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贏糧景從(下)


  9月23日晚上

  黃岡

  長江渡口

  數百名學子擠在碼頭,他們背靠著背,將書本、資料圍在中間。

  外圍的老師輪流值夜,守護著從北平一路運輸到這裡的珍貴教材與孤本。

  千里征途,他們一路向南。

  朱自清老師說:「吾雖不是衣冠南渡,可這些文脈,便是我華夏衣冠,一紙一頁都比我們的性命更加重要。」

  聞一多老師說:「身雖南渡,心卻依舊在清華園,同學們,要努力啊,我們一定會回去的!」

  來自清華、北大的學子千里迢迢來到這裡,校長已經在長沙選定了韭菜園的聖經學校重建長沙臨時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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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部分校舍分散在南嶽、湖南大學等地。

  他們這些學生必須在月底之前趕到長沙,他們要親手建設自己新的學校。

  建築系的學生們早幾日便已經渡過了長江,只是前方回信,說是梁子湖有土匪劫道,讓他們務必小心。

  天色漸沉,幾名老師圍在一起商議接下來的路線。

  「明天渡江後,陳老師,您這邊負責與鄂州的官員聯繫,看看能不能派兵護送我們到咸寧。」

  「金老師,您這邊看看,雖然現在長江上幾乎沒有多餘的船送我們去岳陽,但還是要嘗試一下,畢竟這些清北學子,都是國家的未來。」

  「王老師,有些學生中暑了,看看能不能尋些藥材。」

  「李老師,院長那邊已經定下了開學日期,說是10月25日便要開學。雖是戰爭時期,但耽誤學生的學習,便是耽誤國家的未來,我想著……」

  為首的老師面色有些難看,似乎在下定決心:「明天渡江後,我們兵分兩路,讓一部分男生走在前面,如果遇到土匪,儘可能保全資料與其他師生。」

  + :

  看著其他要發言的老師,他緩緩道:「無須多言,我陳寅各(改)親自帶隊先行。」

  「那我便隨你一道先行吧,既然清華已有先行者,我北大豈無人焉?」葉公潮(改)緩緩而起,一副當仁不讓的架勢。

  「那便如此!」

  其他老師沒有說話,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使命。

  一夜無言

  次日清晨,渡江的船隻已然備齊。

  陳寅各與葉公潮各領40名清北學子先行渡江,約定每半小時一報,不見人報,不前行。

  10點

  大部隊已然度過長江,【清北聯軍】快速前出。

  11點

  鄂州縣府表示人力有限,僅派出2名巡警和20輛馬車,幫助運輸。

  12點

  【清北聯軍】出鄂州,接近澤林。

  下午1點

  過碧石渡

  下午2點

  隊伍轉道西行,接近保安鎮。

  + :

  下午4點

  隊伍接近沼山鎮,一路暢通。

  大隊計劃在沼山鎮休息一晚,繼續南下。

  下午4點30

  隊伍越過梅子山的時候,忽聞一聲哨響。

  旋即便是天崩地裂,上百人馬自山上呼嘯而下,直奔隊伍。

  陳寅各神色不變:「去,通知後隊,撤回保安鎮!」

  葉公潮深吸一口氣:「把準備好的錢財拿出來,大家不要緊張,不要亂跑!」

  隆隆聲中

  三匹快馬疾馳而來,身後膚色各異的土匪或手持步槍,或扛著大刀,甚至還有抬著紅纓槍狂奔的。

  「吁——!」

  三匹快馬在兩人面前停下,為首的漢子掛著根煙槍,敞著胸膛,胸前的刀疤猙獰嚇人,他笑著打馬上前:

  「某乃成渠,這一片水域陸地,都是老子的地盤。」

  「哦?人數不少嘛,諸位,從何而來,要往哪去啊?」

  陳寅各一把按住葉公潮,獨自上前道:「吾等清北學子,從北平而來,欲往長沙重新建校,此乃民國教育部的命令,還請好漢過目。」

  說著,陳寅各拿出教育部的公文,想要遞上去。

  可不曾想,成渠大手一揮:「老子不識字,教育部?管不到我梁子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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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寅各面色一變,看來地方是想要綁票?

