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上法得玄
劉幫主貴人事忙,每日清晨只能指點他們一個時辰。
頭一天下來,鐵意已將自己身上足少陰腎經的二十七個穴位悉數弄清。
結束時劉幫主交代:「老大老六都是我手把手教過的,你們回去若有遺忘,只管問他們便是。」
二人已得劉幫主親自授過藝,今後便無甚禁忌,大爺、六爺都可以代父授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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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再來時,潘石頭一掃昨日的窘迫,見了面雄赳赳氣昂昂的。
果然等劉幫主考校昨日傳授的穴位脈絡,這廝竟也能答得分毫不差,想必是回去後六爺給他狠狠上了強度。
劉幫主甚為滿意:「好,今日便教你們樁法。」
當下出馬開架,以作示範,又將內練口訣悉數傳授。
這樁功看著異常簡單,令人詫異,幾乎與尋常馬步沒什麼兩樣。只是發勁口訣實在晦澀難明,雲山霧繞。
劉幫主分明說的是漢語,拆開來每個字都聽懂,可連在一起便叫人摸不著頭腦。
劉幫主道:「山上將這等高深的內練之法稱之為——『心法』。其意便是說,只可意會,不可言傳。單憑斟酌字句,萬難明白,你們還是要在實踐中體會。」
那口訣鐵意聽了三四遍,已然記下,當下凝神開架,悉心體會。
潘石頭見他這般,亦不甘落後,無論如何先將那步樁紮起。
院中一時靜默下來,劉幫主細呷溫茶,眯著眼打量著兩個後生。
初始各自扎著馬步沒甚分別,過得兩刻卻漸漸有了些不同。
潘石到底打磨日久,硬功的根基扎得很是牢固,這等輕巧沒負重的馬步,他紮上一天都是小事,始終穩穩噹噹。只是時不時皺起眉頭,臉上頗有些心浮氣躁。
再看鐵意,兩條腿好似開始有些若有若無的動作,重心忽左忽右,來回晃蕩,似是要支持不住的樣子。
可劉幫主一瞧見此景,便放下茶盞虛著眼仔仔細細地端詳起來,好半晌才仰頭一嘆,一口將滿碗茶悶進嘴裡,連碗底的茶葉都悉數嚼了。
恩師啊,您真的死早了......
劉幫主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物,慨嘆之後便收拾了情態,仍舊一副不動聲色的樣子,將卯時等盡。
「行了。」他起身望了望天上大亮的太陽,「卯時已盡,你等收了功行吧。」
兩個小子同時睜開了雙眼。
潘石頭精神抖擻,毫無疲憊之態,隨意地抻了抻雙腿。
轉頭一看,鐵意卻撐著雙膝躬身喘著氣,額上汗水蒸騰,幾乎冒起肉眼可見的白汽兒。
有那麼累嗎?潘石自鼻孔中「嗤」了一聲。
到底是個泥腿子,身子骨哪有什麼根基可言?
劉幫主忽然轉眼過來,對他說道:「小石頭,馬步扎得不錯,想必平素練拳從無偷懶。既然如此,明兒起便不必到我這兒來了,叫老六看著你練就成。」
潘石欣喜地一抱拳:「謝師祖誇獎!」
劉幫主呵呵一笑:「鐵意恐怕還得歇會兒,你自先去吧。」
「誒!」潘石答應一聲,扭頭沖鐵意揚了揚下巴,歡天喜地地蹦跳出去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潘石得了幫主誇讚,一路腳下輕快如騰雲駕霧,回家時六爺還正蹲在門口漱口。
一見徒弟回來,六爺含糊問道:「怎麼樣,今兒該教樁功了吧?」
潘石眉頭一挑,喜不自勝,嘚瑟道:「幫主誇我根基紮實,練功勤勉,往後不必叫他天天看著,在家跟著您練就行了!」
「噗——!」
六爺驟然一口水噴了出來,澆了徒弟滿頭滿臉。
潘石整個兒愣住,抹了把臉說道:「師父,您也不用這麼高興的。」
六爺翻了個白眼兒,「呸」了一聲:「我高興你的烏龜......」
罵到一半,他又住口一嘆:「罷了,又有幾個人物有那等天資,可憑上法得玄...對了,大哥手下那個鐵意如何?」
......
