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吐血


  隨著柳韞玉的話音落下,孟泊舟置於膝蓋上的手一下攥緊成拳。

  他啟唇,語氣變得森然而絕望,「我不惜與母親反目,也要救你出來……可你心裡盤算的,就是如何利用律法,與我義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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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韞玉看著孟泊舟,平靜地,「自始至終,我都沒有求你幫我。」

  這話如一擊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難道這一切都是你設計好的……你寧肯坐牢,寧肯背負著傷人的罪名……也要同我義絕?」

  孟泊舟艱難地吐出這一句,腦海中忽地閃過什麼,他面色又變得古怪起來。

  從前的他或許對柳韞玉不夠了解,可經過北周的高山流水局、還有漕倉遷址一事,他已清楚她的本事,再也不會小覷她的心機……

  她怎麼可能做沒有後手的事,怎麼可能任由自己陷入絕境?

  眼前突然浮現出宋珏那張玩世不恭的臉。

  孟泊舟微微前傾了身子,死死盯著柳韞玉,「如果今日我沒有來,是不是會有旁人接你出來……」

  「我在你心裡,難道是只能依附男人,否則就活不下去的廢物?」

  「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

  柳韞玉後退一步,秀眉緊蹙,「你到底下不下來?」

  「……」

  「你不下來也無妨。官府判義絕,由不得你說不。」

  說話間,柳韞玉已經徹底喪失了與孟泊舟再說半句廢話的耐心。她拂袖轉身,毫不猶豫地朝著戶曹衙門的大門走去。

  望著柳韞玉離去的決絕背影,孟泊舟驀地起身下車,追著她進了官衙。

  ……

  戶曹衙門裡,孫大人一看見站在堂下的柳韞玉,眼皮就跳了兩下。

  再聽完她字字鏗鏘的提出義絕,表情愈發震愕。

  他翻看了幾眼卷宗,「大晟律例里,若妻傷夫兄,確實符合義絕這一條……可孟夫人,你當真要將事情做到這般沒有退路的地步?」

  「我不同意!」

  還沒等柳韞玉開口,孟泊舟已經快步衝上了公堂。當著孫大人的面,他面色鐵青,言之鑿鑿,「孫大人,孟澤山不過是我孟府的家奴之子,根本算不上正經兄長。這義絕的律法,用在這裡不合規矩!」

  柳韞玉卻早有準備,轉身,冷冷地反駁道,「孟大人此言差矣,這孟澤山雖是家奴之子,卻也是上了你孟家族譜的。倘若連這等入了族譜的兄長都不算親人,那這族譜豈不是都形同虛設了?」

  說罷,她不再理會孟泊舟,轉而看向孫大人,恭敬地說道,「聽聞孫大人向來恪守律法、不徇私情。今日這樁案子鐵證如山,想必孫大人也定會秉公執法,絕不會因為孟大人是朝廷命官,便生出什麼偏袒的私心吧?」

  此話一出,直接將孫大人嘴邊的勸告堵了回去。

  他尷尬地咳嗽了幾聲,端起了官架子,「咳……這大晟的律法,白紙黑字清清楚楚地寫著呢,本官也得按律辦事,孟大人莫要讓本官難做啊。」

  孟泊舟心頭一梗,還不死心地想要阻攔。

  可柳韞玉卻已朝著孫大人深深福了一禮,又是連聲讚譽。

  孫大人瞥了孟泊舟一眼,又看了看柳韞玉。

  他哪裡看不出孟泊舟死纏爛打的那點心思?

  可這柳氏心意已決,且她傷了孟澤山的事被孟家告到衙門,雖最後撤了案,可在衙門到底留了案卷、在民間也傳得沸沸揚揚,連遮掩都遮掩不過去……

  他判義絕,有理有據,便是得罪了孟泊舟,也不怕他報復。

  可要是不判……

  這柳氏瞧著不是個善茬,他何必惹麻煩上身?

  如此想定,孫大人直接命人呈上了兩份義絕書,親自動筆,填上了柳韞玉與孟泊舟的名字。

  這一次,無需他們任何一人的畫押,只待孫大人按下官印,義絕一事便是鐵板釘釘。

  「玉娘……」

  孟泊舟僵立在堂前,眼底一片暗紅,喉結艱難地滾動著,「玉娘,我與你……當真再無半分可能了?」

  「絕無可能。」

  隨著柳韞玉斬釘截鐵的回答,孫大人手裡的官印也重重地蓋在了義絕書上。

  恰在此時,一陣狂風席捲而來,剛移開鎮紙的義絕書倏地被掀下案幾,在半空中掀揚,最後在孟泊舟面前緩緩飄落……

  孟泊舟抬起手,接過那紙義絕書的手微微顫抖。

  堂上,孫大人都鬆了口氣,開口道。

  「義絕已成。還望二位,往後餘生,各自珍重。」

  ……

  柳韞玉從戶曹衙門出來時,衣袖裡掖著那份由戶曹衙門蓋下官印的義絕書。

  天空中飄起淅淅瀝瀝的陰雨,可柳韞玉的腳步卻異常輕快。

  親手將這義絕書收入袖中的那一刻起,她心裡的那塊巨石終於落下。

  身後傳來孟泊舟嘶啞的喚聲,「玉娘……」

  柳韞玉腳步一頓,轉過身,神色冷淡且疏離,「我們已經不是夫妻,還請孟大人自重,往後喚我柳娘子。」

  「你我和離還不到一刻鐘,就這般迫不及待要命我改口?」

  孟泊舟苦澀一笑,臉上血色盡褪,慘白如紙。

  「孟大人,你我不是和離,而是義絕。你是探花郎,義絕二字是何意,難道還要我解釋給你聽嗎?」

  「……」

  「恩義斷絕,緣分已盡。」

  拋下這句話後,柳韞玉撐開傘,頭也不回地離開。

  孟泊舟僵立在廊檐下,目送那抹絳紅背影在雨中漸行漸遠、消失不見。

  「夫君。」

  洞房花燭夜,那張面如桃花、明艷羞澀的笑顏,猝不及防在孟泊舟腦海里閃過。

  那一瞬,仿佛有被生鏽的鈍刀,在孟泊舟心頭反反覆覆、剜剮著血肉,痛得他幾欲窒息。

  喉嚨深處,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抑制不住地翻湧而上。

  「子讓?」

  一輛馬車從戶曹衙門經過,慢慢停下來。

  蘇文君詫異地掀開灰簾,就見孟泊舟失魂落魄地站在官衙門口,眼神微微一閃。

  「子讓,你怎麼在這兒?」

  她提裙下了馬車,朝孟泊舟走去。

  雨幕中,男人的身形猛地一顫,一口鮮血竟是毫無徵兆地從他口中噴出——

  觸目驚心的血跡濺上了蘇文君的裙擺。

  她駭得花容失色,在原地僵了片刻,才硬著頭皮衝過去,攙扶住險些倒下的孟泊舟,「子讓,你這是怎麼了……」

  「……」

  孟泊舟捂著心口,躬著身,青色官袍被濺上的鮮血染紅。

  任憑蘇文君如何問話,他都像是沒聽見她的聲音,只緩緩掀起眼,直勾勾地盯著柳韞玉消失的方向。

  那雙溫潤的眼眸,此刻徹底化作一灘幽冷的死水,沒有半分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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