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群魔在野


  第130章 群魔在野

  簡陋的營帳里火把搖曳,在夜裡灑出昏黃的微光。

  面相兇惡的男人環視四周,看向那些在火光下的陰影中半隱半現的身影。

  「諸位這架勢......真是來審判我李某人的嘍?」

  「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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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側一身白衫的男子「嘩」地打開摺扇,遮著自己的脖頸。

  「殷某可是實打實地路過此處,聽聞戰事,才想著來看看有沒有可助拳的地方。」

  「不錯!」

  接口之人身如鐵塔,圓臉低鼻樑,細眼單眼皮,典型的蒙古利亞人面貌。

  「俺奉命東來迎接殷少教主,一同恰逢其會罷了,李副掌旗不要誤會。」

  那兇惡男人,便是大半年來攪得陝西、四川雞犬不寧的風雲人物,烈火旗副使之一的李喜喜。

  他冷笑兩聲,先對那白衫男子道:「殷野王,你父子當初破門出教、自立門戶時,與我五行旗起了不知多少齟齬,能這麼好心要前來助拳?」

  又面對那蒙古大漢:「格日勒圖,當年逼走鷹王的最大主使不就是楊左使?

  如今你這雷字門門主與天鷹教少教主媾和一處,楊左使是要與白眉鷹王冰釋前嫌了嗎見二人都不應聲,李喜喜又轉向一旁始終冷著臉的二人:「辛大哥,莊旗使,楊左使要與殷法王抹了恩怨,豈不是徒留咱們五行旗里外不是人?您二位卻又怎麼說!」

