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七渡薀藻浜(六)


  起初

  羅卓英根本不明白為什麼陸齊民要上報這幾人的名字。

  可當第二天早上,陸齊民拿著一份文件找上門的時候,他才有些恍然。

  10月6日早上

  陸齊民只帶著貼身警衛陸展堂來到大場的前沿指揮部。

  羅卓英坦然地將老虎廟的指揮部讓給了薛岳,自己也沒有去徐公橋,而是直接來到大場一線指揮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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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面是數萬人正在趕工的陣地,大場鎮外圍的建築都已經被拆了個乾淨。

  只剩下西南角一隅之地,留做前線野戰醫院與各指揮部。

  陸齊民一路經過了第14師、第67師、第60師指揮部,甚至還見到了完成匯報的霍揆彰。

  對方誇了陸齊民一句:「昨夜干漂亮,給咱們土木系長臉。」

  而陸齊民則趁機順走了霍揆彰口袋裡的最後一支雪茄。

  算是前輩升職軍長後的……散財。

  指揮部位於大場鎮南的寺廟內,有時候陸齊民也不理解,為什麼總喜歡選擇寺廟當做指揮部?

  難道日寇的炮火,就不會轟擊寺廟嗎?

  當然,陸齊民的老朋友徐良早早就在門口等待,似乎沒有他的日子,徐良在指揮部上班如上墳。

  「陸兄!這裡!」

  老遠就看見徐良從廟門口的台階上跳起來,沖他揮手。

  而陸齊民則是看著廟門口的匾額,停下了腳步:「護國寺,怪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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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良,你怎麼天天這麼閒?」陸齊民笑著與他打招呼。

  不知道為什麼,他看見徐良總感覺心情會好一些,似乎這個沒心沒肺的參謀,就是這片戰場裡面唯一可以讓他看見便心安的人。

  「不閒不閒,前幾日還去找了薛岳將軍與俞濟時將軍溝通呢,看看這是什麼?」徐良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雪茄:「別說兄弟不照顧你,咱倆一人一半,嘿嘿。」

  陸齊民笑了,他也從口袋裡掏出一支:「從霍軍長那裡順的。」

  「好傢夥,真牛!」

  「哪有你牛,從俞軍長那裡拿來的?」

  徐良笑著點頭,掏出一個銀質打火機,給陸齊民點上:「我還聽說一個事情,夫人給你介紹李家的姑娘了?」

  陸齊民斜眼看去:「有這麼回事,但給我回絕了。」

  「為什麼呀?李二姑娘的美貌,金陵城誰不知道?你瘋了?」徐良錯愕道。

  陸齊民見雪茄已經點燃,便拍了拍他的手背:「我這在打仗呢,說不定哪天一枚炮彈下來,你們能不能把我的身體拼全了都兩說,耽誤人家姑娘做什麼?」

  「呸呸呸!」徐良立馬呸了幾聲,用力踩了踩:「你是不是怕這李二姑娘?都說她有些強勢,老話說娶妻娶賢,可那麼漂亮,好像也沒事吧?嘿嘿。」

  「有那麼好看嗎?」陸齊民反問。

  徐良一副你有所不知的樣子:「那當然,你在開玩笑嗎?」

  他忽然後跳一步,表情緊張:「陸兄,你.……那個……你不會有龍陽之好吧?」

  陸齊民翻了個白眼,隨口胡謅:「女子麼,低頭不見腳尖,方為人間絕色。」

  「誒?!」

  + :

  徐良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下一秒

  他瞬間瞪大了眼睛:「妙啊,人人都說你當年在台州、杭州可是.……」

  「咳咳!」

  陸齊民連連咳嗽,徐良還要再說,卻看見施北衡在走廊盡頭看著兩人。

  「走吧,快點。」

  陸齊民來到門口,準備滅了雪茄,卻聽到羅卓英擺手:「算了,挺貴的。」

  徐良目瞪口呆,這待遇……

  令人羨慕!

  可領導這麼說,你卻不能這麼做,陸齊民還是老老實實滅了煙,用牛皮紙包著放回口袋。

  「教導團陸齊民,見過羅司令。」

  羅卓英微微頷首笑道:「坐吧,昨晚你做的很不錯,今天可是來找我邀功?」

  卻見陸齊民搖了搖頭,臉上沒有了剛才的笑容與輕鬆,他拿出厚厚一疊文件:「還請羅司令予以簽字確認。」

  「這是什麼?」

  羅卓英接過第一張,上書:【抗日英烈一等功臣認定書】

  民國二十六年十月五日夜,在淞滬會戰,薀藻浜戰役中,下士梁川、中士屈雲成功引燃日寇隱藏的渡河船隻,少尉排長盛玉春、上士丁未然成功炸毀浮橋,壯烈犧牲。

  第18軍教導團:陸齊民

  看完內容,羅卓英故作鎮定:「陸齊民,你要做什麼?軍部該發的陣亡撫恤,一分不少都會到你們教導團,這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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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齊民沉聲道:「我知道。」

  「你知道,還拿這個過來?我簽字有什麼用?這個要國防部認定才行。」羅卓英舉著【認定書】搖了搖頭。

  可他沒注意到,整個指揮部的人都停下了工作,看向兩人。

  陸齊民毫不意外羅卓英的拒絕:「是,現在意義不大,可在將來,這一張紙的意義就非比尋常。」

  羅卓英不理解,施北衡也不理解,但站在外面抽菸的徐良卻懂了。

  他看向陸齊民的眼神有些複雜,這個剛剛跟他在門口討論女人的陸兄,為什麼能看這麼遠?

