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技驚四座


  隨著宋縉話音落下,柳韞玉垂眼,又全神貫注地看向水道,低聲開口,「半尺,緩……」

  宋縉沒有絲毫猶豫,立刻提腕注水。

  「三尺高沖,急。」

  「一尺,緩……」

  從始至終,宋縉安安靜靜地聽她的指揮,骨節分明的手掌穩穩提著注水壺,將水流時急時緩,灌入溝槽。

  兩人之間始終隔著一段距離,涇渭分明,絕不逾矩。

  可偏偏言出法隨,默契得好似一個人。

  宴席上的官員們都全神貫注,只在意與北周使臣的暗中較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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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座上的宋太后不動聲色地將他們二人間那微妙的氣場收入眼底,卻只當做什麼都沒看到。

  孟泊舟死死抿著唇角,不知在想什麼。

  沒過多久,水船再次停下。

  「又是你們北周罰酒!!!」

  宋珏按捺不住,興奮地歡呼起來。

  北周使者們面面相覷,一個個徹底沒了宴席剛開始時的意氣風發,變得焦慮起來。

  魏覃的面色愈發凝重,他眉頭緊鎖,忍不住抬頭審視起上方正在吩咐宋縉添水的柳韞玉。

  柳韞玉在吩咐宋縉的時候,特意避嫌般隔開一點距離,以防落人口實。

  突然,一陣夜風拂過,捲起兩人的衣袖,不可避免地絞纏,卻又一觸即分。

  宋縉眼眸微動,餘光不自覺瞥向身側。

  而柳韞玉仍全神貫注地看著水面動勢。

  周遭的宮燈燭火縱然明亮耀眼,卻遠不及她此刻專注時,眼底流轉的灼灼光華。

  宋縉半垂眼帘,掩去眼底泛起的漣漪。

  就在這時,他敏銳地察覺到一道充滿審視的目光。

  他順勢望去,就見魏覃如臨大敵地收回了視線。

  一連十次,北周使者們接連被罰酒,甚至有五次都是同一位!

  那人已喝得醉醺醺,失儀地倒在了桌上。

  宋珏趾高氣揚地起身,對著北周使者們毫不客氣地奚落道,「現在你們倒是說說看,究竟是誰的氣運更勝一籌啊?」

  北周眾人被擠兌得臉色鐵青,卻因理虧在先,無一人敢出言反駁,只能看向魏覃。

  魏覃硬著頭皮站出來圓場,「今日這行酒令,不過是消遣罷了。輸贏皆是遊戲,小侯爺又何必斤斤計較?」

  宋珏冷笑起來,「呵,你們贏了,便說天命所佑,輸了,就說不過是消遣。魏大人這牙尖嘴利的功夫還真是厲害啊。」

  面對宋珏的嘲諷,魏覃面上有些不自在。

  但他到底是個老狐狸,很快就若無其事地笑道,「剛剛那些話,不過是開玩笑罷了。再者,我們懷揣誠意,不遠千里來到大晟,難道貴國連開一句玩笑的肚量都沒有?還是說……大晟臣子的氣度,僅僅如此?」

  這話分明是強詞奪理。

  在場的大晟朝臣無不沉下臉,就連皇帝都露出了不悅的神色,當即便想要拍案而起,可卻被宋太后壓下。

  就在這時,一道清潤悅耳的聲音打破僵局。

  「是北周先在國宴上行些鬼鬼祟祟的小人行徑,如今伎倆被戳穿,竟還有臉倒打一耙?」

  眾人一驚,紛紛循聲望去。

  就見說出這番話的,竟是方才負責注水的柳韞玉。

  柳韞玉神色平靜,在眾人驚疑不定的視線下,從水道旁走到中央。

  魏覃臉色難看,搶先發難,「我們北周懷著兩國交好的意願而來,誰知大晟氣度如此狹隘,竟叫一無知女子往我們身上潑髒水,這是將我們北周國威置於何地?!」

  宋太后眯了眯眼,視線緩緩落向柳韞玉。那不怒自威的嗓音,聽得在場眾人惴惴不安。

  「柳韞玉,你好大的膽子。」

  柳韞玉立刻跪了下去。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叱責他國使臣是小人行徑,若沒有證據,輕了說是言行無狀,重了說那就是損害兩國邦交……

  見到形勢逆轉、柳韞玉就要被問罪,蘇文君忍不住勾唇。

  就算柳韞玉身上的藥效沒奏效又如何?

