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天命在我


  孟泊舟親眼見到她喝下去,眼睫微微顫了一下,而後若無其事地一笑。

  柳韞玉喝完,放下湯碗,拿著錦帕擦了擦唇角。

  「時辰不早了,我也該去工部上職了。」

  孟泊舟深深地看了柳韞玉一眼,「玉娘,今日大宴,願你事事順遂。」

  柳韞玉點了點頭,目送孟泊舟離開,一扭頭,周氏從內院輕手輕腳地走了出來。

  「玉娘,那參湯好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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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看著空了的湯碗,臉上掛著期盼的笑。

  柳韞玉暗自嘆了口氣。

  她知道周氏一直惦念著她能與孟泊舟重修舊好,可她跟孟泊舟和離的事已成定局。

  不過現在時機未到,她也不便告訴周氏,只含糊道。

  「味道與我之前煮得相差無幾,是婆母教子讓的嗎?」

  周氏本應高興的,可看著柳韞玉的臉色,又小心翼翼地低聲問,「玉娘,我是不是做錯了?」

  柳韞玉不再多說,怕她多想,低聲叮囑幾句,「我今日要去參加宮宴,怕是要很晚才能回來,婆母早些歇著。如今還是風口浪尖,婆母剛從死牢里出來,不宜四處走動,改明兒我請個戲班子來莊子裡,為你解悶。」

  聽到柳韞玉事事妥帖,處處為她著想,周氏不由握緊她的手。

  「我在莊子裡好的很,不用花那個冤枉錢請戲班子來。」

  「不冤枉的。」

  說罷,柳韞玉看了看天色,怕耽誤了去鴻臚寺的時辰,又叮囑懷珠幾句,讓她務必照顧好周氏,這才放心離開。

  周氏站在門檻,望著柳韞玉遠去的背影,心頭酸澀一片。

  「這般好的玉娘,子讓以前不珍惜,現在才知道要補償……只怕是晚了啊……」

  周氏幽幽地嘆了口長氣。

  ……

  柳韞玉乘車去了鴻臚寺。

  剛在鴻臚寺門前下了馬車,正巧迎面對上了同樣從馬車上下來的蘇文君。

  蘇文君今日一襲青衣,素雅清麗,可腰間的墜飾卻暗藏玄機,竟是一個小巧玲瓏的蟋蟀玉墜,還鑲著金絲。

  文人講究秋蟲之雅,戴蟋蟀配飾也是常有的。

  可據柳韞玉所知,蘇文君明明是害怕蟲子的,之前在孟府的書齋,瞧見一隻蟲子便嚇得不輕,硬生生把孟泊舟從澹月居叫走。怎麼如今又不怕了?

  是不怕了,還是別有意圖?

  柳韞玉若有所思。

  蘇文君也斜瞥她一眼,見她打扮得老氣橫秋,心裡忍不住冷嗤一聲。

  昨日她四處打聽過了。當今皇帝年幼,最近卻愛上了鬥蛐蛐。她今日戴上這玉佩,若能在宴席上投其所好,博得天子的注意,豈不是往後的路會走得更順?

