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血肉長城(下)
陸齊民看著遠處漫天的炮火,一朵朵巨大的蘑菇雲從大地上生長,衝上天際。
他不知道在那朵蘑菇雲下有多少聲慘叫,多少英魂散於他鄉。
那簡直像地獄!
不,陸齊民覺得那就是地獄。
身處戰場,你不知道什麼時候一枚炮彈落下就能帶走你的生命。
需要多大的勇氣與意志,才能堅守陣地、絕不撤退。
距離戰場越近,陸齊民越是明白,那些誓死不退的部隊到底有多偉大。
世人總說,70萬大軍在淞滬一敗塗地。
可世人可曾親臨戰場,看著那宛如末世的地獄場景?
整個隊伍的氣氛早就沒有了與陸齊民對賭出征時的激動,所有人沉默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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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知道等待著他們的是什麼。
死亡!
前方,傳令兵帶著1營長汪化霖的命令:「旅部有令,我62團火速向羅店北部敵軍身後發起進攻。」
陸齊民敬禮,接過紙條,對方接著說:「前方已經接戰,日寇至少一個大隊在圍攻友軍,營長命令,他帶著一連先沖,隨後是二連,最後是你們三連。」
「是!」
陸齊民應下,對方立馬回返。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紙條:
「齊民兄,昨日受傷,今日可敢再戰否?二十六年家國天下,望君莫負父老白髮。」
陸齊民緊緊攥著紙條:「媽的,他汪化霖把我陸齊民當成什麼人了!」
身旁的蔣去探頭望來,嘆了口氣:「若人人如此效死,區區倭寇安敢犯我中華。」
聽到這話,陸齊民身後的顧大鈞低頭沉默,手中的步槍攥得「吱嘎」直響。
「兄弟們,軍令已至,加速前進!」
沒有震天的回應,所有人只是加快腳步,默默地跟在陸齊民的身後。
前方
羅店北部的長橋忽然門戶大開!
負責進攻的是前來助戰的第44聯隊第2大隊,大隊長淺間長之助。
在進攻之前,山室宗武又為他補上了2個中隊的兵力,外加一個戰車小隊,5輛94式輕型裝甲車。
如今,參與進攻的總人數超過了1000人!
淺間長之助看著部隊緩緩通過長橋,嘴角不由得翹起:「喲西,看來,安達二十三閣下丟掉的羅店,要被我淺間長之助拿回來了。」
可下一秒
最前方的幾名士兵突然倒地,緊接著,進攻的士兵們紛紛趴下還擊。
有些甚至直接逃回了戰車身後,四處尋找敵人。
「八嘎!」
淺間長之助怒喝:「又是這樣,又是這樣!這些陰魂不散的支那人,只會卑劣的偷襲,讓戰車小隊壓上去,給我壓上去!」
躲在戰壕里的胡璉,見偷襲奏效,立馬下令:「注意轉移,別被盯上了。」
果然
不過1分鐘,擲彈筒開始精準點射,不少來不及轉移的士兵永遠留在了羅店。
「報告!」
淺間長之助轉身,眼神冷漠。
「背後發現支那援軍,規模應在數百人一個營。」傳令兵站定匯報,似乎在說身後出現了一群螞蟻。
淺間長之助緩緩舉起白手套:「哼,又是偷襲!命令第7中隊池田悠哉,第8中隊黑田雄太投入戰鬥。」
「嗨!」
就在傳令兵即將離開的時候,淺間長之助似乎想到了什麼,揮舞著手臂,仿佛在指揮樂隊:「等等!命令第7中隊靠前,第8中隊移動到朱家宅,準備側擊敵軍!」
「嗨!」傳令兵立馬轉身而去。
淺間長之助很滿意自己的安排,他有些怡然自得地閉上眼,聽著遠方的炮擊與槍聲。
似乎帝國的軍隊正在緩緩開入羅店。
而他,將成為那個英雄。
什麼安達二十三,二十四的,他可是淺間家的最出色的兒子。
雖然是分家的長子,但只要戰爭結束,他相信自己就可以帶著榮耀回到富士山下的淺間神社,取代那些只知道享受的主家廢物。
淺間長之助越是這麼想,內心便越是愉悅,甚至差點笑出聲。
見長官如此自信,其他人站得更直了。
仿佛昨日戰敗的安達二十三真是廢物。
被前後夾擊的淺間長之助絲毫沒有意識到危險,前方的守軍只能偷摸襲擾,正面硬抗都不敢。
而身後的敵人,竟然敢跟他們野戰?