  「將來的意義?他們將來的意義就是成為英烈紀念碑的一員,國家不會忘記他們,你不會,我也不會,委員長更不會。」羅卓英覺陸齊民有些越俎代庖了:「請相信國防部,好嗎?」

  陸齊民卻搖了搖頭,他怎麼可能信過這幫蟲豸呢!

  若不是1938年的南嶽軍事會議上,一群將領提出要建立公墓與祠堂,委員長才不會答應。

  而真正開始建造,卻已經是1940年了。

  這些錢,甚至不如孔二小姐一輛進口轎車的錢!

  「羅司令,我自然是信過你們,可……他們的家人呢?那些毀家紓難,把家裡獨子送上戰場的軍屬呢?」

  「他們以後會怎麼樣?誰還會記他們家裡,曾經有過抗日救國的英雄?」

  「今天,是這一張薄薄的紙,明日,卻是他們活下去的希望。」

  陸齊民沒有把話說透,比如吃絕戶、被霸凌這類事。

  他知道這些事情,哪怕有這張紙也無法解決,至少很多年內無法解決。

  但這一張紙,在未來……在那個換了人間的未來,能夠幫助這些在抗日戰爭中犧牲的英烈家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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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許只是一些寬慰,那也就夠了。

  他陸齊民簽字,份量不夠!

  至少現在不夠!

  所以他找到了羅卓英,這些將士不能白死!

  羅卓英深知金陵那幫傢伙的德行,他不是迂腐之人,自然明白陸齊民說的有道理,深吸一口氣後說:「我可以簽字,但此事不外傳,此間種種,羅某擔了!」

  陸齊民鄭重作揖:「羅司令,高義!」

  羅卓英嘆了口氣,接過所有的紙張,他甚至沒有核實,便一一簽下。

  他相信能做出這種事情的陸齊民,不會做那齷齪之事。

  隱約間,他仿佛聽到了指揮部眾人的鬆氣聲。

  始作俑者,其無後乎。

  誰又不在意自己萬一犧牲,家人怎麼辦?

  這張紙,怎麼會沒用?

  只要抗戰勝利,只要國家還認這場艱苦卓絕的戰爭,那麼這張紙,就是蔭庇子孫後代的「丹書鐵券」。

  雖然沒有委員長認定,但有個集團軍副司令簽字,也可保一家無虞。

  羅卓英看向施北衡,後者默默點頭。

  他又環視一圈眾人,大家似乎都翹首以盼。

  這便是軍心!

  羅卓英苦笑著指向陸齊民:「你啊你,真是孫猴子,盡給我出難題。」

  他來回踱步,良久,似乎終是下定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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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罷,凡我第15集團軍陣亡將士,皆上報,我羅卓英親自簽批。」

  陸齊民又是第一個開口:「羅司令,英明!」

  整個指揮部齊齊附和:「羅司令,英明!」

  不過短短半日,等陸齊民回到前線的時候,消息就已經傳遍了整個蘊藻浜南岸。

  除了稅警四團與教導總隊,其餘各部軍心大振!

  這一紙認定,好比官府的牌匾,有了這玩意兒,哪怕死了,那些想欺負爹娘的畜生,也要忌憚三分!

  孫立人與邱清泉也同時到消息,兩人聽著下屬的匯報,神色複雜。

  邱清泉更是感嘆:「不意陸齊民竟有如此心思,軍事上,陸齊民未必勝某,可軍心上,陸齊民走在了我前面。」

  他當即修書一封,命人送往正在趕往蘇州的總隊長桂永清。

  孫立人坐在後方的指揮部想了半天:「老鄭,你說,這陸齊民到底是什麼人,橫空出世不說,打仗不怵日寇,還能給委員長獻策?」

  團附鄭宗周撓了撓頭:「團長您也可以,只是少了些許機遇罷了。」

  孫立人搖頭:「昨夜日寇襲,我稅警4團傷亡超500人,若不是你左右求援,傷亡恐怕更大。」

  「這事是卑職的錯,還請團長責罰。」鄭宗周低著頭,等待懲罰。

  孫立人賞罰分明,他認。

  可鄭宗周沒有等來孫立人的呵斥,對方只是輕輕拍了他的肩膀:「錯什麼?我不願求援,是我的私心,可也是對稅警團負責。」

  「這麼多雙眼睛看著呢,這麼多張嘴巴說著呢。」

  「用最好的美式裝備,拿最高的軍餉,卻還沒打過一場硬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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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立人苦笑著點起一支煙:「一上來就求援?怕不是稅警總團就要被人藉口吞掉?」

  「這……」鄭宗周有些不知所措,他從來沒有想過這些問題。

  「這500人與河灘上那幾百具小鬼子的屍體,便是我們稅警團的答案。」孫立人有些無奈,這戰爭,要是有這麼簡單就好了。

  鄭宗周小心問道:「那我們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寫信,那什麼抗日英烈追認制度,咱們稅警團也要自己搞,你給老子好好寫,寫不好老子抽你。」孫立人佯怒道。

  但鄭宗周卻笑很開心:「令!」

  同一時間,薀藻浜南岸士氣大振!

  當天下午,日寇在猛烈的炮火下強攻薀藻浜。

  第3、9、13師團三路出擊,卻被守軍嗷嗷叫著再次擊潰。

  至此,日寇四次嘗試強渡薀藻浜失敗。

  松井石根嚴令第11師團加緊進攻,山室宗武看了幾天好戲後,終於露出了獠牙。

  10月6日傍晚

  日寇一個大隊在2個戰車中隊的掩護下,突襲周王前與龔家角。

  施相公廟南線陣地全面失守。

  羅嘉公路前段被打通!

  擋在嘉定前面的,只剩下了施相公廟。

  而此刻,西線的工事進度完成不足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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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線危急!

  嘉定危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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