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兵法·鈍兵挫銳】中
隨著日寇的撤退,陸齊民緩緩抬手:
「停火!立刻清點傷亡!」
漫天槍聲瞬間停歇,剛才還打得熱火朝天的陣地,轉眼就安靜下來,眾人緩緩脫離剛才的瘋狂狀態。
許多人並沒有意識到,剛才這幾十分鐘的射擊,比自己這一年打的子彈都要多。
看著身旁密密麻麻的空蛋殼,大家有些恍惚。
這他媽是我乾的?
而聽到槍聲已停,尹參謀立馬組織預備隊與醫護兵,就連後勤兵也跟著醫護兵抬著擔架衝上陣地。
只可惜,醫護兵實在太少。
就算是第11師這樣的德械調整師,一個連才配備一個醫護兵,只能做簡單的包紮、止血與戰場急救。
而營部稍稍多一些,每個營配了2名醫護兵1名醫生,每個團擁有13名醫護兵2名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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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配置是配置,有沒有呢?
很抱歉,每個旅只有一名醫生,剩下的都是經過簡單培訓的【包紮兵】、【擔架兵】。
醫護兵穿梭在戰壕里,各班排長挨個點名核對,忙得腳不沾地。
而隨著日寇的撤退,圍牆上的氣氛漸漸開始緩和。
「老子還活著,真好。」
圍牆的夯土層上,兩名士兵翻身躺下,看著星空嘮嗑。
身材粗獷的漢子叫陳虎,旁邊瘦小精幹的年輕士兵叫林有德,倆人一起當兵,一起進入第11師。
陳虎將雙手枕在後腦:「最後那個跳起來的鬼子,本來是我盯上的,結果不知哪兩個貨跟我搶,那畜生身上仨槍眼,我都不知道算不算我的戰績。」
剛好巡場統計人數的周大鵬路過,腳步都沒停。
「胸口那槍,老子打的。」
陳虎立馬閉嘴,起身開始扒拉地上的子彈殼裝進布袋,裝作很忙的樣子。
周大鵬淡淡搖頭,從口袋摸出一包煙,向後丟出去一支。
嗯?!
陳虎反應很快,一把接過那支煙,放在鼻下深吸一口過肺,整個人都鬆弛了幾分:「哈德門,嘿嘿。」
林有德眼睛一亮,看了看左右,立馬撲上來:
「快點上,分我兩口。」
陳虎也不說話,翻身下了夯土牆,在戰壕上找到一處還在燃燒的木箱子。
嗤~
嘶~~~
呼——!
隨著身體血液流速緩緩降低,陳虎感覺整個世界慢了下來,所有的煩惱在這一刻消失不見,就是這個感覺。
夯土牆上的林有德急了,他趴在牆上拼命招手:「快,快,給我來兩口,我受不了了。」
陳虎嘿嘿一笑:「叫爹~」
林有德大怒,翻身下牆...
淡淡的菸草味壓過了周遭的血腥硝煙,兩人就這麼躺在夯土牆上,你一口我一口...
