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長橋大捷(下)


  大雨滂沱,沖刷著練祁河兩岸的血色泥濘。

  陣地前,眾人終於達成一致意見,放棄必死的正面衝鋒。

  涉水渡河,直插日寇側後!

  陸齊民迅速分兵部署,留下老吳帶隊鎮守岸邊,將連隊所有機槍全部留下,不會游泳的士兵也全部留下。

  蔣去這時候有些擔心,萬一士兵裝著不會游泳怎麼辦?

  都是老兵油子了,到時候湊不出人來...

  季安出了一個主意,他找到王衍與曹溪:「連長要選一些人留下阻擊,到時候日寇大部隊潰散,這裡首當其衝,你們放心,機槍肯定都會留給下。」

  他沒有管選出來的士兵會不會游泳,但有一點可以肯定,沒選到的人一定會游泳。

  果然,王衍與曹溪商量一陣,似乎很勉強才最終選出20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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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人選出來後,陸齊民卻說:「很好,3個團選出了30人,這些人由老吳帶著。」

  「不必死守。」陸齊民語氣乾脆:「鬼子一旦潰退,就地側擊襲擾,拖住即可,你們就幾十個人,盡力而為就是了。」

  最後篩選出來的士兵也不過30人,想要硬抗數百歸家之敵,實在是強人所難了。

  王衍、曹溪二人見狀這才知道上當了,想要找季安要個說法。

  季安後退一步,將陸齊民護在身前,深藏功與名。

  陸齊民面色嚴肅,沉聲道:「我跟你們一起渡河,我會第一個上。」

  短短一句,瞬間讓兩人啞口無言,何況人家也沒撒謊。

  等隊伍繞開長橋來到一段相對狹窄處,卻再次犯了難。

  雨後水勢暴漲,水流湍急,暗流翻湧不止。

  所有人都清楚一個殘酷的現實:

  暴雨洪流最是無情,往往善泳者溺於水,人力想要對抗老天爺,無異於痴人說夢。

  士兵們望著洶湧河面,眼底藏著難以掩飾的猶豫。

  陸齊民見到這一幕,深吸一口氣。

  他緩緩褪去上身軍裝,將步槍、彈藥牢牢捆在拆下的曹宅門板上。

  陸齊民也害怕,那可是大自然的力量。

  但他更知道,自己不能怕。

  呼!

  呼——!

  陸齊民扭頭看了眼眾人,在心裡默默給自己打氣:「祖國與人民考驗我的時候到了!」

  他不能喊,只能默默對自己說。

  可就是這淡淡的一句,陸齊民感覺鼻尖發酸,體內的血液瞬間沸騰,勇氣與力量在這一刻全部回歸!

  仿佛此時有無數先輩在天空看著他,看他能不能經受住考驗!

  「跟我上!」

  一聲低喝,陸齊民將木板推入河中,縱身扎進湍急的冷水裡。

  蔣去想攔都攔不住!

  水勢洶湧,瞬間吞沒了他的身影。

  一秒、兩秒、三秒……

  波濤依舊洶湧,不見人影。

  岸邊眾人心頭一緊,死死盯著翻滾的河面。

  就在眾人焦灼不已、險些衝動下水營救之際,前方水面驟然破開。

  陸齊民破開水面冒頭,緊抓木板,奮力向對岸游去。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回頭看了眾人一眼。

  蔣去也一把脫下軍裝:「都他娘的別當孬種!」

  噗!

  他是第二個。

  「到咱哥倆了。」

  王衍與曹溪對視一眼,再無半分遲疑,縱身入水。

  七十人的突擊小隊依次入水,搏命渡河。

  最終,六十八人成功登岸,僅有兩人被暗流捲走,杳無音訊。

  眾人趴在對岸河堤,渾身濕透,握緊槍械,靜待指令。

  身後是湍急的祁練河,身前是槍林彈雨的戰場。

  可渡河之後的眾人已經完全把自己當成了死人!

  那已經不是一起扛過槍的同袍之誼,那是一起闖過鬼門關!!

  陸齊民抹了把臉上雨水,側耳聆聽戰場動靜。

  遠處槍聲雜亂,毫無章法,幾乎每個地方都在戰鬥。

  亂了

  陸齊民快速做出判斷:「小鬼子孤注一擲過河,怕是前面遇到了什麼阻礙,想要賭一把。」

  蔣去看著到處激戰的羅店:「亂了,沒有章法啊,看那邊!」

  眾人尋著蔣去的手看去,遠處竟然有一名友軍士兵進房屋,旋即爆炸的閃光點亮窗戶,一身黑煙緩緩升起。

  卻再不見那名士兵。

  陸齊民想了想,剛要開口,蔣去也想到了什麼,兩人幾乎異口同聲:「擒賊先擒王!」

  一千兩百多年了

  老祖宗的智慧還在幫助著他的後人。

  兩人相視一笑,陸齊民說:「你猜是哪邊?」

  蔣去終於恢復了自信:「前方有不下十幾處戰鬥的地方,可他們...」

  陸齊民接話:「都圍著那座廟。」

  「長官高見!」

  陸齊民旋即下令:「兄弟們,成敗在此一舉!」

  那處戰場中心的小廟,正是淺間長之助的臨時指揮部。

  此刻的日軍陣地,早已亂作一團。

  幾個中隊各自為戰,小隊長找不到中隊長,中隊長找不到淺間。

  但有幾點可以確定,那個小廟就是指揮部。

  只是...敵我交纏,難分彼此,誰也過不去。

  民房內外皆是近身纏鬥,兩軍犬牙交錯,混戰在一起。

  往往一間商鋪,你占據門面,我蹲在後院。

  你在客廳,我在廚房,你在閣樓伏擊,我在樓下肉搏,你在花園埋伏,我在河溝打黑槍。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雙方交纏在了一起。