「坐。」
劉幫主向身邊兒一指,又親手推了盞茶過去。
鐵意擦了擦頭上的汗,端正地坐了半個屁股,雙手接過啜了一口。
「謝幫主。」
劉幫主點頭問道:「說說吧,你方才...是何體會?」
鐵意沉吟片刻,才開口道:「大抵明白了何為心法,何為內功。」
「弟子等學沉浪拳打磨氣血,其中練法有下橋劈叉、扎馬壓腿等,這是外功抻筋拔骨。」
「而您方才所傳口訣中所說的『虛靈頂勁,抻筋拔骨』,方為內功。」
「弟子方才以法行功,只覺氣血鼓盪之下,身體就像一個半撐開的雨傘,筋如龍骨,骨如傘柄,皮肉便如傘面。」
「這傘一撐開,骨拔筋撐,不一會兒便疲憊不堪了......」
鐵意斟酌著說完,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劉幫主的反應:「弟子姑妄言之,不著四六,請幫主見諒。」
劉幫主緩緩搖著頭,又拿起茶盞飲了一口,終究還是沒忍住沉沉嘆了口氣:
「好感觸,好比方。當年我學藝時,若有人能給我講這麼一番樸實透徹的話,興許我也能悟得快些。」
他抬頭望向鐵意:「你領悟得一點兒沒錯,這便是內功。不必通過外在的鍛鍊去打磨肉身,而是在內里直接搬運氣血,不僅事半功倍,且能練到外功難以觸及的細微之處。」
鐵意頓時瞭然,人的關節只有這麼多,外功能夠做到的動作總是有限的,許多偏遠細微的肌肉筋骨,平素實難鍛鍊到。
而若自內里搬運氣血,則可以一撐而開,一體同化。
「鐵意,你已然上路了。」
劉幫主溫和道:「只是你從前生活顛沛,身子薄弱了些,不可急於求成,須知道三分練七分養的道理。
今後還是每日來我這裡點卯,有我看著才能運功,可記住了?」
鐵意躬身稱是:「慚愧,弟子根基淺薄,不能如潘石一般叫幫主放心。」
劉幫主卻哈哈一笑,連連擺手:「那小子是真硬生生扎了一個時辰的馬步,半點兒內功的邊兒都沒摸著,還來我這裡幹什麼?我叫他回去,是讓老六傳他下法,踏實打磨氣血了。」
交談之中,鐵意又就自己方才的體會提了些問題,劉幫主憑藉習練金蟬玉襠功多年的經驗一一解答。
待茶喝得差不多了,鐵意感到雙腿酸痛稍緩,這才起身告辭。
劉幫主看著心情大好,竟起身將他送到院門外。
看著那少年遠去的背影,劉幫主雙眼微眯,一時竟有些恍惚。
內功上法高明過外功百倍,為何山下武者還要苦哈哈地錘鍛外功打熬氣血呢?
是他們不想練內功嗎?劉幫主不禁想起了自己年少時冬練三九夏練三伏的艱辛。
外功固然疼,固然苦,固然看不清前路,不曉得何日才能拿定氣血......可到底還是有條路能走,有地方可以去使勁兒努力的。
而內功固然高明,天下九成九的人卻只能望而興嘆,便如潘石一般不得要領,縱有一身勁兒也無處使啊。
天資啊......此子日後,絕非池中之物!
劉幫主大袖一揮轉身進了裡屋,心下再不猶豫,提筆寫了封情真意切的信——
「遠聲大師兄在上,弟劉宗霖敬拜......」
......