  銳金旗掌旗正使莊錚魁梧粗壯,一身悍勇之氣,此時面若冰霜,聞言開口:「辛老弟,終究是你烈火旗的人,還是你先說話罷!」

  烈火旗掌旗正使辛然是個相貌平庸的中年人,若非與這些魔頭同席而坐,扔進人群中便毫不顯眼。

  只是當他抬頭看來,李喜喜卻不免舒張手掌,額頭見汗—一這畢竟是他的頂頭上司。

  辛然開口道:「五行旗行事如何,天下教眾有目共睹。楊左使與殷法王如何打算,與咱們做不做的了人,並不相干。」

  「我與莊大哥拋下萬事來你這裡是為什麼,想必你自己心裡有數,也不必顧左右而言其他。」

  「你是自己交待,還是要為兄一樁樁來問?」

  李喜喜聽見「為兄」二字,心中不由得稍微一松。自家的老哥哥,還是有意要保下自己的。

  他忙疾聲道:「鳳翔兵敗,不是弟兄們作戰不力,實在是因為汝陽王兵多將廣,手下又高手如雲!我已經儘可能收攏兵馬,減小損失了!」

  莊錚沉聲道:「察罕帖木兒天下人傑,用兵如神,又得元廷信重,傾力支持,你們這處雖敗,但他既然在西路,東路我們便可取得進展。是以,一時兵敗,並不為罪。」

  「但是他話鋒一轉,忽地狠戾起來:「厚土旗顏垣老弟分身乏術,托我親口問問你,大刀敖所部,是你有意坑害的嗎?!」

  「絕非如此!」

  李喜喜斷然否定:「莊旗使也是統領一旗的人物,當知兵凶戰危。李某便是兵仙下凡,也豈能在大敗的勢頭中隨意調遣敵我?」

  「大刀敖所部承側翼斷後之責,其人為汝陽王摩下高手陣斬。這事兒發生在大戰之中,眾目睽睽之下,極好查證!」

  「事後我兼併了厚土旗的部隊不假。但都是殘兵敗將倉皇而逃了,那等情勢下還能維持建制已屬不易,哪還顧得上分什麼烈火旗、厚土旗?」

  莊錚回頭看一眼辛然,一同點了點頭,見他沒甚表示,便接著問了下去:「能敗而有序,南退入蜀,算你功勞。」

  「但是,入蜀之後為什麼到處屠村掘寨?本教四處起事,偏你這裡弄得天怒人怨,名

  聲差得無以復加。」

  「偏我這裡?是偏我這裡嗎!」

  李喜喜爭辯道:「打敗了仗失了糧草,不搶不掠不屠城,弟兄們吃西北風嗎?不讓下面搶財寶玩女人,又如何維持士氣跋山涉水?」

  「莊旗使,你也是帶兵的人,敢說銳金旗的弟兄們在別處沒做過!」

  「是!辦法是我提出來的,可貴旗的白不信難道便反對過嗎?」

  「好,說到白不信了!」莊錚問道,「你為何進了成都便要殺他?」

  「是他要殺我,他想奪權!」李喜喜喝道。

  「他要奪你的權?」

  「不錯!」

  李喜喜咬牙切齒道:「事情是大夥一起做的,罵名老子一個人擔了,我本來沒什麼二話。

  可白兄弟...呵~他當日便如今日莊旗使在這裡一般無二,居高臨下來質問我。

  說我李某人名聲太差,天下共反,合該退位讓賢,以避天下之大不韙..

  他媽的,這不是過河拆橋是什麼!」

  殷野王將扇子在手心裡砸得啪啪響:「當然是過河拆橋,卸磨殺驢!」

  「大敗的時候,是李兄弟收攏潰兵,重整旗鼓;

  沒糧草的時候,是李兄弟不計名聲,帶大家屠城掘寨,吃飽穿暖,這才又逆轉頹勢,興盛兵鋒,一路打進成都府...

  怎麼能轉過頭來不認人,要李兄弟獨自背著罵名退位讓賢呢?」

  辛然眉頭一皺:「殷野王,你少在這裡煽風點火!」

  格日勒圖笑道:「不過說句公道話而已。

  莊錚點了點頭,回首道:「辛老弟,你說怎麼辦。」

  辛然對上李喜喜緊張望來的視線,開口問道:「你可知自己為何站不住成都府?」

  李喜喜道:「成都要地,元廷自然要傾力奪回,我非不能戰,而是不願戰個不停,失血不斷。」

  辛然冷哼道:「何苦嘴硬?失道寡助,憑你做過的事情,蜀人恨不得生嚼了你,自然沒有絲毫給你補血的地方。

  只能像如今這般,繼續一條道走到黑,四處屠戮、四處搶掠,徹底淪為一股流寇。」

  李喜喜終於沉默:「辛大哥,我是伏你的,只管給個說法便是。」

  辛然嘆口氣對莊錚道:「莊大哥,當今人才難得,此人統兵之能是有的,我莊錚道:「辛老弟,他火併了旗中兄弟,總是事實。這樣吧,你先擺個說法出來。」

  辛然稍作沉吟,對李喜喜道:「你去位吧。交了兵馬,改名換姓,只當李喜喜已死,從頭來過,仍在旗中從小卒做起。」

  說罷也不去管李喜喜臉色,只顧問莊錚道:「莊大哥,你看這般可行否?」

  莊錚雙目微闔,一時沒說話。

  想其人從一方統帥、天下知名的領袖一擼到底,連名號都不能再用,已是極嚴重的刑罰了,但是...

  莊錚又抬手指人道:「辛老弟,此人換紅巾為青巾,我觀其似有叛教自立之心。究竟是不是,咱們還沒問過呢。」

  辛然:「這...