所有的日寇都覺得,勝利就像山頂的蒲公英一樣,唾手可得。
但汪化霖不信,胡璉不信,陸齊民也不信!
率先帶領一連投入進攻的汪化霖,此刻看著且戰且退的日寇,起身振臂高呼:「兄弟們,跟我上!」
沒有空軍偵查,沒有火力支援。
士兵們抱著機槍、手榴彈,正用他們的血肉之軀一口一口咬開敵軍的防線。
只是這邊汪化霖率領一連用手雷開路,幾乎每一步都是用戰士的生命鋪就。
可也只是勉強前進了300米,就遇到了來自側翼的猛烈阻擊。
兩個方向的日寇幾乎同時開火,整個一連被壓在不過百米寬的野地里,根本抬不起頭來。
汪化霖看著不斷慘叫中槍的士兵,心中忽地升起一陣悲涼。
「大家不要怕,去了地府,咱們繼續做兄弟!」汪化霖怒吼一聲,率先起身:「一連的,跟我沖啊!」
密集的槍聲中,汪化霖胸部中彈,倒了下去。
在倒下的瞬間,他依稀看見了遠處羅店的輪廓,這麼近,那麼遠。
汪化霖,黃埔第七期步兵科,紹興人,殉國!
一連用生命撞開了一個口子,不需要營長繼續下令,站在陸齊民身旁的二連長梁亦荀拍了拍陸齊民的肩膀,貪婪地抽完了最後一口煙。
他站起身,沒什麼豪言壯語:「到我們了。」
旋即,二連在陸齊民震驚的目光中,沿著一連進攻的方向,再次發起了衝擊。
這是一場無聲的接力。
但梁亦荀的進攻路線卻做出了改變,他安排一個排的士兵從正面佯攻,而自己卻帶其他人沿著左翼的小河溝,伏低身體快速接近日寇的陣地。
佯攻的部隊明知是死,可沒人反對,沒人後退,仿佛前面不是死亡而是...歸宿!
陸齊民無法眼睜睜看著戰友這樣一個接著一個,只為給他們趟出一條路來。
沒有炮火掩護,沒有空軍支持,血肉之軀,只是憑藉血肉之軀...
他逐漸明白,對方那句「可敢再戰否」的意思。
白刃戰突擊...
他們,是為了讓自己有機會突過去進行白刃戰...
該死的落後戰術!
陸齊民緩緩起身,看向身後的蔣去、季安還有顧大鈞:「一起吧,還等什麼呢?」
蔣去也笑了,他摸出身上最後的煙散了一圈:「連長,下輩子,我倆換換,也讓我噹噹富家子弟,你見過的,玩過的,我可都沒有...」
季安嘆了口氣,這樣的戰場,他這樣的書生...真真是百無一用!
默默掏出那把繳獲的手槍:「母親啊,這山陰季家,從此就斷咯,但我...終於能來陪你了。」
陸齊民隨後看向新三連的戰士們:
「兄弟們,活下來的,去杭城最大的青樓,報我陸齊民的號,我舅舅買單!」
「死了的...咱們忠烈祠見!」
說完,陸齊民端起步槍,選擇與2連不同的方向發起進攻。
身後的戰士們沉默無言。
只是跟在陸齊民身後,無人退縮!
長城
原來只是散落在山坡上的石頭,但凝聚在一起,便成為了民族的脊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