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你以為我今夜要做什麼?
一道寒光閃過。
孟澤山只覺得手背上傳來一陣刺痛。
他臉色驟變,驀地收回手,發出一聲慘叫。
手背上竟被劃出一道長長的口子,血珠爭先恐後地湧出來,瞧著有些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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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韞玉!」
孟澤山怒不可遏地看向柳韞玉。
就見她面無表情地握著那根劍簪,甩了甩,那簪上的血珠甩到了孟澤山臉上。
「你這個毒婦……」
孟澤山表情猙獰地就要動手,卻被柳韞玉舉起的簪尖對準。
下一刻,雲渡也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柳韞玉身後的迴廊上,那眼神駭得孟澤山僵在原地,不敢再輕舉妄動。
柳韞玉冷冷地看著他,視線自上而下,「再有下一次,就不止是手了。」
說罷,她轉身離去,走向雲渡。
雲渡低聲問她,「沒事吧?」
柳韞玉搖了搖頭。
天色已暗,從孟府出來這一路,柳韞玉坐在車裡,卻是將孟澤山的話翻來覆去想了好幾遍。
她隱約覺得自己抓住了什麼,可細細一想,又撲了個空,只能暫且擱下。
……
翌日,學宮。
柳韞玉走進講堂,先是向幾個同窗請教了昨日的功課,又給幾人講了許知白昨日布置的算題。
再回到座位上時,她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柳韞玉一側頭,就見通常坐在第一排的蘇文君竟不知怎麼的,坐到了最後一排。
此人平日裡見了她不是眼神挑釁,就是言語刻薄,總要陰陽怪氣地挑事,可今日卻如一隻驚弓之鳥,低頭坐在書案前,安靜得非同尋常。
雖說昨日她恐嚇了她一句,可成效能有這麼立竿見影麼?
柳韞玉可不覺得蘇文君是會被自己一句話就嚇破膽的。
見柳韞玉望著蘇文君,昌平公主也立刻湊了過來,壓低聲音,「玉娘,你覺不覺得這蘇文君今日邪門得很?聽說她一大早天還沒亮就來學宮了,本宮剛才從她身邊經過,竟隱隱聞到她身上有一股氣味……有點像血腥味。」
柳韞玉詫異地,「血腥味?」
「嗯,本宮忍不住問了她一句,她卻支支吾吾地說沒事。」
聞言,柳韞玉又不動聲色地打量起蘇文君。
她身上是與昨日不同的衣裙,此刻低著頭,但還是能看見面色慘白。可她露在外頭的頸側、雙手,倒是沒瞧見什麼外傷……
那她身上的血腥味又是從哪兒來的?
見柳韞玉還在看,昌平公主拉了拉她的手,「哎呀,管她做什麼。她又不是第一次針對你了,今日這般魂不守舍,指不定是遭了什麼報應呢!」
柳韞玉抿唇,收回視線。
「對了,今日宮裡宮外都在傳你跟孟泊舟和離的事,鬧得沸沸揚揚的。有些難聽的話……你千萬不要放在心上。」
「……什麼話?」
柳韞玉秀眉微蹙。
昌平公主噤聲,卻不肯同她說了,「左不過是些謠言,你沒聽到最好!」
謠言……
柳韞玉明白了。
孟家昨日丟了那麼大的臉面,就憑寧陽鄉主那種睚眥必報的性子,怎麼可能輕易咽下這口氣?定是要往她身上潑髒水的。
她們說話間,學宮的掌事嬤嬤領著宮女走進講堂,來到柳韞玉跟前。
「太后娘娘有令,讓柳娘子於五日後,前往工部衙署當差,協助營繕司官員,參與丈量測算之務。」
此話一出,眾人頓時倒吸了一口氣,紛紛露出驚訝和艷羨的表情。
她們這些人進學宮之前,已經知道未來會受到太后啟用。可柳韞玉卻是第一個被親賜差事,而且跟鴻臚寺不同,這次可是六部的差事!