  聽莊錚這麼說,顯然是殺心不歇,他還沒想好怎麼應對,卻聽李喜喜驀地發出一聲冷笑。

  「呵...去位埋名,以小卒聽用...老子出生入死千百度,難道就活該落得這麼一個下場?」

  莊錚冰冷的面色忽地露出笑意,寬大的手掌握住了身側狼牙棒的把柄。

  若是李喜喜炸起刺來給他直接出手殺人的機會,那可就是再方便也沒有了。

  「李老弟這話是什麼意思?這裡固然是在你軍中,可埋伏好了刀斧手嗎?」

  李喜喜嘿嘿冷笑:「莊旗使有萬夫不當之勇,區區幾個刀斧手能奈你何?」

  辛然皺著眉站起身提醒道:「李兄弟,不要自誤!」

  李喜喜卻不領情:「辛旗使,卻是你保不住自家兄弟在前的!」

  他話音落下,營帳外忽地起了一陣妖風將門帘掀起,眾目睽睽之下,一道身影「咻」得竄了進來。

  幾人反應迅捷無比,齊齊起身而退。

  那身影竄來帳中,「嘭」得砸在地上,眾人定睛一瞧,並非是什麼埋伏,而是一具年輕男屍仰面向上。

  此人面容扭曲,死狀可怖至極,想必是生前最後一刻遭遇了極痛苦的折磨。

  再細一打量,只見他皮色蠟黃,緊貼面骨,喉頭處有個傷口。

  這帳中忽然響起一個從未有過的聲音,尖聲尖氣,詭異陰森。

  「屠幾個城,掘幾個村罷了,又值當什麼?」

  眾人猛一抬頭,李喜喜身後竟已多了一道側身而站的影子。

  大伙兒方才被這飄進來的男屍吸引了目光,竟沒注意這人是什麼時候、怎麼出現在那裡的。

  帳中幾人皆是當世高手、明教中的一流人物,此時卻也不由心頭髮毛。

  來者是誰?這鬼魅一般的身法,當真是令人不寒而慄。

  那人穿一身青條子白色長袍,削腮尖嘴,臉上灰撲撲地無半分血色,正將鮮紅的十指挨個塞進嘴裡砸吧,吮得吱吱有聲。

  帳中五人見了他,不約而同地鬆開兵器,躬身抱拳,口中稱道「韋蝠王!」

  韋一笑將手上鮮血吮了個乾淨,連連點頭:「好,好,看來你們還肯認我這個法王。」

  莊錚皺眉應道:「韋蝠王說笑了。這紫白金青四大法王之位,是本教陽教主親自封授,誰能不認?」

  韋一笑道:「那這事便容易得很了。」

  他一指李喜喜:「以紅巾為記,不過是你們五行旗分三路起事時的約定,如何把紅巾換了青巾,便是要叛教自立?」

  「李兄弟如此有才有功,五行旗偏要罰他殺他,真是好沒道理!你們五行旗既容不得他,本座這裡卻還有大好天地的。」

  「嗯?」

  殷野王與格日勒圖對視一眼,皆感這一趟真是來對了,竟撞上了此等好戲。

  原來青巾軍的「青」,竟然是青翼蝠王的「青」!

