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呂婉容u0026應曜(二十一)
明月樓,乃京城最大的茶樓,坐落於湖畔中央,東南西北四面皆建有水台。
水台之上,琴師撫弦,舞姬翩躚。絲竹管弦之聲悠悠揚揚,漫過江面,繞遍湖畔。
湖風拂來,捲起水台邊垂落的輕紗,也吹皺了滿湖水面。
呂婉容赴約而來。一襲綠煙羅裙,鬢邊簪一支芙蓉玉簪,眼角之下,依舊是那一點梅花狀的疤痕。
她踏上水台石階時,腳步略頓,目光越過撫琴的樂師,落在臨湖那一扇半開的二樓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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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內,裴錦一身青衫,儒雅端方,正起身相迎。
「呂姑……婉容。」
「……子溪。」
兩人明明已經更換稱謂,可說出口後,又侷促地頓住。
隨後還是裴錦別開視線,耳根薄紅,語氣溫和,「坐。」
他們一併落座。
窗外湖光山色,台前歌舞昇平,一派京城的富貴風流。
可這滿樓的熱鬧,卻偏偏襯得這一方雅間格外安靜。
閒話片刻,他們從詩詞說到茶道,從茶道說到京中近日的幾樁趣聞。
呂婉容始終含笑聽著,偶爾接一兩句,神色如常。
直到茶盞續過三巡,裴錦寧望著她嫻靜的面容,茶盞輕輕擱下,緩緩開口。
「我……有一事,該向姑娘說明。」
呂婉容愣住,旋即抬眸,沒有催促,只是靜靜看著他。
裴錦垂下眼,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說得很慢。
「我並非有意瞞你。早年間,家父離世,我按制丁憂守孝,婚事便擱下了。孝期滿了之後,家中長輩也曾幾番為我挑選,可不知為何……定下的姑娘,不是忽染重病,便是意外落水。一而再,再而三,我便不得不信了。」
他抬眼看她,目光里有坦蕩,也有幾分連自己都說不清的無奈。
「我大約是個克妻的命。所以這些年,不再提娶親之事。」
這也是他三十歲也未曾娶妻的緣故。
呂婉容端著茶盞的手一頓。
裴錦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如今陛下賜婚,我本不該推辭。可我……怕。」
「怕什麼?」
「怕我這條命,也克了你。」
呂婉容放下茶盞,神色平靜,唇角甚至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我當是什麼大事。」她抬眸看他,語氣不輕不重。
「裴大人若因這個不敢娶,那大可不必。我呂婉容的命,硬得很。」
裴錦一怔。
她接著說,「病重也好,落水也罷,那都是旁人的命數,與大人何干?大人若將旁人的不幸都攬在自己身上,那這一生,豈非活得太累了些?」
呂婉容此話一出,裴錦眼中好似湖水被風吹起一片漣漪,心口也多了幾分溫熱。
她笑意盎然,眼角的梅花,宛若冬日傲雪而生的景色。
裴錦指尖微顫,垂下眼帘,胸口的滾燙燒得他都不敢直視她。
呂婉容見狀,不由莞爾提起曾經在宮中的幾件趣事。
這些趣事,令兩人的關係越來越近。
裴錦冷清的嗓音,也多了幾分人世間的溫柔,「多謝。」
呂婉容拿著帕子,抵在唇邊,也不自謙,落落大方,「嗯。」
裴錦見狀,拿起茶盞,冷清的薄面浮現紅暈。
呂婉容垂首,心裡忽然覺得,也許跟裴錦成婚,是一樁幸事。
隔壁的雅間內。
應曜一襲玄衫,面若鐵青,捏著茶盞,險些要起身。
坐在對面的宋縉,悠哉悠哉地端著茶盞,小抿一口,慵懶一笑,「這景色,這琴音,真是一絕。」
應曜譏諷地說,「這茶水又比不上從衢州進貢的龍井茶,至於琴音,宮廷的琴師隨便彈一曲,那才叫一絕。」
宋縉眉眼含笑,「若宮中這般好,陛下又怎麼來到宮外,非要拉著臣來喝茶聽琴。」
應曜唇角抿緊,連連喝了幾口茶水,方才冷聲說,「不過是一時興起。」
一時興起,跑來聽曾經侍讀的牆角?
宋縉沒有答話,起身拂了拂衣袖,溫聲道,'「茶也喝了,曲也聽了,臣還要回府去陪妻子還有女兒,恕臣不能奉陪。」
應曜:「……」
他揮揮手。
宋縉離去的時候,意味深長地留了一句:「有些事,莫要等到落得個早知今日,何必當初的境地,方才悔之不已。」
他離開後,應曜垂下眼帘,聽著隔壁呂婉容與裴錦的交談,心中的戾氣暴虐而起。
送她出宮,為她賜婚的人是他。
可今日飽受折磨的人也是他。
應曜明知身為帝王,不該對一個女子這般在意,故而將人送走,原以為遠離後,不會再惦念著。
可是越想遺忘,滋生的不甘如雜草瘋漲。
「去準備酒水。」
一旁的馮公公瞧著眼皮子直跳。
許久,待到雅間的人離去,少了交談之聲,日薄西山。
馮公公啞然,旋即轉身命人準備馬車,心裡卻縈繞不安。他伺候陛下多年,深知這位主子越是神色如常,心裡盤算的事便越不簡單。
何況呂婉容姑娘前腳才歸家,陛下後腳便要過去,這哪裡是巧合?他不敢多想,只壓著步子退下,催人備車。
馬車在夜色中穿行,車軲轆轉動在青石板上。
應曜靠坐車中,閉目養神,指節卻輕輕叩著膝上,一下,又一下。
呂府。
呂婉容前腳剛到呂府,後腳門房便連滾帶爬地小跑到她的庭院,撲通跪下,叩首道,「姑娘!陛下大駕光臨,正在垂花門外!」
呂婉容手中茶盞一頓,面上笑意淡了幾分,「你說什麼?」
「千真萬確,馮公公親自陪著來的,沒擺鑾駕,只帶了幾名侍從,說是……不必驚動旁人。」
她眉頭蹙起,抬頭看向窗欞外,夜色已黑,院中燈影搖曳。
陛下親臨呂府,還是傍晚,所謂何事?還親自宣她過去?莫不是賜婚一事?
呂婉容惴惴不安,步履不急不慢,來到垂花廳,行至門檻處,瞥見應曜端坐上位,旁邊沏了一杯茶,隨行的侍從宮人們垂首廊外。
原本閉目養神的應曜,倏然睜開眼睛,目光定定落在她那張嫻靜的面容上,還有……眼角下的梅花妝。
他的嗓音低啞,唇角牽扯出一抹譏諷,冷靜自持的樣子,看不出之前喝過酒。
「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