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與他義絕
背對著宋縉,柳韞玉咬著唇,表情有一瞬的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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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急什麼?
她從前或許不急著嶄露頭角、出人頭地,可她現在很想,非常想。
因為她身邊有了宋縉。
她想,如果不能爬到高處,如果不能在朝堂上儘快立足,那她或許會成為被宋縉用之即棄的棋子,而更差的結果是,淪為他豢養的寵兒,永遠與他糾纏不清……
可她怎麼也沒想到,宋縉竟會如此敏銳。
僅僅從漕倉這件事上,就能看出她的心急……
她攥了攥手,再回過身時,臉上的緊張已經煙消雲散,「因為我也有野心啊。」
宋縉若有所思,「野心?」
柳韞玉忽地俯身,雙手捧住宋縉的臉,往他唇上輕輕親了一下,「我這顆野心,不是您養出來的嗎?」
「……」
宋縉眸色驟深,剛要抬手,面前的女子卻已翩然抽身,掀開車簾輕盈地跳下了車。
車簾輕輕晃動。
宋縉的手指撫過自己的唇,低頭笑了一下。
……
翌日,碧空如洗。
柳韞玉今日早早來到工部的值房,張侍郎一見她便下意識轉過身,面部微微抽動了一下。
昨日漕倉一事鬧大,太后在宮中對柳韞玉頗為讚賞。
「哀家本以為她只精於算學籌謀,誰曾想論起借力打力、深謀遠慮,竟也是一把好手。」
「且讓她在工部再待些時日,哀家很想知道,她究竟能鋒利到什麼程度?」
柳韞玉笑吟吟地繞到張侍郎面前,「張大人,今日可需要我幫忙做些什麼?」
張侍郎有氣無力地擺擺手,「去營繕司去核對徭役人工。」
柳韞玉行了一禮,便跟著人去了營繕司。
營繕司內設有層層書架,放著工部歷來的帳目,而西側靠窗的位置,擺著幾張案幾、幾張方桌。
上面堆疊著泛黃的帳目,還有幾把陳舊的算盤。
幾名官吏正在埋頭撥弄核對帳本。
柳韞玉剛走過去,就見一位中年男子捧著疊帳目,從書架深處走出來。
他見到柳韞玉,先是一愣,而後皺眉,「……你就是昨日在運河邊上畫圖紙的柳娘子?」
昨日的事傳遍工部,此處是工部重地,能闖進來的女子不會再有第二個。
引路的官吏立刻介紹道,「正是,張侍郎派柳娘子來營繕司核對帳目。柳娘子,這位是營繕司的主事袁大人。」
柳韞玉徐徐上前,屈膝行禮。
袁大人擺擺手,讓她坐下,然後毫不客氣地命人搬來一堆帳本,放在她的面前。
「你既是許大人的徒弟,想必對這些帳目應是手到擒來。」
眼見著那堆積如山的帳冊被放在案上,柳韞玉深吸了口氣,卻也沒有推脫。
她挽起衣袖,攤開帳本,開始撥著算盤、一本本核對。
營繕司內,起初還有旁人的算盤聲,可隨著柳韞玉又快又脆的算盤聲響起來,那些慢悠悠的、頓滯的算盤聲竟是都停了。
眾人都忍不住悄悄轉眼,看向窗邊一襲青衣、未施粉黛的女子,也看向她那快得幾乎看不清的手指……
就在這時,一道高調的男聲突然闖了進來。
「袁大人,忙著呢?」
眾人紛紛抬起頭,連柳韞玉也停下了手中算盤。
門口,一襲錦衣金冠、手裡搖著摺扇的青年大搖大擺地跨入門檻,活像一隻開屏的孔雀——
竟是小威德侯宋珏。
柳韞玉眉心一跳。
袁大人快步迎上去,「小侯爺今日怎麼得空來我們工部?真是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他一邊說,一邊就要迎宋珏去外廳招待。
宋珏卻定在原地不動,還抬了抬下巴,身後跟隨的侍從立馬奉上一份蓋了印的懿旨。
「太后娘娘特許本侯來工部歷練當差,正好聽聞你們營繕司近日忙於對帳,本侯閒來無事,便過來幫幫你們。」