  烈火旗辛然頓時作色,指李喜喜喝道:「李兄弟,你竟然吃裡扒外!」

  李喜喜冷哼道:「我先已說了,是你保不住自家弟兄在先!」

  莊錚望向韋一笑:「韋蝠王這是什麼意思?陽教主當年在時,可不曾有四大法王直接統率五行旗部眾的先例。」

  李喜喜道:「那也簡單,我部從此離了五行旗,只做青翼蝠王的屬下,仍舊是明教的弟子!」

  莊錚便沉聲道:「如此看來,什麼白不信要奪你的權,也不過是你編纂出來的謊話而

  已。實情恐怕是他不願跟你一起反出五行旗!」

  他冷眼一眯,也不再稱什麼蝠王:「韋一笑,你想爭教主?自家不去經營勢力,卻來搞這種歪門邪道!」

  按明教三十三代教主陽頂天在位時運行的體制,紫白金青四大法王位份極高,特權極大,卻並不常務直接統率下面執行層的人馬。

  他們的特權在於可以相對自由地面見教主、直接向教主匯報,並身為教主特使在外行走,代表教主的意志行事。

  簡而言之,法王的特權除卻他們自身高絕的武功之外,其實是來自於教主的。

  但問題就是,陽頂天突兀失蹤,這教主之位空懸了十多年,明教分崩離析,所謂的特權自然也消散一空。

  金毛獅王、紫衫龍王二人自家出了問題,銷聲匿跡,且不去提。

  單論白眉鷹王與青翼蝠王二人,韋一笑早就眼饞殷天正多年矣。

  陽教主失蹤後,明教高層你不服我,我不服你,選不出正教主來。

  殷天正一氣之下,負氣出走。

  陽頂天不在,其人便是整個明教資歷最隆的老前輩。面子之廣大,根系之豐滿,早超脫了白眉鷹王這區區一個名頭。

  他振臂一呼,竟捲走不少鐵桿舊部,其中有不少五行旗中的底子。

  為著這事兒,五行旗旗主拉上五散人一起,與殷天正爆發了激烈衝突,出了不少人命,這才結下了深厚梁子,至今難解。

  而後殷天正帶人回到江南老家,掛上天鷹教的招牌自立門戶,舒舒服服地做起了教主。

  韋一笑一看——好傢夥,大家平起平坐的四大法王,這老小子偏有能耐做下好大基業,自己卻孤家寡人一個。

  空頂著一個「青翼蝠王」的威風帽子,手下半拉人手都無一個,趕殷天正前呼後擁的可差遠了。

  多年以來,他深刻地認識到,手底下沒有自己的人不行。

  尤其是隨著陽頂天失蹤的時間越來越長,韋一笑自認武功才情皆不在楊逍、殷天正等人之下,心中未嘗沒有欲做明教教主的想法。

  因此,這李喜喜在五行旗眼中是個髒爛了名聲的,可在韋一笑眼中,卻實在是個香餑餑了。

  而李喜喜自入川來,發現這回真是來對地方了。這裡人口稠密,農業發達,百姓富庶,倚靠天險,實在是在亂世中安身立命的所在,不由起了異心。

  二人臭味相投,一拍即合。

  韋一笑陰測測笑道:「二位,本教在蜀中的抗元大業,便由本法王親自接手,五行旗卻不必再過問了。」

  莊錚頓時氣笑:「韋蝠王,五行旗這些年不知四處請了你們諸位法王多少次,你們真有心抗元嗎?」

  「罷了,罷了,就算你如今真起了心思吧。可李喜喜所部皆是五行旗下屬的人,卻不能就這般交給蝠王。」

  辛然嘆了口氣,衷心勸道:「韋蝠王,李喜喜在蜀中搞得天怒人怨,不能建立根基,其實已無路可走。你若有心事業,不如與我等一起去河南、河北殺韃子,何苦隨他一起折騰?」

  韋一笑有心事業,卻只是為了爭明教教主,哪裡肯聽他的話,擺手道:「爾等無路可走,憑本法王的武功,卻是大有天地可為!」

  莊錚便冷笑譏諷:「大有天地可為?聽說峨眉派的滅絕尼姑聚了川中武林一路追著北上,韋蝠王還是對付過倚天劍再說吧!」

  韋一笑尖聲笑道:「哈哈,我略施小計,已叫川中鼠輩知難而退,只剩峨眉一派還在窮追不捨。」

  「至於那滅絕老尼姑的倚天劍..有各位襄助,我們這麼多人,難道拿不下她區區一

  個嗎?」

  眾人皆皺起眉頭,莊錚更冷笑道:「蝠王要掌管本教在蜀中的大業,當該自行解決才是。」

  韋一笑道:「那卻晚了。」

  「什麼晚了?」

  韋一笑指向地上的男屍:「此子是峨眉派的男弟子,我預備今晚要動手,先去獵了血食。」

  眾人皆知他有隱疾在身,每一動用武功便要飲人血褪寒。

  「只不過..

  」

  韋一笑陰笑道:「我不慎露了行跡,咱們在這兒說了這麼久的話,想必滅絕老尼也該快到了。」

  眾人面色齊霍然一變,連李喜喜也不例外。

  他將部隊拆散了撒進群山之間,此處雖為將主帥帳,卻也沒多少兵馬人手。

  想他李喜喜深諳狡兔三窟之道,從成都到彰武,始終沒叫滅絕師太尋到自己的蹤跡殺上門來。

  又怎料到,自己改投的老大今夜會親自引敵人至此。

  莊錚大喝道:「韋蝠王,你如此行事,可還有一教法王的風度嗎!」

  韋一笑戲言道:「眾位皆是教中兄弟,強敵在前,我一人難斗,幫幫忙又如何?」

  辛然道:「莊大哥何必氣著自己?韋蝠王可從來不是講求風度之人。」

  殷野王執扇一抱拳:「我二人不過恰逢其會,路過而已,這便先走一步!」

  他父親白眉鷹王去年曾與那滅絕師太斗過一場,事後談起,猶對倚天神鋒之利心有餘悸。

  看熱鬧可以,但他吃飽了撐的,才去替韋一笑和五行旗擋倚天劍。

  格日勒圖也連連點頭:「是極,是極。」

  兩人也不等誰回復,轉身便走。誰知一回頭才走出兩步,韋一笑便又已站在了面前。

  「這就想走?那熱鬧豈是白看的?」

  雷門門主格日勒圖眉角一抽,下意識地就想回頭去看一眼韋一笑方才所站原處。

  這人的輕功委實可怖!

  這時候,帳外忽然傳來一聲尖銳鳴叫,直上長空。

  李喜喜面色立變:「發響箭了!有敵襲!」

  此聲之後,外頭嘈雜更起,軍營中的火光也明顯亂晃起來。

  莊錚重重一哼,提起狼牙棒便往出奔:「敵人已至,走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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