「兒啊,你記著,你爹是義烏佛堂赤岸村的,要是你爹我哪天栽了,你得替我回趟老家,把我東西交給我娘,再幫我磕個頭。」
林有德白了他一眼:「少占老子便宜,你死了我還得年年清明給你上香磕頭?」
他吸了口煙,眼珠一轉,壞笑著打趣:「也不是不能幫你盡孝,你家裡要是有妹妹,這事我勉強能答應。」
可話音剛落,手裡的煙直接被陳虎一把搶走,對方惡狠狠盯著他。
「臥槽?你真有個妹子?快說說,幾歲了?多高?」
「哎~~~你別動手啊。」
細碎的笑罵聲在戰壕里飄了一圈,很快被夜風吹散。
沒一會兒,傷亡統計出來了。
此戰陣亡三人,負傷十七人。
大部分傷員都是肩膀、頭部掛彩。
不得不說,小鬼子的槍法是真准。
夜裡視線這麼差,他們還能精準鎖死圍牆的射擊孔。
很多傷兵並不是被子彈直接打中,而是被子彈命中牆體後濺射的碎石殺傷,這些碎石造成的殺傷甚至比迫擊炮都大。
陸齊民點頭表示明白:「喊蔣去來開會。」
片刻後,蔣去、季安、尹參謀、周大鵬四人蹲在戰壕里,陸齊民散了一圈煙,然後把自己的計劃與幾人說了一遍。
他自覺聰明,還給這戰術起了個名字「賭徒戰術」。
蔣去率先同意陸齊民的計劃:「我同意,剛才日寇上來的多是生力軍,如果一開始就暴露實力,恐怕我們撐不了那麼久。」
周大鵬接話:「也就是連長壓著不讓機槍開火,只拿步槍跟他們耗,沒暴露咱們真正的火力底牌,不然他們根本沒機會安穩退走。」
這話一出,旁邊的尹參謀徹底懵了,一臉難以置信:
「你們的意思是,剛才那麼大規模的進攻,你們全程只用步槍,就把鬼子打退了?」
蔣去、周大鵬、季安三人齊刷刷轉頭,一臉淡定。
「不然呢?有什麼問題?」
尹參謀當場心態炸裂。
他不是抬槓,也不是看不起這幾人,而是這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
他讀的軍校、學的戰術、看的參謀部文件,全都是一個結論:中日戰力差距懸殊。
戰前何總長的報告寫得明明白白,參謀本部反覆推演,最少三個滿編德械師,才能勉強頂住日軍一個師團。
現在倒好,兩百多號人,僅憑步槍,硬生生打退兩個中隊的日軍精銳。
那他倒是要問問其他人,這羅店是怎麼丟的?
開玩笑嘛?
「你們這是謊報戰功。」尹參謀急得臉都紅了,在他看來,這絕對是幾人想要謊報戰功,故意誇大日寇數量:「我會上報師部,你們這是要上軍事法庭的。」
周大鵬一臉無奈地攤手:「尹參謀,我們也沒細算人數,但絕對是兩個中隊起步,兩三百鬼子,錯不了。」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尹參謀死活不信:「白天的戰鬥我親自去前線看過,65團副團長重傷不退,一天就損失超過400人!!」
他站起身,指著幾人:「死3人,傷17人,斃敵超過50??你怎麼不說500呢?!」
三人面面相覷,雖然不知道到底擊斃多少人,但眾人都很肯定,絕對超過了50人。
可就在眾人覺得這尹參謀要搞事情的時候,他卻讓旅部佐官給他找一把步槍:「等下我與你們一起守著,要是讓我發現弄虛作假,我一定上報師部,治你們的罪!」
說罷,他又專門盯著陸齊民看了好一會兒。
這讓陸齊民很無奈,解釋不清楚啊。
就在尹參謀離開之後,季安悠悠然留下一句:「這是《孫子兵法·作戰篇》中的:其用戰也勝,久則鈍兵挫銳。戰術原理是相通的,只要再來上兩三次,士兵們會因為屢攻不下而率先崩潰。」
陸齊民一愣,他只想著給小鬼子層層加碼放血,卻沒想到這點。
季安見陸齊民如此表情,眼睛就亮了:「您聽我說,下次進攻的時候,指定幾挺機槍,一旦出現日寇傷員,一定要『保護』好他,讓他一直留在戰場上。」
「為什麼?」陸齊民不解。
季安微微低頭,月光下,他的臉色愈發慘白:「可以讓他一直唱歌啊。」
啊?
臥槽!