  亂局之中,淺間長之助依舊強行鎮定。

  他堅信,支那的軍隊就像是蒲公英一樣,只要被他握在手心,輕輕一吹,便會四散潰敗。

  可隨著時間推移,前線逐漸失聯。

  各中隊音訊全無,只能聽到各處陣地的戰鬥聲。

  濃重的不安籠罩淺間的心頭。

  忽然,四周槍聲大作,密集的火力瞬間籠罩整片區域。

  副官渾身泥濘狂奔而來,聲音慌亂:「淺間閣下,敵軍,到處都是敵軍。」

  「八嘎!」

  淺間長之助壓下慌亂,厲聲下令:「所有人集結,我倒是要看看,是帝國的士兵作戰勇敢,還是這些卑劣的支那人勇敢。」

  【千櫻】應聲出鞘,淺間長之助不相信自己會失敗。

  他背負著家族興旺的使命,決不能失敗!

  淺間長之助親自提刀帶隊,衝出指揮部準備反撲。

  屋外的戰局,擊碎了他的僥倖。

  敵軍從四面八方合圍壓進,封死所有突圍路線。

  那些支那士兵仿佛不要命一般,就算中彈了也繼續起身衝鋒,直到殺死對手,或者死亡。

  「難道...這從頭到尾就是一個陷阱?」

  淺間長之助到現在都不相信帝國的軍隊在正面戰場會失敗,他確信這一切都是陰謀。

  對,就是陰謀!

  撤退的念頭瞬間湧上心頭。

  不等他下令,第三中隊中隊長村田宏介浴血衝到近前,急促道:「淺間閣下!立刻撤往長橋,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話音未落。

  嘭!

  一聲槍響驟然炸開。

  血肉碎塊混著雨水,糊了淺間長之助一臉。

  村田宏介半張臉瞬間爆開,身軀一軟,倒在泥濘中當場斃命。

  淺間長之助渾身一僵,瞳孔驟縮。

  他征戰多年見慣死傷,依舊被這慘烈一幕震得心神大亂。

  嘭!嘭!嘭!

  密集槍聲接連炸響,日軍士兵開始崩潰,紛紛後撤。

  「八嘎!不許退!頂住!給我頂住!」淺間長之助厲聲呵斥,卻無人聽從。

  崩潰了!

  雨幕中,這些曾經他驕傲的帝國士兵開始瘋狂逃竄。

  而敵人已然逼近陣地。

  「淺間閣下,撤吧!」身旁衛兵絕望嘶吼。

  這一刻,他徹底褪去了所有傲氣,被負責護衛的小隊長吉野俊介連拉帶拽退回臨時指揮部。

  可剛踏入小廟,身後的喊殺聲已然貼臉響起。

  「殺!」

  日軍小隊長吉野俊介躬身行禮,語氣堅定:「屬下帶隊突圍牽制敵軍,請閣下靜待時機撤退!」

  說完,吉野俊介帶著剩餘衛兵衝出指揮部,拼死阻敵。

  屋外廝殺聲暴漲,隨後漸漸減弱、消散。

  戰場慢慢沉寂下來。

  屋內昏暗安靜,氣氛壓抑至極。

  方才還一心建功立業的日軍大隊長,此刻只剩滿心惶恐。

  短短半日,戰局逆轉。

  淺間長之助連忙推搡副官,讓他外出探查情況。

  副官剛踏出屋門,腳步瞬間僵住,緩緩後退,不等他舉手。

  嘭!

  副官的天靈蓋就這麼在淺間長之助的眼前飛起,染上血色的腦花從天而降,仿佛家鄉的櫻花雨,絢爛~美麗~

  淺間長之助還沒反應過來,大腦仿佛遭受重擊。

  下一瞬

  整個世界變得安靜下來,沒有喊殺聲,沒有槍聲,就連老天爺也停下了他的雨聲。

  他甚至感覺不到任何疼痛,只是看著副官緩緩倒下,淺間忽然有些感傷。

  這個來自香川縣的年輕人最喜歡足球了,一有空就會拉著自己說自己的夢想。

  他說他想帶著日本足球去踢世界盃,昭和5年首屆世界盃的時候,這傢伙就已經做好了參加選拔的準備。

  呵~

  夢想,呵~

  可我的夢想又是什麼呢?

  不等淺間繼續思考,他的世界被黑暗徹底吞噬。

  昏暗的天王殿內,四大金剛在台上分列左右,而下方,兩道身影卻舉槍瞄準對方。

  一把三八式步槍

  一把中正式步槍

  「你是誰?」

  三八式步槍的主人聲音清冷:「62團1營三連,陸齊民。」

  沙啞的聲音跟著響起:「66團,胡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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