  他看向身後的匪寇,一個個獰笑著好似凶神惡煞一般。

  葉公潮將陳寅各拽回來,他接過身後學生遞來的小盒子:「諸位好漢,吾等真是清北遷徙之人,如今北平淪陷,為國家計,為民族計,只能南遷長沙。」

  「這是一些心意,供諸位好漢買點酒喝。」

  葉公潮對此也沒什麼經驗,但想著書上如此寫,如此做便不會有錯。

  成渠似有意動,竟然與身旁的兩人小聲商議起來。

  不多時,漢子打馬向前,臉上有了一絲笑意。

  可偏生這個時候,遠處傳來一道聲音:「頭人,抓到一個通風報信的,說不是要找官府清繳我們!」

  「什麼?!」

  成渠頓時臉上掛滿冷霜:「你們不是學子,給我圍起來!」

  陳寅各與葉公潮頓時慌了神,只見報信的男生臉上掛著血,被人拖著從遠處送來。

  「學生?哪家的學生全是男的,怕不是官府的兵丁吧?」

  「近百號漢子,讓我猜猜,你們的武器藏在哪裡了?是那個箱子?」

  眼看成渠就要逼近,陳寅各立馬張開雙手攔住:「不,這些都是資料,不行。」

  只是沒走兩步就被絆倒,額頭磕出一個豁口,鮮血淌滿了長褂。

  「頭人,好像……真不像兵丁,這.……就是書生吧?」

  成渠臉上不悅:「你懂什麼?那些軍官,哪個是漢子?去年剿匪我們抓的那個連長,不就是草包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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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是.……但別忘了……」

  話沒說完,那人就被一鞭子抽到閉嘴:「這裡還是我當家,你信官府的還是信我的?」

  被抽了鞭子的賊寇默默低頭,可眼神中的殺意漸漸藏不住了。

  又有人從遠處奔來:「頭人,頭人,後面5里外,還有數百男女,帶著大量行李!!」

  成渠眼睛一亮:「女人?」

  「對,都是年輕的女人,我看清楚!」

  成渠笑了,笑很開心:「肥羊啊,這一筆生意吃下,怕是幾年都不用下山了。」

  「頭人,看來他們真是學生啊。」

  「老三,你怎麼也跟老二一樣迂腐,這年頭,官府的話半個字都不能信。」成渠笑話起來:「上千號弟兄等著吃飯,官府的話?官府若是有用,我成渠現在就是軍長了!」

  「來人,給我統統拿下!」

  「老三,你再去山上喚些兄弟,女人.……嘿嘿,所有女人老子先選,選剩下的,便是你們的。」

  後面一陣叫好,可成渠沒發現,這些聲音早不如以前了。

  就在成渠打馬上前的時候,老二從懷裡掏出那份公文,每個字他都認識。

  特別是最後那句,他做夢都在念叨。

  他抬起頭,看向那個十惡不赦的背影,想起了自己當年與他一起犯下的錯誤,想起了家中殷切盼他歸家的母親。

  「我想..我想做個好人。」

  成渠似乎聽到身後的聲音,扭過頭去,卻見老二已經掏出了槍,緩緩打馬上前,只是表情怎麼看都有些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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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二,你要做什麼?他們沒帶槍。」

  成渠一邊說,一邊伸手去摸自己腰間的武器,這麼多年摸爬滾打,他的警惕性早就夠了。

  「我想做個好人!」

  嘭!

  一聲槍響,老二從馬上摔下來。

  成渠冷笑著吹了吹槍口:「廢物!偷襲都不會,跟了我這麼多年,想做個好人?閻王爺都不答應!」

  下一秒

  嘭!

  槍聲再響,陳寅各與葉公潮張開雙臂,將學生護在身後。

  可掉下馬的,卻是成渠。

  額頭上的黑洞冒著焦煙,天靈蓋被掀起一角,白花花的腦漿混著血液汩汩流出。

  「頭人死了!」

  「頭人死了!」

  驚懼的嘶吼傳遍山野,但那邊騎馬的老三龍雲飛卻再次朝天開槍:「賊酋成渠已然伏誅!」

  「吾等奉國民革命軍第三戰區中央軍司令張治中,國民革命軍第18軍11師教導團陸齊民之命,護佑華夏學子入長沙!」

  啊?!

