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我在,別怕
柳韞玉本能地朝一側閃避開,翻身朝一旁的樹幹後躲去。
一支箭擦著她掀揚起的袖袍,嗖地飛了過去。
「篤!」
挾著一絲囂張的惡意,那支箭射中樹幹。
卻因力道不是那麼足夠,只淺淺地扎破樹皮,上下亂顫,搖搖欲墜。
即便是這樣的力道,即便不是衝著致命的位置射來,可柳韞玉方才若沒能及時躲開,胳膊一定也是會被傷著的。
她僵在原地,驀地回頭,看向那支暗箭襲來的方向。
一陣馬蹄聲慢悠悠響起,策馬而來的竟是王家姑娘和蘇文君等人。
為首的王家姑娘放下弓箭,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柳韞玉,露出無辜且驚訝的神色,「真是對不住,我方才正對著林子裡的一隻野鳥呢,誰知道手一滑,不小心射偏了……沒傷著柳娘子吧?」
周遭哪裡有什麼野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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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天上放箭,竟那麼巧,手滑到她身上?
柳韞玉握緊手裡的弓箭,眼神很冷,「這是皇家林苑,天子遊獵,你們竟也如此囂張,膽敢在這種場合蓄意傷人?」
「柳娘子可莫要血口噴人啊。」
王家姑娘勒緊韁繩,有恃無恐地朝身後掃了一圈,「諸位姐妹可以給我作證,我就是衝著飛禽去的……」
一旁的蘇文君也附和道,「圍獵場裡,誤傷也是常有的。柳娘子既無事,還咄咄逼人做什麼?」
「別同她多費口舌了,我們還得去找白狐。」
王家姑娘勒著韁繩調轉方向,領著眾人準備往西側去。
然而,就在她們剛剛背過身的瞬間。
一道凌厲的疾風突然從身後襲來。
那挾著凜風的箭矢先是從落後幾人的中間穿過,驚起蘇文君等人的一片尖叫聲。
緊接著,走在最前面的王家姑娘剛一回頭,就見一支羽箭從她面前「咻」地射過!
與她剛剛射出去的那支箭相比,這支箭快了幾倍,甚至挾了一絲凜冽的殺意,直接削斷了她眼尾揚起的一綹青絲!
隨著一聲撲棱翅膀的聲響,那支從她們中間穿過的箭剛好驚走了一隻飛鳥。
「呀。」
柳韞玉歪了一下頭,撇撇嘴,「……射偏了。」
不遠處的眾人臉色煞白,冷汗漣漣,遲遲沒有從那一箭里回過神。
「柳韞玉!」
蘇文君率先怒斥出聲,「你想做什麼?!你是要殺人嗎!光天化日之下,太后娘娘和陛下還坐在外頭,你竟敢要同窗性命?!」
柳韞玉笑著將弓箭收回,一雙濯清的杏眸,冷靜得無波無瀾。
「圍獵場裡,誤傷也是常有的。諸位同窗既無事,還咄咄逼人做什麼?」
這是蘇文君剛剛才說過的話,柳韞玉又原封不動地還了回去,「況且,這點小事若鬧到太后娘娘跟前,怕是要壞了她的興致……」
「你……」
王家姑娘何時受過這種氣,當即咬牙切齒地舉起弓,搭箭上弦,對準了柳韞玉。
周圍的人嚇了一跳,慌忙阻攔,「王姐姐!」
嚇唬人是一回事,可要是真傷了人,或是要了人性命,那定是要惹得太后震怒,她們一個個都要吃不了兜著走了!