  為此,她不惜花重金買了這別致的佩飾。

  目光落向柳韞玉那張明艷昳麗、毫無異樣的面龐時,蘇文君眸光閃了閃。

  「嫂夫人今日氣色倒是好,是不是喝了子讓送去的參湯?」

  柳韞玉眉心微微一蹙,「你怎麼知道?」

  聞言,蘇文君暗自欣喜。

  她原本還不確定孟泊舟有沒有給柳韞玉下藥,可現在卻是確信了。

  「我只是隨便猜猜。前幾日子讓的參湯都送到鴻臚寺來了。」

  看著柳韞玉轉身進了鴻臚寺大門,蘇文君眯了眯眼,眼底閃過幾分怨毒和幸災樂禍。

  ……

  今日招待北周使者的宮宴,設於御花園。

  御案設於高台,台下兩側各設紫檀案幾。

  百官身穿朝服,靜坐西側案幾,東側坐著北周來的使者,錦衣玉帶,神色倨傲。

  柳韞玉與蘇文君跟鴻臚寺的官員們同坐一席。

  皇帝板著稚嫩的少年臉,嚴肅地看著御案下的眾人。

  他的身側,坐著端莊威嚴的宋太后。

  台下案首,是一襲紫色朝服、金冠束髮的宋縉。

  今夜他是大晟的國相,神色溫和卻不失端肅,一改尋常在學宮時的隨心散漫,更沒有私下相處時的輕浮浪蕩,叫人心生敬畏。

  柳韞玉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宋縉有所察覺,突然微微側目。

  那雙深邃的眼眸不偏不倚捉住了柳韞玉的視線。

  柳韞玉做賊心虛似的垂下眼帘。

  另一邊,宋縉身邊的宋珏也看向了柳韞玉。

  因大宴的緣故,他得了太后娘娘的首肯,提前結束禁閉,終於被放了出來。

  一見到柳韞玉,他就有些激動,興沖沖地端著酒盞就想溜過去。

  「又想關禁閉?」

  宋縉的嗓音冷冷傳來,直接將宋珏釘在原地。

  宋珏立馬坐直身體,皺了皺臉,「小叔,我就是想去跟朋友打個招呼……」

  明知他是想去找柳韞玉,宋縉仍漫不經心訓誡道,「今日這種場合,也能有你的朋友?尋常陪你鬥雞走狗的那群紈絝,哪個上得了台面。」

  「……」

  「宮宴之上,休要胡亂張望。」

  宋珏漲紅了臉,礙於宋縉的威嚴,他不敢放肆,只敢小聲說,「可小叔剛剛也在看別處。」

  「我跟你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宋縉端起酒盞輕抿一口,餘光越過杯沿,又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柳韞玉。

  素來明艷張揚的女子難得穿的這樣端莊隆重,髮絲也綰得一絲不苟,比平日多了幾分幹練和鋒利。

  ……倒是真的像一把刀了。

  他親手磨礪的刀。

  可宋縉嘴上卻說道,「我在賞花。」

  宋珏愣住,環顧一周,只看見不遠處的一株梨花樹,忍不住訕訕地嘀咕。

  「都什麼時候了,小叔還有閒情逸緻賞花……」

  宮宴上,絲竹管弦,宮中舞娘們婀娜多姿,舞弄衣袖。

  柳韞玉靜靜地坐著,卻察覺到身側的蘇文君不知為何,一直在偷偷覷她。

  柳韞玉忍不住蹙眉,也轉頭看了她一眼。

  蘇文君卻立刻躲閃開視線。

  ……這模樣,像是又在打什麼壞主意?

  正當柳韞玉心生疑慮時,北周使臣里忽然有一人站起身,正是為首的北周中郎將魏覃。

  魏覃躬身對著高台的皇帝、太后說道,「臣等奉北周君主之命,覲見晟帝,也帶來了北周新做的一件玩物。我國君主愛不釋手,特命爾等進獻晟帝,願兩國情同親和。」

  北周每次來總會出些難題,今日竟沒有刁難朝臣,而是只進獻了一件玩物?

  皇帝下意識看向身邊的太后。

  宋太后朝他頷首。

  皇帝這才揚起下巴,點了點頭。

  隨著魏覃一聲令下,一個被紅布掩蓋、足足能坐下十人的長案被宮人們抬到了最中間的空地上。

  台下的百官好奇不已,紛紛看過去。

  魏覃親自掀開紅布。

  看似尋常的長案上,竟設計了精緻小巧的假山綠植,而距離桌邊一掌的距離,竟圍著整個長案剜出了深淺不一、寬窄不一的蜿蜒水道,水道里還擺布了禽獸魚鳥,皆能運動如生。遠遠看去,就好像一片風景宜人的山水園景,被置在長案上呈於御前。

