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名耀三湘
第75章 名耀三湘
金陵方山營房教導總隊的營房如今變得很安靜,烈日下只剩下知了的叫聲,空空蕩蕩。
作為教導總隊,這就是他們最重要的任務,打造樣板部隊,並訓練中央軍各級中下級軍官。
如今,衛國戰爭爆發,部分官兵已經開始在桂永清的率領下進行整編,當然,主要是擴軍。
只待國防部一聲令下,隨時可以全軍出擊。
先遣部隊則於8月20日就已經出發,桂永清可不想打無準備的仗。
桂永清看著窗外不復往日的熱鬧,心有戚戚然:「等下是不是有戰術課?」
何副官打開行程日誌:「是的,要通知學員,您也會去麼?」
桂永清搖頭:「今天參謀本部送來一份文件,說是18軍教導部隊轉呈上來的實戰經驗,叫作彈性防禦作戰,你送過去。告訴他...還是要抬頭看看外面。」
何副官看著桌上的那份文件皺眉:「長官,不是我這人多嘴,這什麼18軍送來的實戰經驗,人家怕是看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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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你送就送,廢什麼話!」桂永清雖是呵斥,卻沒有生氣。
何副官也不畏懼,只是撇了撇嘴,拿起那份文件離開。
出門後,何副官猶覺不服氣:「不就是個古板的書生麼,平時抬頭看人,這次去淞滬都不帶你,呵~」
說著說著,何副官來到了戰術教室外,發現不少學員站在教室外,一個個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喘。
何副官皺著眉:「怎麼了這是?還沒上課呢,你們教官來了嗎?」
門口的幾名學員抬頭,眼神膽怯地往裡面看了看。
何副官不解,緩緩打開教室門,只見一名面色白淨,戴著金絲眼鏡的教官正揮舞著雙手,對著眼前年紀比他還大的軍官嚴厲呵斥:「這是算術題,不是想像題!損失70%的情況下擊退敵人的進攻,你的兵都是鐵人嗎?
「」
「還有你,交白卷是什麼意思?會打就不用學了?那你回去吧。」
教室里其他人低著頭,有些不服,有些害怕,有些乾脆不理他,自顧自看著窗外。
「咳咳!」
何副官輕咳兩聲,教官嘆了口氣轉身,又恨鐵不成鋼地看了兩人幾眼:「何副官。」
何副官揮了揮手,示意兩人離開。
等教室空了一些,他這才上前,將文件拍進對方手裡:「廖教官,這是桂長官讓我交給你的,讓你好好看看。」
何副官說完直接離開,沒有多說一句。
廖耀湘低頭看著手上的文件,內心竟然有些期待。
淞滬開戰已經旬月,教導總隊除了派出先遣隊外,一直在整軍擴編,教官變團長、旅長、參謀的比比皆是。
可廖耀湘卻一直沒有等來自己的任命書。
好幾次,他都跑去桂永清辦公室,卻總是被對方以名單還沒整理完畢為理由,推脫掉。
自己日思夜想,想著化胸中知識為利劍,化滿腔熱血為堅盾,上報國家培育之恩,下報委員長的知遇之恩。
想到這裡,廖耀湘不由得呼吸急促,心跳加速,他緩緩打開文件..
「為什麼?為什麼不是任命書?」
「論彈性防禦在淞滬對日作戰中的應用?」
「當我三歲孩童嗎?」
廖耀湘強忍住胸中的憤怒,看向門口那幾個探頭看向自己的學員:「看什麼?還不進來上課?完不成課業,明天出操訓練加倍!」
一節課渾渾噩噩,只是他素來訓練嚴苛,學員們都不敢當面忤逆。
下課之後,廖耀湘更沒有心思,只是默默收拾好東西,離開。
而此刻,桂永清站在窗前,看著失魂落魄的廖耀湘,正想問問何副官發生了什麼,就聽到敲門聲響起。
「進來!」
「桂長官,方案已經出來了。」
桂永清這才轉頭:「哦,是雨庵啊,坐。」
「您看什麼呢?」邱清泉順著桂永清剛才的視線張望,只看見一道落寞的背影:」
?這不是建楚麼?」
「嗯,不管他,說說教導總隊的擴編計劃,委員長有些著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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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清泉拿出方案遞了過去:「按照您的指示,擬擴編教導總隊為師一級規模,下轄三個步兵團與總隊直屬部隊、特種作戰分隊,考慮現在的情況,兵力控制在9000人的規模。」
「但是有一點問題...」
桂永清拿起方案看著,心思卻已經飄遠:「什麼問題?」
「缺炮,特別是防空炮與步兵炮,還有裝甲部隊。」邱清泉一臉希冀,國府不是沒有坦克,如果能編進來,那麼他的所學就有了用武之地。
可桂永清仿佛沒聽到一樣:「哦,還有呢?」
嗯?!
