開一封密函。

  他漫不經心地看著,忽然眸光一滯,多了幾分冷意。

  「頑石也會被捂熱?」

  與此同時。

  心存愧疚的孟泊舟提著一個食盒,也坐在駛向溫泉莊子的馬車裡。

  食盒裡頭裝著他親自盯著孟府後廚熬煮的溫補藥膳。

  柳韞玉要去鴻臚寺幫襯的事,已經傳到了工部。工部上上下下甚至都已經向他道賀,說孟夫人深受太后倚仗,前途不可限量……

  可孟泊舟卻只有擔心。

  憑柳韞玉的才識,真的能去鴻臚寺嗎?

  縱使有許知白為師,他也還是不敢相信……

  馬車到了溫泉莊子門口。

  孟泊舟剛下馬車,竟見到一輛有些眼熟的馬車停在暗處。

  檀木車廂,四角風鈴,車檐下懸著兩盞青紗燈籠。

  這馬車雖不起眼,可孟泊舟記得很清楚,他絕對在相府見過!

  老師的馬車,為何會深夜停在玉娘的莊子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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