  「此乃高山流水宴。」

  魏覃說道。

  「這樣的桌景,在我們大晟也並不稀奇。」

  宋珏是最會吃喝玩樂的,見狀便立刻嗤了一聲,「京城裡有個萬柳堂,也會在食案上設計這種景觀,讓賓客在山水之間對酌。」

  聽宋珏提起萬柳堂,柳韞玉眉心跳了兩下。

  而底下的孟泊舟也忍不住朝柳韞玉這裡看了一眼。

  魏覃笑而不語,吩咐宮人往水道里注水,待水道里已經有了淺淺一層水流後,他才又端上個匣盒,從裡面拿出一輛小型水船。

  水船皆由木刻,船上還有幾個木人。幾人撐船,一人擎酒杯立於船頭,一人手執小鑼次立。

  那木人與司天台的渾天儀有幾分異曲同工之妙。

  柳韞玉終於坐直了身,認認真真地打量起來。

  「此物不僅做工精美,還能放在水中,流轉曲水行酒令。」

  魏覃一邊說,一邊將水船放入水道中,然後緩緩添水。

  隨著水流開始流動,水船上的小人開始自行盪槳,行到某一處,木人敲鑼,水船停下,執著酒杯的木人一轉身,將手裡的酒杯轉向案邊坐客。

  柳韞玉微微睜大了眼,若有所思。

  皇帝也露出驚訝的神色,拍手叫好。

  身側的宋太后笑道,「天底下竟有這麼精妙的水船,哀家也是第一回見。」

  魏覃拱手道,「正巧今日在宴上,不如北周和大晟各出五名臣子,一起在這高山流水宴上行酒令,太后以為如何?」

  「可。」

  太后發完話後,就挑了幾名鴻臚寺的官員上場,也不知是不是有意,柳韞玉和蘇文君也被挑中。

  皇帝也有些蠢蠢欲動,但礙於身份,卻還是只能坐著。

  宋珏亦是坐不住了。

  宋太后笑道,「珏兒若是想去,就去吧。」

  有太后這番話,宋珏立刻謝恩起身,也坐到了那長案邊,正好與柳韞玉面對面。

  宋縉轉動著手裡酒盞,朝長案邊看去。

  十人圍著長案坐定,魏覃站在案首,放入水船,又緩緩往水道里注入流水。

  眾目睽睽之下,水船開始自行遊動,又自行停下。

  北周和大晟的五人是間隔著坐的,可不知為何,水船每次竟都是在大晟官員的面前停下,然後奉上酒盞。

  數個回合下來,大晟官員已是喝得有些面紅耳赤。

  連柳韞玉也飲了幾杯酒。

  宋珏忍無可忍地起身,「你們是不是作弊了,為何每次行酒令,都是我們這邊喝?」

  北周使臣們淡定自若,其中有位面頰清顴的使者陰陽怪氣道,「小侯爺,這曲水流觴不過是看運氣,你要是想污衊我們北周,勞煩拿出證據。」

  宋珏咬咬牙,直接將那停在自己面前的水船抄起來,左看右看,卻根本看不出關竅。

  交給一旁的鴻臚寺官員,他們也面露難色,朝宋珏搖頭。

  見狀,北周使臣們紛紛笑了起來,「若是沒有證據,那就只能說明天命佑我北周。」

  一句「天命」,頓時將這普通的行酒令變了意味。

  若是大晟再輸下去,就成了氣運被北周壓過一頭……

  上首的宋太后臉色微變,下意識看向宋縉。

  宋縉也微微蹙了蹙眉。

  長案上的大晟朝臣們無不緊張起來,生怕下一回合,那水船就停在自己面前,引來皇帝和太后的遷怒。

  而沒有坐在長案邊的百官們也忍不住提心弔膽起來。

  孟泊舟攥緊手中酒盞,目光看向柳韞玉。

  就在這死寂而壓抑的氛圍里,一道清脆而篤定的女聲忽然響起,清晰落入了每個人的耳中。

  「下一次,我們不會輸。」

  眾人一愣,錯愕地循聲望去。

  柳韞玉坐在長案邊,神色十分從容,「不過雕蟲小技而已,何來氣運一說?」

  魏覃先是一愣,隨即冷嗤一聲,「好大的口氣!區區一個女流之輩,也敢口出狂言?」

  柳韞玉卻仰起下頜,露出淺笑,「魏大人若不信的話,我們下一局不如賭上一賭。看看風水輪流轉,這氣運到底是不是真的只在北周?」

  此話一出,不僅是北周使臣,連大晟朝臣也交頭接耳,面露反對。

  如今看來,北周拿出這故弄玄虛的高山流水宴和水船,就是為了氣運一說,他們不認也就罷了,若是認下了又破解不了,豈不是惹來大禍?

  果然,宋太后的眉頭已經蹙了起來。

  坐在遠處的孟泊舟心頭一緊。

  幾個鴻臚寺的官員們都在對柳韞玉使眼色,示意她莫要強出頭。他們倒不是擔心柳韞玉,而是生怕自己被連累,也被革職……

  滿座唯有蘇文君,幾乎壓抑不住唇畔的笑。

  柳韞玉若不是瘋了,那就是她給的沉藥開始發作了……

  「此事關乎我朝顏面,你怎可誇下海口?」

  宋珏著急地站了起來,低聲道,「還不坐下!」

  柳韞玉仍是站著,緩緩轉身,看向上座的太后、皇帝還有宋縉,等待他們發話。

  皇帝下意識看向宋太后。

  宋太后思忖片刻,轉向宋縉,「相爺以為呢?」

  宋縉擱下酒盞,對上柳韞玉的視線。

  隔著群臣,二人四目相對。

  視線只糾纏了短短一瞬,便克制而篤定地分開。

  宋縉已有答案,唇角微掀,「本相也想賭上一賭。」

  一錘定音,席間驟靜。

  柳韞玉淺淺福身,轉回身。

  魏覃眼底划過一絲不屑,輕抬下頜,「那我就繼續起令了。」

  忽然,柳韞玉出聲,「且慢。」

  蘇文君立刻坐直身,「嫂夫人不會是放完狠話就想中途離場吧?」

  鴻臚寺幾人也沉下臉。

  「我何時說要退場。」

  柳韞玉笑吟吟看向魏覃,不卑不亢道,「此次注水,請讓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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