  她不相信今夜這一劫,柳韞玉能平安無事地躲過去。

  孟泊舟心慌,剛想起身為柳韞玉求情辯解。

  宋縉卻已對太后開口道,「這高山流水宴的行酒令有些蹊蹺,柳娘子想必知道些內情,何不讓她說完?」

  說罷,宋縉微微側身,目光看向身後的柳韞玉。

  那交匯的一眼,仿佛早已洞悉她的盤算。

  見狀,柳韞玉深吸一口氣,「啟稟太后,他們北周暗中做了手腳,所以此前才能每次令大晟罰酒。哪怕只是尋常遊戲,用機關作弊,難道就是君子行徑麼?」

  全場又是一片譁然。

  唯有宋縉早就猜到,並沒有露出什麼異樣的神色。

  「你們大晟的官員方才不是都已經仔細檢查過了嗎!」

  魏覃立馬跳出來反駁。

  鴻臚寺的幾位官員驚疑不定,面面相覷,「我們確實檢查了。」

  「那是因為機關不僅僅是水船。」

  柳韞玉揚聲道,「還有水道和注水手法。這三者,缺一不可!」

  頓了頓,她在太后的允許下起身,繞著長案走了一圈,「水道里的每個彎,每個寬窄高低起伏,都是精心設計過的,水船底下也有暗槽,你們熟知這高山流水宴的布局和水船構造,所以能通過操控水流,讓船精準地停在某個人面前……」

  魏覃已是面如死灰,但還在掙扎,「簡直就是胡言亂語……」

  柳韞玉笑了,「我是不是胡言亂語,魏大人心裡清楚。若非已經看清你的注水手法,我又如何能如法炮製,連贏十局?」

  頓了頓,柳韞玉轉向太后和皇帝,「陛下,娘娘,臣女今日所言,句句屬實。若非已摸清這高山流水宴的門道,臣女怎敢站出來揭穿?他們北周用機關玩弄眾人耳目,卻還滿口的天命氣運,這又何嘗不是輕視大晟,算計大晟!」

  這番擲地有聲的控訴剛一落地,仿佛連老天都在響應。

  一陣夜風呼嘯襲來,吹得滿園宮燈都在搖晃。

  周遭陷入一片死寂。

  北周使臣們個個低垂著腦袋,再也不敢出聲辯駁。

  宋太后眉眼浮現出一絲難掩的滿意之色,可還是似笑非笑地叱了一句,「你這孩子,行事未免太過較真。使臣們好心獻上這奇巧供眾人賞玩,哪裡就到了輕視算計的地步?」

  柳韞玉本還想再說些什麼,卻突然瞥見宋縉不著痕跡地朝她遞了個眼色。

  她立刻心領神會,噤聲不語。

  見她知進退,宋太后面上的欣賞更甚。

  行酒令的插曲被鴻臚寺眾臣三言兩語帶了過去,宴樂繼續,北周使臣們卻已顏面掃地,面色訕訕。

  半個時辰後,宴席終於結束。

  宋珏因為柳韞玉方才在宴上的大膽、聰慧,心口一直在砰砰跳,目光也時不時往她那裡瞥。

  好不容易等到柳韞玉與鴻臚寺幾人起身離開,他立刻想跟上去,可沒走幾步,就又被宋縉逮住。

  「不回侯府,要去哪?」

  宋珏後頸竄起一絲寒意,但還是執意道,「我想去見……」

  還沒說見誰,宋縉微微一笑,語氣不容置喙,「回府。」

  宋珏最終還是不得不屈服於自家小叔的威嚴,垂頭喪氣離開。

  宋縉輕輕攏了攏衣袖,腳步一轉,朝柳韞玉方才離開的方向走了過去。

  片刻後,一道落單的纖弱身影映入眼帘。

  宋縉正要上前時,卻有一道身影從右側搶了先,急匆匆衝到柳韞玉身邊。

  「玉娘……」

  孟泊舟的俊容微微有些蒼白,他快步上前,一把將柳韞玉拉入懷中,緊緊擁住,「方才真是嚇壞我了……」

  宋縉倏地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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