連蘇文君都明白其中的利害關係,跟著勸阻。
王家姑娘咬牙切齒,扣著弦的指尖有些泛白。
就在這時,柳韞玉也慢條斯理地搭上了箭,「你們也知道的,我準頭不好,但力氣不小……」
回想起方才擦過自己眼前那一箭,王家姑娘面色又白了一瞬。
眼見柳韞玉又要舉起弓,蘇文君雖不甘心,但還是給王家姑娘遞了台階,「王娘子何必與她爭一時意氣?獵場裡危機重重,她一人獨行,未必就能活著走出這上林苑!」
「……」
王家姑娘狠狠地看了柳韞玉一眼,驀地收起弓,打馬離開。
其餘幾人也紛紛跟上。
柳韞玉面無表情地放下弓箭,低身去將自己射中的野兔拎起來,往自己馬背上的口袋裡一放,然後翻身上馬,轉頭朝與方素分散的路口折返。
也不知方素稀里糊塗跑去了何處,柳韞玉怎麼都找不到她,自己也有些迷失方向。
突然,前方隱隱傳來一陣激烈嘈雜的爭執聲。
柳韞玉立刻扯了扯韁繩靠過去。
透過枝葉間隙,她就看見幾個錦衣華服、手持弓箭的世家郎君,此刻正為一隻中箭的白狼吵了起來。
「這隻白狼明明是我先看見,先射中的!你怎能如此不要臉面地跟我搶功?」
「你眼睛瞎了是不是?你那支箭不知道偏哪兒去了,這白狼分明是我一箭射穿的,太后娘娘那兒的恩典,自然也該歸我!」
「都別吵了!不如見者有份,出去後平分了這頭功……」
幾人圍在一起爭執,而一旁躺著的白狼,身上胡亂插著好幾支箭,殷紅的血將毛髮也染紅,在地上洇開一灘觸目驚心的血跡。
那些人認定白狼已死,都在想著要怎麼搶奪頭功。
可柳韞玉卻突然看見,那躺在血泊中的白狼竟是突然彈了一下前肢,然後睜開了眼。
她心裡一咯噔,忽然有種不妙的預感。
果然,下一刻那垂死的白狼竟是發出用盡最後一絲氣力,發出一道悽厲的長嚎——
眾人被駭得一驚,轉頭見那白狼嚎完這一聲就倒地,徹底沒了氣息,才紛紛又放鬆下來。
可柳韞玉還是脊背繃緊,只覺得渾身發冷。
此地不宜久留,她死死勒緊韁繩。
可還沒等她驅馬離開這是非之地,又是好幾聲狼嚎,從四面八方傳來!
此起彼伏!
越來越近!
柳韞玉的臉色霎時變了。
聽說自從多年前上林苑圍獵出過意外後,上林苑就再也沒有放過凶獸進獵場。
這次出現的狼若不是白狼,多半也早就被巡防官兵給逐出去了,只因白狼是瑞獸,他們想以此討太后和陛下歡心,這才留在了上林苑……
可白狼這種瑞獸,多半都是形單影隻,怎麼會在此刻一呼百應!竟在上林苑裡召喚出狼群?!
疑點重重,可柳韞玉已經顧不得思索更多。
狼群的聲音從獵場入口的方向傳來,她只能一咬牙,策馬往獵場深處疾馳。
身後傳來兵荒馬亂的馬蹄聲,射箭聲,可更多的還是尖叫聲和呼救聲!
「狼,狼群!」
「殺不完,根本殺不完,快跑!」
「救命,救命啊!!」
柳韞玉拼了命地策馬逃竄,將那些聲音遠遠地甩在了身後。
突然,前方的去路被一條湍急的河流給截斷了。
柳韞玉猛地勒緊韁繩停下來,有些急促地喘著氣。
與方才那陣叫人頭皮發麻的喧鬧不同,此處很靜,靜得非同尋常。
突然,有一陣窸窸窣窣聲從不遠處的草叢裡傳來。
柳韞玉眼皮一跳,就見一道可怕的白色從草叢裡緩緩現身。
白狼!
竟是一隻比方才那匹狼整整大上一圈的白狼!
而那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柳韞玉,直叫她頭皮發麻、肝膽俱裂。
下一刻,那隻白狼迅疾如閃電地竄了過來。
柳韞玉身下的馬受了驚,掉頭就要跑,可卻根本抵不過狼的速度,被咬中後,轟然倒地!