說罷,也不管袁大人那錯愕複雜的神色,宋珏直接拖了把太師椅,往柳韞玉對面一坐,咧嘴笑開了花。
柳韞玉起身朝他行了一禮,「小侯爺。」
「坐坐坐。」
柳韞玉這才坐下,低聲道,「小侯爺千金之軀,怎好勞煩您來看這些枯燥的帳簿?不如還是去前廳品茶歇息吧。」
宋珏把摺扇啪的一合,挑眉,「瞧不起本侯是不是?覺得本侯會添亂?」
「……民女不敢。」
宋珏看向袁大人,稚嫩的少年面容露出幾分威嚴,「都愣著幹什麼?還不快給本侯也搬幾本帳冊來!怎麼,當本侯是個吃乾飯的草包,連個帳本都看不懂嗎?」
眼見宋珏要動怒,袁大人忙不迭地派人將帳本送到宋珏面前。
宋珏這才滿意起來,身子往太師椅背一靠,可那雙眼睛卻時不時地往柳韞玉身上瞟。
見他並非真心對帳,柳韞玉便也收回目光,繼續低頭撥弄算盤。
宋珏憋了一會兒,到底沒忍住,隔著案幾湊過去道,「昨兒大運河邊上那場賭約,我可是都聽說了。」
宋珏雙目灼灼地盯著柳韞玉,「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聽說你光是目測就能畫下運河地形?」
柳韞玉手中動作未停,只輕聲回應,「小侯爺謬讚,不過是些算學上的雕蟲小技。」
見她態度客氣卻透著疏離,宋珏心裡有些不得勁。
姑姑要他做些正事,不要成天鬥雞走狗、不務正業,他正好聽說柳韞玉在工部,便自請來工部歷練。
可柳韞玉卻不怎麼搭理他。
他絞盡腦汁,只能擠出一句,「我聽說,你跟孟泊舟已經和離,但他卻在公堂上不承認那紙和離書?」
柳韞玉撥弄算珠的手指微微一頓,「勞小侯爺掛心,但這是民女的私事。實在不便拿來叨擾小侯爺清聽。」
宋珏向來被人捧在手心,哪裡受過女子的軟釘子。
他憋紅了臉,嘟囔道,「我是想幫你!孟泊舟那廝耍無賴,你若是不好出面,本侯大可以……」
「小侯爺的好意,臣女心領了。」
柳韞玉溫聲打斷他,「但此事,民女自有分寸,不勞小侯爺費心。」
見她如此固執,宋珏咬了咬牙,搬出了最大的靠山,「你要是覺得我不行,我可以去求我小叔!小叔是孟泊舟的座師,只要他一句話,孟泊舟敢不放人?」
小叔?
耳畔回想起宋縉那句「親自替她和離」,柳韞玉頭有些疼,想也不想地脫口而出。
「不必了,此事萬萬不可讓相爺插手……」
「為什麼?」
宋珏不明白,眉頭皺起,「你寧願耗著,難道是因為你心裡……還捨不得那孟泊舟?」
「不是。」
「那是因為什麼?」
說話間,一道修長挺拔的人影已經出現在了值房門外。
孟泊舟提著一個紫檀雕花的食盒,邁入門檻。
在看到柳韞玉時,他那雙因為傷痛而緊繃的眉眼微微舒展。可下一瞬,餘光便瞥見坐在案幾對面、姿態熟稔的宋珏,他臉上的笑意頓時斂去了。
察覺到他的目光,柳韞玉抬眼看過來。
對上視線時,柳韞玉忍不住皺了一下眉。
宋珏回頭一看,也眯了眯眼。
孟泊舟先是同袁大人打了個招呼,然後才走到柳韞玉案前。
宋珏抬手搭著椅背往後靠,姿態散漫,懶洋洋地,「孟探花。」
「見過小侯爺,小侯爺怎會在此?」
「奉太后娘娘之令,來工部辦差。」
「……」
一個紈絝侯爺,能來工部辦什麼差……
孟泊舟壓下紛雜的思緒,轉向柳韞玉,語調緩和,「玉娘,你初來乍到,想必吃不慣衙署的粗茶淡飯。我特意命人去醉煙樓,帶了你最愛吃的金齏玉膾。」
說著,孟泊舟將提盒放在案几上。
明明都說了要和離,卻還擺出這幅與她恩愛的樣子……
柳韞玉看著面前那雕花食盒,實在心煩。
她垂下眼,面上對宋珏的客氣和溫和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冷漠。
「我不愛吃,孟大人拿走,自己用吧。」
見她對孟泊舟如此態度,宋珏心情頓時明媚了起來,唇角止不住上揚。
孟泊舟強顏歡笑,「若今日不想吃魚膾,那提盒裡還有母親親手為你做的醉鴨。」
又是這套搬出周氏來控制她的把戲!