  不光那些賊寇懵了,就連陳寅各與葉公潮與學子們也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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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山上下來一眾匪寇,可騎馬的只有2人。

  「十三太保其餘人等皆已伏誅!」

  「既然國家有詔,吾等必然奉命!」

  龍雲飛舉槍高喝:「所有人,護我華夏學子南下,有卵子的,到時候隨我一起,去淞滬走上一遭!」

  原本還有些猶疑的士兵紛紛響應。

  龍雲飛下馬來到犧牲的老二面前,將那份公文塞進懷裡,輕手撫上對方的眼睛:「你的那份,我來替你殺。」

  隊伍出發前,龍雲飛前往自己在保安鎮居住的老娘家中。

  才一進門,龍雲飛就跪下磕頭。

  「娘,以後雲飛就不能常來看你了。」

  「國家有難,朝廷有詔,兒子.……要去抗日了。」

  已然年過六旬的老人瞬間濕了眼眶:「要打仗啊?」

  「嗯,要打仗了。」

  「能不能不去?」老人摸著兒子的臉問。

  「不好不去的,兒子這是奉命抗日,可不能反悔,要叫人嗤笑的。」

  老人低下頭:「你爹怎麼死的,你可忘了?」

  龍雲飛強忍著眼淚:「沒忘,所以,兒子更要去尋那陸齊民,參軍抗日了。」

  「哎!」老人轉身,從家中床下的箱子裡翻出一套衣服:「這是你爹當年穿過的,你們爺倆身材相仿,你穿上去打鬼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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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雲飛哭著接過那套北伐軍裝,換上之後重新來到母親跟前。

  「像,真像,跟你爹當年一樣。」老人摩挲著那套軍裝,胸口的位置有一處小小的縫補痕跡:「兒啊,記大炮打過來,要跑開,要按時吃飯,別餓著,不要逞能……」

  伴隨著老人的叮囑,那個換上藍色軍裝的漢子緩緩沒入夜色中。

  全國各地,無數入草為寇之輩下山,他們或是帶著大刀,或是扛著老套筒。

  他們穿著草鞋,他們披星戴月,他們跋山涉水,他們穿越千里。

  他們的目標只有一個,那便是淞滬。

  是參軍,也是救贖!

  是抗日,也是救國!

  好一副贏糧景從的畫面!

  ——

  而在蘇州,陸齊民迎來了他的客人。

  入夜前,有人縱馬沖入蘇州三站的教導團駐地,來到陸齊民面前。

  飛身下馬後,他聲勢如虹地喊道:

  「李贛駒,黃埔第17期學生,奉命前來報導!」

  陸齊民走出營地,眼前的軍人年輕的不像話,身材修長,有些弱不禁風,只是那雙丹鳳眼,炯炯有神,他疑惑道:「奉誰的命令?」

  李贛駒撓了撓頭,沒了剛才的氣勢:「我二姐還有父親的。」

  二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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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親?

  李家?

  「你父親叫什麼?」陸齊民問道。

  李贛駒回答:「家父李烈鈞。」

  !?

  陸齊民沒有驚訝,可身後的張治中與陳禮言差點被嚇到。

  李老的兒子?

  陸齊民則是皺眉,李徽的弟弟?

  但這還沒完,陸齊民剛準備拒絕,遠處又有卡車駛來。

  遠光燈閃眾人睜不開眼,一大群人從卡車上跳下,為首的男人匿於遠光燈下,只能看到一道黑影。

  「齊民。」

  熟悉的聲音傳來,汽車熄火,燈光熄滅,露出眼前身穿西裝的男人,正是陸懷軒。

  「哥?」

  自從上次那封信之後,他對家人便改觀不少,只是這次哥哥陸懷軒親來,不知道有什麼事情。

  陸懷軒沒有說話,只是上前突然抱住陸齊民:「你受苦了。」

  「報紙上的戰報我都看了,打好,父親都去陸家祠堂拜了好幾回了。」

  不知道為什麼,陸齊民有些隱約的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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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愣著了,這是陸家、陳家的子弟,共計18人,各個都是20-30歲,身強體健之輩,在家鄉都練過槍,你就留在身邊用吧。」

  陸懷軒擔心弟弟不答應:「放心,家裡都安頓好了,都不是獨子,不用安排職位,全是自己人。」

  「哪有打仗不帶自己人的?」

  張治中點頭:「正是此理,都少校了,也該有自己的親兵了。」

  陳禮言想了想補充了一句:「親兵的補給,要自己花錢的哦,我給你打八折!」

  陸齊民看著那一個個陸家、陳家的子弟,不知道說什麼。

  他只能張開雙臂歡迎!

  抗日,從不是一家一戶的事情。

  可也是一家一戶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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