陸齊民後退半步,打算離這個變態遠一點,怪不得系統面板上,說季安精神不太穩定。
圍牆裡頭,打完勝仗的士兵說笑休整,氛圍鬆弛。
圍牆外頭,進攻失敗的日寇正在蓄力反擊。
第1大隊前線臨時指揮所內,氣氛壓抑得仿佛可以擰出水來,大隊長堀內勝身面色鐵青,對著兩名回撤的中隊長瘋狂怒吼,唾沫星子亂飛。
「八嘎!連對方圍牆都摸不到就撤退,你們根本不配當帝國軍人!尊嚴、榮耀,全都丟盡了!」
「什麼甲種部隊,孬種部隊!」
「能不能打?不能打回你們的香川縣種地去吧。」
酒井慶太壓著滿心憋屈,上前躬身解釋:「大隊長閣下,支那守軍槍法極准,側翼小樹林還藏著機槍陣地,對方工事堅固,火力刁鑽,根本不是情報里的殘兵,想要突破,想要突破的話...必須動用150毫米重炮攻堅。」
啪!
清脆的巴掌聲驟然響起。
「混蛋!」
堀內勝身一巴掌狠狠扇在酒井慶太臉上:「150毫米重炮?就這麼一個小小的據點,你告訴我,帝國的勇士需要150毫米重炮?」
憤怒之後,堀內勝身突然無語地笑了起來,他一把拽過酒井慶太來到臨時指揮所門口,一把將他推了出去:「去,你去找和知鷹二閣下,告訴他,第1大隊打不了了,沒有150毫米重炮,帝國的軍人無法作戰,去啊!」
聽到這話,眾人瞬間羞愧地低頭。
這怎麼開得了口?
但堀內勝身還沒完,他繼續陰陽怪氣:「果然是酒井家的次子,傷亡30人就無法作戰了。」
「哎喲~祖上還是德川家的首席呢?」
「什麼首席?撤退首席!」
轟!
酒井慶太頓時覺得腦海里有什麼要爆炸,轉身之際右手已經握在了刀柄上。
可堀內勝身卻昂著頭看向他:「怎麼?要以下克上?怎麼不去找你的哥哥。」
「你哥哥好像就不會這樣,南口戰役的嘉獎通報早已下來,他可是親自帶隊攻破支那大將湯恩伯的陣地,而你呢?」
堀內勝身緩緩上前,輕輕拍著酒井慶太的臉:「愚蠢的次子啊,你什麼時候才能意識到,撤退與怯懦是無法獲得尊嚴與榮耀的?」
酒井慶太抿著嘴面色漲紅,他緊緊握著刀柄,死死盯著堀內勝身。
「哼!」
堀內勝身輕笑:「支那士兵槍法精準?簡直荒謬,關東軍慰安所里的*子槍法都比他們強!」
「參謀本部的報告裡,帝國的一個常設師團,可硬抗支那八個德械調整師。」
他雙手背在身後,望向遠處夜色中矗立的白璧之家。
剛才和知鷹二送來戰場通報,整個羅店已經被帝國掌控,就剩這一處據點,死死釘在南線,希望堀內勝身不要讓他失望。
想到這裡,堀內勝身深吸一口氣,轉身道:「諸位,諸位!我第十一師團是帝國甲種師團,是善通寺的驕傲,是八千萬大和民眾的希望!」
「明治37年,日露戰爭。」
「在軍神乃木希典的帶領下,第11師團負責最艱難的東雞冠山北堡壘。」
「整整120天,4個月。」
「沒有人後退,沒有人叫苦,第11師團擊敗了強大的俄軍!」
「勇氣、武士道精神,這是我們第11師團的精神,是我們攻克一切困難的武器。」
「你們要記住,我們第11師團的首任師團長乃木希典寫過一首詩。」
「肥馬大刀尚未酬,皇恩空浴幾春秋。」
「斗瓢傾盡醉余夢,踏破支那四百州。」
「現在,是我們繼承乃木希典前輩的遺志,踏破白璧之家的時刻了。」
隨著堀內勝身的演講,三個中隊開始緩緩踏上焦土,2門迫擊炮,48門擲彈筒全部就位。
500多名士兵開始緩緩走出黑暗,一枚枚照明彈被送上天空。
新的戰爭,要開始了。
只有酒井慶太默默跟在隊伍中間,死死握著刀柄。
「次子...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