柳韞玉心中泛起一陣強烈的厭惡。
她抬眸,眸光冷冷地刺向他,「我說了,拿走。」
孟泊舟的手僵在半空中,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卻仍是不肯死心:「玉娘,你……」
「啪!」
還沒等孟泊舟說完,宋珏已經霍然起身,手裡的摺扇往案几上重重一敲。
「孟探花,人家柳娘子都清清楚楚地說不吃了,你還跟塊狗皮膏藥似的死賴著不走,是不是聽不懂人話啊?」
袁大人一見這架勢,嚇得魂飛魄散,趕忙衝上來勸阻。
「小侯爺息怒!孟大人有傷在身,有話好好說,莫要傷了和氣!」
周圍的官吏也紛紛圍了上來,試圖將兩人拉開。
宋珏卻一把甩開勸架的人,高傲地揚起下巴,嘲弄的眼神仿佛在看一條喪家之犬。
「本侯還當名滿京城的孟探花是個什麼光風霽月的端方君子,原來竟是個連體面都不要的無賴!」
當初得知柳韞玉和孟泊舟已經和離時,宋珏都高興瘋了。
結果第二天就聽說和離書被撕了,害得他空歡喜一場,甚至後悔去調那份和離書。
這懊惱壓到現在,終於爆發了。
於是宋珏的口吻愈發刻薄,「你當初對人家冷落苛待,如今人家白紙黑字簽了和離書不要你了,你倒跑到衙門去撒潑撕文書!」
孟泊舟暗自咬牙,聲音像是淬了冰,「微臣與內子的家事,還輪不到小侯爺來置喙……」
「內子?」
宋珏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大聲嘲弄道,「和離書都過了官印,全京城誰不知道她早就不想要你了!你還在這兒做什麼白日夢?」
周圍的人聽得膽戰心驚,柳韞玉臉色也變了。
「好了,夠了……」
可宋珏卻不是她能阻攔的。
他只看了柳韞玉一眼,就繼續往孟泊舟的痛處扎,「連太后娘娘都誇讚柳娘子有經世之才,你這般死纏爛打,莫非是想毀了她的大好前程?本侯今日就把話撂在這裡,柳娘子這等聰慧佳人,你孟泊舟壓根配不上!有本侯在,你休想糾纏她!」
這話如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孟泊舟臉上。
眼前的小威德侯,家世比他顯赫、比他年輕,此刻肆無忌憚地覬覦著他的妻子,還當眾羞辱他……
這一刻,孟泊舟忽然想起了深夜那輛停在溫泉莊子外的馬車。
那輛車,會不會根本不是宋相的,而是這位小侯爺的?!
這輛馬車就像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叫孟泊舟的理智轟然坍塌……
「閉嘴!」
在眾人驚駭的目光下,孟泊舟驀地攥緊手,一拳砸向宋珏那囂張的面孔!
「砰!」
宋珏一時不察,竟被拳頭砸在顴骨,周身不穩,趔趄幾步撞到了身邊的案幾。
滿堂皆驚。
袁大人嚇得臉色煞白,險些一口氣沒上來。
宋珏何時被人這麼揍過,震怒的面孔上浮現出了一絲狠厲與陰沉。下一刻,他也揚起拳頭沖向孟泊舟!
一個探花郎,一個威德侯,竟是赤手空拳地扭打在一起,旁邊的官吏們忙著勸架,根本不敢離開半步。
霎時間,整個營繕司亂成了一團。
柳韞玉怔怔地望著這亂局,一下坐回了椅子上。
完了,全都毀了……
……
「砰!」
一沓摺子被重重摔在地上。
「這就是你向哀家舉薦的好刀!」
宋太后臉色鐵青,看向立在不遠處的宋縉,「引得珏兒為了她跑去工部爭風吃醋,還與她正經夫婿、一個探花郎當眾互毆?!」
宋縉一襲紫衣,面容半隱在朱紅漆柱的陰影中,看不出任何情緒波瀾。
「孟泊舟已被押入大牢,等候太后發落。」
宋太后抿唇,眼中殺機隱現,「孟泊舟自然要罰,至於柳韞玉……」
頓了頓,她看向陰影中的宋縉。
「哀家看中她,才叫她進學宮、入工部。可如今,她卻因為自己的內闈私事斷不乾淨,惹出這等荒唐的風波……明日早朝,那群賊心不死的老古板必定會借題發揮,拿紅顏禍水說事!」
宋縉自陰影中緩步走出,「太后的意思是,因為此事,想要徹底放棄柳韞玉?」
「……」
宋太后沉默良久,才開口道,「我只給她十日。十日內,她必須乾淨利落地與孟泊舟和離。而你,不許插手其中。」
聞言,宋縉掀起眼,那雙黑眸深邃而平靜。
宋太后居高臨下地望向他,「若連自己的私事都料理不明白,若還需旁人幫她擺脫孟家,何以堪當重任?!」
殿內靜了片刻。
宋縉牽起唇角,俯首應聲,「長姐說的是。」
半個時辰後,太后的口諭就傳到了柳韞玉耳中。
「太后說了,柳娘子如今流言纏身、自顧不暇,又豈能處理好公務。所以學宮和工部,娘子就暫時不必去了。」
傳旨的嬤嬤意有所指道,「待這場風波平息,娘子再回去不遲。」
送走宮裡的人,柳韞玉在風中靜立,神色莫測。
「太后娘娘這是要姑娘要儘快和離嗎?」
懷珠站在柳韞玉身邊,輕聲問道。
「不能再想和離了……」
懷珠一愣,「姑娘?」
「來不及。」
柳韞玉緩緩掀起眼,眼底暗流涌動,一字一句,「我要與孟泊舟義、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