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我只求娶過一個人!
宋太后本來還有點懷疑,可見柳韞玉似乎是真情流露,再想想宋縉平日裡說一不二的作風,骨子裡帶著宋家的霸道。
盤問行蹤、軟禁內院……
倒真是他能做出的行徑。
見宋太后眼神動搖,柳韞玉咬著唇,又添了一把火。
「昨日,臣不過是奉太后的懿旨,去各府遴選侍讀的人選,可傍晚回府,相爺便知道臣去了哪幾家,甚至質問臣是不是借著公幹的名義,在別的府里私會了外男……臣實在忍無可忍,駁了他一句不可理喻,可他竟要臣立刻……立刻脫了這身女官的官服,辭去鳳鑒司的差事……」
柳韞玉說不出話來,低著頭,簌簌垂淚。
殿內靜了良久,她才聽得宋太后漸行漸近的腳步聲。
「可憐的孩子……」
宋太后走到了她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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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韞玉連忙站起身。
下一刻,她的手就被宋太后拉住,輕輕拍了拍,「哀家雖是言之的親姐姐,但哀家也是女子……你的痛楚,哀家懂得。」
說著,宋太后幽幽地嘆了口氣,語氣低落下來,「只是哀家這個弟弟,如今是百官之首,手裡攥著大晟的半壁江山。哀家雖有心幫你,可也左右不了他……之前哀家的懿旨都沒能護住你,你便也能猜到了,哀家和皇帝如今的處境……」
「……」
其實這不是宋太后第一次對柳韞玉說這些話了。
在那場荒唐的婚儀過後,宋太后也曾這麼安撫她。可當時聽著推心置腹的體己話,如今聽起來,卻變得耐人尋味、字字誅心……
手腕一緊,柳韞玉回過神,就見宋太后那雙酷似宋縉的鳳眸直直鎖住了她。
再開口時,這位太后娘娘將話挑得更明了些。
「但你也不必灰心。眼下我們雖不能與言之硬碰硬,可來日方長……待皇帝親政之後,言之手裡的權柄,總歸要交還給皇帝的。待到那日,哀家可以讓皇帝下旨,還你自由……」
「還記得哀家跟你說過的話麼?潛龍勿用,靜待良時。」
「不過玉娘,良時並非等來的,也要靠你自己去爭,去謀……」
「你是個聰明絕頂的孩子,應當明白哀家的意思吧?」
從藏春宮出來,往慎微堂走。
一直到無人處,柳韞玉才雙腿一軟,扶住了廊下的花窗。
她拭去眼尾的淚痕,再睜開眼時,眼底卻是掀起驚濤駭浪。
太后那番話,分明是在拋出誘餌明示她——
只要她肯站在她和皇帝身邊,將來扳倒宋縉之日,就是她重獲自由之時。
她竟成了太后算計宋縉的枕邊溫柔刀……
柳韞玉脊骨竄起一絲寒意。
太后到底是何時動了這樣的念頭?倘若她一直都有利用自己除去宋縉的心思,那麼那顆藏在鳥音籠里的一念嗔是何人所為,還需要猜嗎?
-
文華殿內。
宋縉坐在案幾後,正將六部呈上來的公文,逐一審閱批紅,
突然,玄錚快步走進殿中,「相爺。」
宋縉抬頭,見他神色凝重,便屏退了殿內的宮人們。
待所有人退下,玄錚才飛快走到宋縉身旁,低聲道,「相爺,一念嗔的來處……順藤摸瓜查到底了。」
「是什麼人?」
玄錚頓了頓,聲音又壓低了幾分,「威德侯府。」
宋縉驀地抬起眼,眼底的溫度頃刻間降到冰點。
……
傍晚,庭院四處掌燈。
膳廳里,柳韞玉心事重重地坐在桌邊,不知道該不該跟宋縉談起今日在藏春宮,與太后的對話。
宋縉似乎也有心事,只一味地給她夾菜。
柳韞玉的毒解了,所以周氏也回了自己的宅子,如今用膳的只有柳韞玉和宋縉二人,膳廳里安靜得格外非同尋常,仿佛有什么正在醞釀。
待二人心不在焉地用完膳後,宋縉便將柳韞玉帶去了書房。
柳韞玉被按坐在書案前,有些不解,「相爺……」
話音未落,宋縉已經替她鋪開了紙筆,「婠婠,你之前不是說,嫂嫂經常會對你說一些往事?」
柳韞玉一愣,「……嗯。」
「她說過什麼,我要你一字一句地寫下來。」
柳韞玉微微挑眉。
儘管猜出了宋縉的用意,可她說話時還是帶著一絲酸味,「若是樁樁件件都寫下來,那定是一出青梅竹馬、繾綣情深的話本……只怕是,秉燭夜書,寫上一整夜都寫不完呢。」
聽出她言語間的醋意,宋縉低低地笑了一聲,然後捲起衣袖,主動地為她研墨,「這麼精彩,那我倒要好好欣賞欣賞婠婠的文采。」
柳韞玉撇撇嘴,提筆蘸墨,開始奮筆疾書。
從口味挑剔、糕點的甜味必須減半,只喜歡吃呂蘭英做的梅花糕,到他翻牆時先邁哪條腿,寢衣愛穿什麼衣料,還有他在相府演武場與呂蘭英一同騎馬,包括他不顧一切進宮求娶寡嫂……
柳韞玉不管不顧地,通通都寫上了!