柳韞玉自己也很詫異,謝恩後忍不住問了一句。
掌事嬤嬤直言不諱道,「近日工部急需精通算術之人協助測算。尚書大人原本是去求太史令許大人的,可許大人說,他分身乏術,懶得管這個爛攤子,便舉薦徒兒,也就是柳娘子前去工部幫忙。」
一聽到此事有許知白的手筆,眾人恍然大悟。
待傳話的嬤嬤一走,她們頓時圍在了柳韞玉身邊。
「玉娘,這可是天大的好事!是個在朝堂上露臉的好機會啊!」
「你上次在宮宴上揭穿北周使者,就已經讓太后另眼相看了。要是真能在工部做出一番實績來,說不定太后娘娘一高興,能直接封你個正經的女官噹噹!」
「是啊,到那時,本宮倒要看看,誰還敢拿你和離的身份來說三道四!」
說這話時,昌平公主回頭看了蘇文君一眼。
蘇文君看著被眾星捧月的柳韞玉,死死咬著唇,眼裡滿是嫉恨與不甘。
可她再也不敢像往日那般跳出去冷嘲熱諷了。
眼前閃過昨日散學後的那一幕——
那位權傾朝野、高高在上的相爺,坐在馬車上,用一種看死人般的眼神看著她。
「蘇娘子真是好本事啊,竟背地裡攛掇威德侯,去戶曹衙門偷調文書?你的膽子,未免也太大了些。」
儘管她連聲求饒,宋縉卻置若罔聞,吩咐玄錚直接送她去死牢。
蘇文君嚇得肝膽俱裂。
「文書是小侯爺拿的,相爺怎能無故定我的罪……」
「太后娘娘對你另眼相看,本相自然不能定你的罪,只是讓你去死牢里過一夜,靜思己過。」
被玄錚拖下去時,蘇文君還在垂死掙扎,「相爺是在為柳韞玉出氣嗎?堂堂國相,竟摻和女子間的爭鬥,刁難我一個小女子,這難道是大丈夫行徑嗎……」
宋縉抬了抬手,讓玄錚停下了,然後朝她笑道。
「不是又如何?」
「……」
死牢里關押著的,皆是窮凶極惡之徒。蘇文君被丟進一個單間,隔壁時不時傳來受刑的叫喊,還有濃烈的血腥味。
她蜷縮在角落裡,一夜未眠,生怕會被抓出去嚴刑拷打。
好不容易挨到今早,被放出來時,她路過行刑的暗房,就看見滿地鮮血,還有被吊起的犯人。
僅僅是瞥了一眼,她就噁心地翻江倒海,一出死牢就忍不住吐了出來。
回去後,她在浴桶里洗了三遍,可身上那股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始終洗不掉。
此刻再看到柳韞玉風光無限,她恨不得用目光將柳韞玉瞪出一個血窟窿來。
察覺到什麼,柳韞玉回眸看過來。
蘇文君驀地收回視線,不再抬頭。
……
學宮下課後,柳韞玉專程去了趟司天台,想問問許知白自己去工部當差究竟要做些什麼。
「工部最近頭痛的事情一大堆,不過最嚴峻的便是漕倉重建。」
許知白難得嚴肅,放下手頭的事,同她解釋道,「這漕倉的建造大有學問,不僅要夯土築基、砌牆蓋頂,更要講究通風與防潮。工部那群人是呆子,只會遵循舊圖紙,根本不懂其中的營造數理和天象氣候之變。他們認準了死理不放,你去了之後與他們交涉,恐怕會傷腦筋。」
柳韞玉認真地聽著,點頭,「多謝師父提點,徒兒記住了。」
許知白又囑咐幾句,然後提到了孟泊舟一事。
「我是後來才知道,你與孟泊舟和離一事鬧得這麼大。要早些知道,我絕對不同意把這燙手山芋交給你……」
柳韞玉一愣,「我去工部,不是師父舉薦嗎?」
「他們開口了,我答應了,所以也算是吧……」
許知白張了張唇,有些含糊地轉移話題,「孟泊舟是工部主事,因之前修河一事,頗受器重。你與他和離的事最近鬧得沸沸揚揚,我只怕,他那些同僚會使絆子刁難你。」
柳韞玉笑了,「您放心,我也不是好惹的。」
從司天台出來,柳韞玉就上了相府候在外面的馬車。
夜幕降臨,相府內四面掌燈。
柳韞玉輕車熟路地進了宋縉的書房。
書房內,宋縉並不在,柳韞玉暗自鬆了口氣。
目光掃過內室那張拔步床,她臉上一熱,手腕又不受控制地酸軟起來。
那夜的情景,她簡直不敢回想,這兩日上課時,也根本不敢抬頭看宋縉的臉。
為了轉移注意力,柳韞玉從書架上抽了幾本算經。
可今日卻是怎麼也看不進去,最後她只能擱下算經,嘆了口氣。
突然,身後有一道熟悉的氣息貼近。
「嘆什麼氣?」
宋縉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是苦惱去工部當差?還是因為那些流言蜚語?」
他突如其來的靠近,叫柳韞玉微微一驚。
她耳根的紅暈迅速漫開,「都不是……」
「你倒是心大。」
宋縉垂眼,就見柳韞玉今日沒再梳婦人髮髻,而是半散著發。他聲音溫和了些,伸手撩起她肩上的髮絲,「我已讓人敲打過了。那些流言,明日就會徹底消失。」
察覺到他的動作,柳韞玉僵了一下,小聲道,「……我今日有些累了,想早點歇息。」