有道是聽人勸吃飽飯,鐵意遵照劉幫主的囑託,整日裡好吃好睡,只每日清晨來幫主這裡習練內功。
這般一對一指導,也沒了先前的時間限制,日日都練到劉幫主覺得鐵意火候足夠,再過便傷身了為止。
如此五日之後的清晨,天剛破曙,晨霧薄薄籠著後院小練功場,露氣浸衣,微涼入骨。
鐵意孑然立在青石磚上,身姿沉穩,雙腿屈膝紮成四平樁。
五日朝夕不輟的苦修,早已讓他這套樁法爛熟於心,身形不搖不晃,肩平胯正,呼吸綿長勻淨,循著內功法門,緩緩搬運周身氣血。
往日練功,只覺周身血脈緩緩流轉,筋骨酸脹、氣息浮沉,乃是抻筋拔骨、肉身得到錘鍛的感覺,他已然萬分熟悉。
可今日吐納數個周天之後,他足下踩著的青石似有微溫透過鞋底,順著雙腳湧泉穴絲絲縷縷滲入肌理。
未等他細辨,一股溫熱細流陡然從足底經脈梢節翻湧而起,似春日融泉,溫潤綿軟,順著腳底細密經脈緩緩爬升,輕柔卻真切,一掃肉身疲乏之感。
鐵意心神驟然一振,泛起喜色,胸中激盪起難言的悸動。
只因劉幫主所傳心法口訣有雲,「氣暖如煎湯,鼓盪如蟬鳴」,正是是玄感初萌之象。
這便是入門的氣感!是無數山下武人苦修難覓的由外入內之兆!
他深知初生氣感最是虛浮,最易散逸,半點馬虎不得。
於是立刻斂了心神,雙目微闔,牙關輕扣,舌抵上齶,整個人瞬間靜如枯木,唯有胸腹微微起伏,恪守樁功心法,不敢有半分雜念擾動氣息。
他凝神內視,清晰感知那股緩緩遊走的暖流。
此氣細微纖弱,不成洪流,恰似一碗文火慢熬的清湯,溫潤和煦,在末梢經脈中輕輕鼓盪,隱隱有細微的酥麻震顫,貼合口訣中「鼓盪如蟬鳴」的微妙意境,感知氣機生生不息的律動。
這也正是這門功法冠以「金蟬」之名的緣由。
穩住氣機後,鐵意依循正經法門,引這縷初生炁感,順著足少陰腎經緩緩上行。
先前的認穴辨脈,便是為了此時此刻。
否則若是弟子練到了這一步,卻搞不清穴位脈絡走向,走岔了氣,豈不是個走火入魔的下場?
鐵意氣息吐納愈發輕柔緩慢,如捧琉璃、如持沸水,慎之又慎,不敢有分毫急進。
任由那灣暖流循經脈過腳踝、沿小腿、穿膝關、越大腿,一路緩緩歸聚丹田。
待到細微暖流盡數沉入小腹丹田之內,瞬間化作一團融融溫意,穩穩沉降、聚而不散。
下一瞬,丹田輕輕一震,似空谷納泉,那暖意盤旋滋生,絲絲縷縷、綿綿不絕,又有細微新氣從周身經脈匯聚而來,生生不息。
鐵意立身不動,只覺周身通透,通體輕盈,往日練功後的沉累酸痛一掃而空,四肢百骸皆被溫煦氣機包裹,舉手投足間,似有一股無形之力蓄於筋骨之中。
他緩緩長長吐納一口濁氣,白霧隨息而出,遇晨霧緩緩彌散。
再一睜開眼時,便見著近處劉幫主沉肅的表情瞬間解凍,哈哈一笑:
「不錯!不錯!這金蟬玉襠功我練了二十年,教了十幾個兒子,終於見著一人以上法得玄!」
鐵意平復了呼吸,恭恭敬敬地一抱拳,一字一句地說道:「弟子鐵意,多謝幫主授藝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