柳韞玉也整個人從馬背上栽下,重重地摔在地上,疼得五臟六腑仿佛都要移了位。
幾步開外,白狼一躍而起——
柳韞玉瞳孔驟縮。
來不及逃跑,來不及搭箭!
電光火石之際,柳韞玉從箭筒里飛快地抽出一支羽箭,死死攥在掌心,而腦子裡竟只剩下了一堆算式,唯一能救她性命的算式……
那尖銳獠牙直逼咽喉的一瞬,柳韞玉心一橫,不僅沒有後退,反而往上一迎!
一人一狼,竟就錯開了那麼些微角度。
與此同時,柳韞玉反手將羽箭往她計算好的落點刺去——
剛好以一個刁鑽狠辣的角度,捅進因為慣性沒能收住勢的白狼身體裡!
一擊斃命!
「噗!」
溫熱的鮮血噴濺而出,染紅了柳韞玉的半邊衣袖。
那白狼猛地一抽,砸落在地,徹底沒了聲息。
柳韞玉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著氣,握著羽箭的手都在止不住顫抖……
好險……
但凡算錯絲毫,但凡角度有偏差,但凡落點不夠准,此刻被咬斷咽喉的,躺倒在血泊中的……
便是她……
柳韞玉怔怔地看向那隻白狼,突然發現它雖斷了氣,可眼睛卻還死死盯著方才出沒的草叢。
柳韞玉順著看過去。
雜草里,竟有一隻渾身雪白、連路都走不穩的幼小狼崽爬了出來。
白狼,竟是一個拼死護著幼崽的母親……
那支原本插進白狼身體裡的箭,仿佛又狠狠刺進了柳韞玉的心口。
她顫抖得愈發厲害,第一反應便是擋住那隻母狼的屍體。
就在那白狼幼崽緩緩朝她爬過來時,前方的密林里竟是再次竄出了一頭白狼!
柳韞玉的一顆心陡然沉到谷底。
她能殺得了一隻白狼,可她這副身體,卻絕不可能再斗得過另一隻惡狼了。
求生的本能讓她想也沒想,便要朝反方向奔逃。
可她正要動作,對面那白狼卻像是被她手裡沾了血的箭給駭住了,隨即竟緩緩調轉方向,望向那隻眼睛都睜不開的幼崽……
柳韞玉一驚。
明明是親族同類,照理說這隻白狼不該對同為白狼的幼崽下手,可為什麼,它的喉嚨里卻發出了攻擊前的低吼聲?
理智告訴柳韞玉,該趁著這個時機,快逃,頭也不回地逃!
可一垂眼,看向地上那具母狼的屍體,還有它死不瞑目盯著的幼崽……
「該死!」
柳韞玉低咒了一聲,驀地抄起一旁的長弓,轉身就朝那頭已經要去撕咬幼崽的白狼射出一箭!
可這一次,好運沒有再眷顧她。
射出去的箭被白狼敏捷地躲過,它鬆開要撕咬幼崽的大口,兇悍的眼睛轉向柳韞玉。
緊接著,以飛快的速度狂奔而來!
柳韞玉再次舉起手中那支帶血的羽箭,準備迎接第二次生死一擊……
「咻!」
一道挾著雷霆之勢的殘影破空而來。
那騰空躍起的白狼被一箭貫穿,甚至被那箭的力道帶著飛了出去,然後死死釘在了後方的樹幹上!
柳韞玉驚魂未定地一轉頭,就看見放下弓箭、翻身下馬的宋縉。
「……」
她張了張唇,卻沒能發出聲音。
隨著一陣疾風,宋縉幾乎是閃身衝到了她的面前,將她一把摟進懷中。
那勒緊的力道,大得像是要將她整個人揉進身體裡、融進骨血里。
柳韞玉失神地靠在那寬闊、滾燙的懷抱里,感受著他失速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下一刻,耳畔響起那道低沉、嘶啞,因後怕而隱隱顫抖的嗓音。
「我在這兒,別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