甚至有些還添油加醋,寫得格外纏綿悱惻。
待洋洋灑灑寫完好幾頁,她牙齒還真有些泛酸了。
可是等最後一個寫完,柳韞玉卻又冷靜下來,覺得自己這麼做有失體面,於是想要拿筆將那些字句都劃了……
然而還沒等她動筆,已經停止研磨的宋縉卻忽然繞到了她身後,一手撐在書案上,俯下身,把她整個人圈在懷裡,聲音壓得又低又緩,「都寫完了?」
「……」
柳韞玉的手蓋住那些紙頁,有些不好意思讓他看。
「寫都寫了,怎麼還不讓人看?」
宋縉從她手掌底下抽出那些紙,又取了支筆,蘸了紅墨,就如平常在公文上硃批一樣,在柳韞玉寫完的字句邊一行行批閱。
「我的確不喜甜,宮裡和相府的廚子都知道,玄錚也知道……難不成我和他們都有什麼風月情意?」
硃筆在糕點那行旁邊畫了個叉。
「翻牆是為了找呂家兄長……風雨無阻……我就去了一次,哪裡來的什麼風雨?」
又畫了個叉。
柳韞玉眨了眨眼,小聲嘀咕,「有沒有的我也不知道啊,還不是你說什麼是什麼……」
嘴上這麼說,可眼睛看著那硃筆鼻尖,看宋縉一道一道叉劃得乾脆利落,柳韞玉心裡那點堵著的東西卻早已鬆動了。
比起呂蘭英,她當然更相信宋縉。
「跑馬……上林苑是有一次,可我何時同她在相府演武場跑過馬?」
眼見著宋縉又要畫叉,柳韞玉卻一下拉住他的手,像是抓到了什麼把柄,站起身嚷了起來,「這是我親眼瞧見的!好啊宋言之,你睜著眼睛說瞎話,不管三七二十一全都畫叉是不是!」
「……」
宋縉頓住,也有些懷疑自己了,「這是何時的事?」
「我做內廷司事女史的第一日!」
柳韞玉仰起頭,幽幽地盯著他,「那是我新官上任第一日,我等了你很久,你都沒來找我,我便去了相府。暗門一開就看見你與宋夫人跑馬射箭……當真是般配得很呢。」
宋縉回憶了一下,想起來了,「那不是我,是宋珏。」
柳韞玉一愣。
宋縉便將宋珏那日的穿著,還有偷戴他扳指的事都說了,可說完,他自己都覺得有些荒謬,頭疼地揉了揉眉心,「你若不信,可以叫宋珏來與我對質,還有玄錚……你也可以去問他……」
想了想,柳韞玉搖頭,「不用了,我相信。」
宋縉眸光一動,「……你那日去找過我?我還以為,你與旁人慶功,根本不在乎我在不在場……」
他將自己那晚匆匆趕來柳宅聽到的話,也同柳韞玉說了。
「是誰說,和雲渡和懷珠才是一家人。身邊有他們就夠了?」
柳韞玉噎住。
明明是她要清算宋縉的,怎麼到頭來被清算的反而成了她?