這是對編制不滿意的意思嗎?
邱清泉撓了撓頭:「還有就是...目前我們的兵員是各部隊的老兵,還有各技術學校的專業士官,只是人數好像不太夠。」
桂永清突然問道:「你說,讓建楚去淞滬見識見識會不會好一點?」
啊?
邱清泉一下子沒反應過來,領導你這思維也跳躍地太快了吧?
廖建楚那個書呆子,訓練士兵刻板得要死,法蘭西那一套早就過時了。
當時,有4個留學名額。
3個去柏林,1個去巴黎,他非衝到委員長面前,主動申請去了那個落後的法蘭西。
回來之後還傲得不行,活該被冷落。
但他還是本能低聲應付:「應該...不..」
「你說什麼?」桂永清沒聽清。
邱清泉這時候已經反應過來:「我說,總隊長,高見!」
桂永清最滿意的就是邱清泉的態度,每次自己說什麼對方都能順著自己把事情辦好,最關鍵對方從來不會頂撞自己,賣弄自己在柏林學到的知識。
廖耀湘則不一樣,總是會與自己爭個高低,讓人頭疼。
「這樣吧,你去問問,那份文件他看得如何,第11師搞得那個教導營,很有借鑑意義,我打算推薦他去指導一下。」桂永清拿出一份副本遞給邱清泉:「你也看看,我們總是在後方搞,人家把教導工作放到了戰場上。」
說著,為了讓邱清泉服氣,桂永清還特地補充了一句:「這份報告是參謀本部轉來的,上面有委員長親筆批示:實戰出真知,著教導總隊參研學習」。」
邱清泉接過文件,粗粗翻了兩頁。
很基礎,非常基礎,基礎到任何一名教導總隊的軍官看到都能看懂。
就好像做皮蛋豆腐,原材料再簡單不過,就是皮蛋與豆腐。
可調料怎麼配,比例是多少?
要不要凍一下?
人家就是把細節全部掰開了揉碎放在你面前。
邱清泉不住點頭:「委員長這話醍醐灌頂啊,我立馬將這份報告下發,讓所有人學習」」
。
桂永清點頭,他也是這個意思。
說著,邱清泉緩緩起身:「沒什麼事情,我先去找建楚了。」
走出大門,邱清泉的眼神就變了,一個土木系的教導營就能搶了教導總隊的風頭?
這次,他定要親自去一線,看看是那些小鬼子的戰術厲害,還是他在柏林大學的課餘作業厲害!
沒多久邱清泉沒有在教官辦公室找到廖耀湘,一問之下才知道,後者下課之後就沒回來。
「搞什麼?」
邱清泉耐著性子來到廖耀湘的宿舍,咚咚咚!
沒有反應。
咚咚咚!
還是沒有人應。
問了一圈,終於有人看見,廖耀湘往北面的方山去了。
有桂永清的任務在身,邱清泉不敢耽誤,借了一匹馬,就向著方山趕去。
沿著山路行至山腰,只見一塊凸起的巨石上,似乎站著一個人。
「這傢伙要幹嘛?」
邱清泉快速下馬,飛奔而去。
不會是因為沒將他放進擴編名單,就想不開要跳崖吧?
自己只是參謀長,只是照長官意思辦事,並不能決定最終的名單,別到時候死了賴上自己啊。
「建楚兄!」
邱清泉一邊跑,一邊招呼,他是真的怕對方跳下去。
這麼驕傲一人,天天在後面訓練排長..