宋縉頓了頓,「你以為我今夜喚你來,是要做什麼?」
柳韞玉不敢作答,也不敢看他的眼睛,耳朵紅得幾欲滴血。
宋縉低眸看著她,腦海里又閃過那一夜,這雙杏眸泛著怎樣的水光,睫毛又顫抖得多厲害……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鬆開她的髮絲,「好了,今日叫你過來,只是想囑咐你工部的事。」
柳韞玉詫異地抬頭。
「師父已經跟我說過了……」
「老東西一門心思只有算式,多半也只跟你說了糧倉相關的事。可這朝堂六部,人心比算式更難應付。」
宋縉轉身,從書案暗格里取出早已準備好的紅冊子,遞給柳韞玉。
「這本冊子裡,有所有工部官員的出身背景、脾氣秉性。其中張侍郎是太后身邊的人,為人一身傲骨,嘴硬心軟,只尊有才識之人。還有位譚侍郎,你少與他打交道。」
柳韞玉頷首應下,翻開紅冊子,仔仔細細地看了起來。
燭火朦朧,襯得她的面容格外沉靜柔美。
宋縉靜坐在一旁,手中雖也有書冊,目光卻自始至終落在柳韞玉臉上,沒有挪開半分。
直到夜色已深,更聲傳來。
宋縉才站起身,「時辰不早,該歇了。」
柳韞玉才看了一小半,正看到興頭上,剛想拒絕,宋縉卻不容拒絕地抽走了冊子。
「相爺……」
身子一輕。
柳韞玉竟被打橫抱起,直接被宋縉抱去了耳房。
他將她在床榻上放下,「還有幾日,可以慢慢看。」
「……」
柳韞玉坐在床邊,又緊張地攥緊了衣裙。
可宋縉的手掌落下來,卻只是穿過她的髮絲,揉了揉她的後頸,「歇息吧。」
說罷,竟真的從耳房那道槅門離開,回了他自己的寢屋。
柳韞玉神色怔怔,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
她想了想,還是不願就這樣睡下,於是輕手輕腳走到外間。
如果她記得沒有,這耳房的書架上也擺著幾本算經……
柳韞玉走到書架前,卻發現上面的算經不翼而飛!
正發愣,槅門那頭就傳來宋縉瞭然的聲音。
「算經沒收了,睡吧。」
「……」
柳韞玉站在書架前,摸了摸鼻子,無聲地失笑。
……
五日後。
柳韞玉準時到了工部衙署。
一位穿著青色官服、身形清瘦的官員早就恭候多時。
見到柳韞玉,他立馬笑著迎上來,「是柳娘子嗎?我們大人們早就盼著你來了,這邊請。」
柳韞玉頷首還禮,跟著他往工部衙署的後院值房走。
庭院裡種著羅松樹,值房大門都敞開著。
柳韞玉一走進值房,便見幾張案幾長桌上鋪得滿滿當當。
各州遞上來的城防修築圖、官倉營建冊子堆疊如山,邊上還散落著老舊的營造尺、曲矩、墨斗、麻繩準繩,還有幾架被撥得凌亂的算盤,珠粒歪斜,半點章法也無。
幾個官員圍站在案前,個個面色凝重,眉頭緊鎖。
「各位大人,柳娘子來了。」
束手無策的幾人聞言抬頭,一眼看到立在門口的柳韞玉。
僅僅是一眼,為首的官員便露出幾分輕視和不滿,「許知白倒是會躲懶,將這差事隨意丟給個小女子……」
「張大人,這位就是之前在宮宴上揭穿北周伎倆的柳娘子。」
看來這位張大人就是宋縉提過一嘴的張侍郎。
柳韞玉暗自思忖,不卑不亢地向工部眾人行禮,「見過諸位大人。」
張侍郎那日公務纏身,並未去宴上,但是也聽聞過北周使者使詐一事。
他指了指柳韞玉,「就是她?」
「正是。我們之前跟您說過了,您卻沒往心裡去……」
原來是他忘記了。
張侍郎侷促地咳嗽一聲,對著柳韞玉道,「近日工部忙於建造糧倉,你……」
想了想,張侍郎擺擺手,「你還是幫我們收拾一下營造尺、線墜吧。」
他們雖缺測量的人,但張侍郎還是不敢將此等重任託付給柳韞玉。
見他不願意相信自己的能力,只是將她當成個雜役丫鬟,柳韞玉也沒說什麼,默默應下。
她挽起衣袖,開始動作麻利且條理分明地收拾起那張雜亂無章的巨大方桌來。
張侍郎有些意外,他還以為這位算聖高徒遭了輕視冷遇,定會氣得跳腳質問、甚至拂袖而去。
卻沒想到,她竟這般任勞任怨。
張侍郎猶豫片刻,還是清了清嗓子,「我們稍後要去漕倉。你既是許知白的徒弟,那就跟我們走一遭,也長長見識。」
聞言,柳韞玉眨了眨眼。
這位張侍郎果然被宋縉說中,是個嘴硬心軟的……
她放下手中墨斗,笑著頷首應下。
就在這時,外邊突然傳來一道聲音,「孟大人,你不是因傷告假麼?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聽到「孟大人」三字,柳韞玉眼皮一跳,下意識看向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