不過這話還真是她說過的。
宋縉能問出這句話,證明他那一晚的確來過柳宅……
「好了好了,往下看吧。」
柳韞玉握住宋縉的手,在這一整頁上打了個巨大的叉,然後匆匆翻到了最後。
宋縉沒再計較,垂眼看向最後一頁。
目光落在「求親」二字上,他的神色一頓。
手裡的硃筆也懸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
柳韞玉察覺到不對勁,偏頭看他,就見宋縉那張臉上的笑意褪了大半,劍眉微微擰著,覆著一層沉甸甸的陰翳。
她心裡咯噔了一下,以為他是被戳中了痛處,語氣軟下來,「沒事的,都是過去的事了,我已經不在乎了……」
宋縉卻緩緩抬眼看她,神色複雜。
片刻後,他放下硃筆,手臂一攬,就將柳韞玉抱到書案上坐下,雙眼平視著她。
「你當初問過我,是不是險些被賜婚,就是因為這個?」
他拿起那張紙,揮了揮。
柳韞玉點點頭,「你不在乎我嫁過人,我也不該與你計較這些……」
宋縉打斷了她,「我沒有。」
「……」
「我從未向呂蘭英求過親。」
宋縉一字一句道。
柳韞玉怔住,有些錯愕地看向宋縉。
「當初太后的確想要為我和呂蘭英賜婚,但我不肯。」
宋縉握緊柳韞玉的手,沉聲道,「那時新君初立,朝局動盪,太后需要呂家在軍中的勢力。而呂家提出的條件,就是讓我娶呂蘭英。」
柳韞玉瞳孔縮緊,心跳也隨之漏了一拍。
「可兄長過世,她是我的寡嫂!我對她唯有出於道義的照拂,絕無兒女私情,怎麼可能做出這等荒唐之事?」
「呂家執意如此,無非是怕兄長一走,兩頰姻親斷絕,保不住他呂家的世代榮華。既如此,我便將威德侯的爵位拱手讓給了宋珏,連同西北軍需的採辦之權,我用這些實權去填呂家的胃口,這才斷了這樁婚事。」
「我原以為,這賜婚一事,呂蘭英也是被家族擺布、身不由己。為了保全她的清譽,那日你問起,我才諱莫如深,讓你不要將此事外傳……」
宋縉抿唇,目光落在柳韞玉怔愣的臉上,「婠婠,你聽明白了嗎?」
所謂的求親……
那根一直扎在她心上的刺……
真相竟是如此?
柳韞玉張了張唇,好半天才找回聲音,「可是……我問過太后娘娘,她……」
話音戛然而止。
柳韞玉抬起眼,對上宋縉那雙驟然暗下的眼睛,兩個人幾乎同時明白了什麼。
太后……
宋縉額角的青筋一跳,再開口時,聲音也有幾分滯澀,「……她是如何與你說的?」
柳韞玉咬了咬唇,「我問她,你是不是曾經想要求娶侯夫人……她說,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
宋縉的眸心漆黑一片。
柳韞玉擔心地握住了他的手,這才發現他的雙手冷得像塊寒冰。
沉默了許久,宋縉才又開口道。
「當初你突然提出要自梳,是不是跟這件事有關?」
柳韞玉點了點頭,動作很輕,像是怕驚著什麼似的,「我只是……怕重蹈覆轍,怕又掉進孟家那種火坑裡……」
宋縉心頭猛地一沉。
那股憋悶從胸口湧上來,堵在喉嚨里不上不下。
他反手扣住柳韞玉的手,聲音有些低啞,「那你為何不與我鬧,不與我吵?」
「……」
「說到底,你心裡還是沒那麼在乎我……若你真的在乎我,早就與我歇斯底里地吵明白了,而不是什麼都悶在心裡,什麼酸楚都硬生生咽下去,然後悄無聲息地放棄我,把我推開……對不對?」
柳韞玉眼睫輕輕一顫,咬牙道,「你明知道我們身份懸殊,明知道我畏懼你的權勢和手段,我怎麼敢……」
二人四目相對,沉默不語,只剩下越來越急促的、交織在一起的呼吸聲。
宋縉喉結上下滾動,突然一把將她摟入懷中,抱緊。
「……什麼叫因為你也嫁過人,所以不該計較我心裡有別人?」
宋縉偏頭,在她耳垂上咬了一口,嗓音里也帶了一絲切齒,「婠婠,所託非人從來不是你的過錯,更不會讓你低人一等。你當初對孟泊舟一見鍾情也好、那三年替他苦心籌謀也罷,我吃醋歸吃醋,可我從不曾怪過你。我只恨他孟泊舟是個白眼狼,只恨自己出現得太晚……」
柳韞玉怔怔地望著前方,眼裡浮起一層霧氣。
宋縉的吻落在她耳畔,低聲道,「婠婠,我只不顧一切地求娶過一個人。那個人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