廖耀湘正鬱悶著,就看見邱清泉「噸噸噸」地跑過來,震地巨石都開始晃動起來。
他只是每次心情不好,覺得落魄就來這裡散心罷了。
「邱...參謀長。」廖耀湘顯得有氣無力。
邱清泉見對方情緒穩定,一顆心稍稍安定:「怎麼一個人在這?」
廖耀湘不知對方來意,也不想回答,但他有些累了,便直接坐下,看著遠處的軍營、
農田,已是傍晚時分,零星的村落升起裊裊炊煙。
見廖耀湘坐下,邱清泉也跟著坐了下來。
沒想到,這一眼望去,夕陽餘暉下,軍營桑田盡收眼底,就差個漁舟唱晚的景象了。
果然心情舒暢不少。
正常人也不會選風景這麼好的地方跳吧?
可他很快也明白過來,或許只有這樣,才能安慰對方。
關山難越,誰悲失路之人。
邱清泉有些共情了,他拍了拍對方的肩膀:「建楚兄,人挪死,樹挪活,有沒有想過離開教導總隊?」
廖耀湘沒有看他,只是留戀那一抹夕陽,語氣淡漠,似乎等這一天很久很久:「終於要趕我走了?」
!?
你老曲解別人意思做什麼?
邱清泉忍住心中怒火,這傢伙還是走了的好。
「是這樣,桂長官覺得你...的能力,完全可以滿足...戰場,對,實戰,建楚兄,你明白吧?」
廖耀湘猛地扭頭,抓住對方的肩膀:「真的?」
此刻,邱清泉臉上只剩下了尬笑:「當然,當然是真的。」
「那我去哪個團?沒關係,當參謀也行。」廖耀湘眨巴著眼睛,期待地看著邱清泉。
「哪個團...」邱清泉餘光看了眼巨石下的山腳,挺高的。
他努力地想著措辭,好半晌才說道:「這事情,它是這樣的,第11師有個教導營你知道吧?」
廖耀湘眼神瞬間落寞下來,就是那個寫了【論彈性防禦在淞滬對日作戰中的應用】的教導營?
嘆了口氣,廖耀湘失望點頭:「營長,我接受。」
邱清泉咽了咽口水,他慢慢挪動身體後退:「是指導教導營,畢竟我們是教導總隊麼。」
「指導?指導...」
廖耀湘低下頭,聲音越來越輕。
看對方模樣,邱清泉有些難過,他想起他與古德里安老師交流的時候,對方曾經說過:「邱,期待很高的人,往往恢復力很低,之所以日耳曼民族能夠從廢墟中重新站起來,那是因為我們民族的韌性。」
「這句話也送給你,邱,無論遇到什麼挫折,一定要堅持到底!」
邱清泉突然不怕了,他拍了拍廖耀湘的肩膀:「去吧,大丈夫功名自在馬上取,與其蹉跎一生,不如去戰場搏一個未來。」
但後者只是默默點頭,默默起身,一句道別的話都沒有,便翻身上馬離開。
仿佛已經接受了這個他預期之外的結果。
邱清泉鬆了口氣,可下一秒他就罵街了:「廖建楚,這是老子的馬!」
天邊是落日餘暉,身前是清風拂面,而前方卻是烏雲壓城,似乎直奔自己而來。
「兒子,知道為什麼給你取名廖耀湘嗎?」
「光大門楣,名耀三湘!」
下山的馬越來越快,風雨撲面而來,拍打在他的臉上。
似乎要洗去他這一身的書卷氣與傲氣。
天越來越黑,風越來越大,暴雨遮住了他的視線,也遮住了他的前路。
「父親,我還能名耀三湘嗎?」
廖耀湘一夾馬腹,戰馬吃痛,竟然一個擺脫,將廖耀湘甩落進在草叢。
「呵呵呵,名耀三湘?」
此刻,他感覺自己的人生就如同這次下山,墜入黑暗。
戰馬如同教導總隊一樣,拋棄了自己。
廖耀湘的眼神疑惑,迎著風雨,抬頭問天:「這,就是我等了31年的風浪嗎?」
可下一秒暴雨突然離他而去,迎接他的是依舊是落日餘暉,仿佛剛才的風雨並不存在。
廖耀湘就這麼站在那裡,眼神從疑惑到平靜,最後變得堅定。
「父親,我一定會名耀三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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