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七渡薀藻浜(八)


  如果從天空俯瞰,如今的淞滬北線遍布硝煙。

  北起施相公廟,南至劉行、薀藻浜。

  綿延十數公里的戰場上,日寇投入了4個師團同時發起進攻。

  在連續作戰失敗後,松井石根沒有任何言語,只是一句話:「繼續進攻。」

  撤退是不可能撤退的,這輩子都不可能撤退。

  對於他來說,淞滬作戰就是這一輩子唯一的念想,如果還想進入內閣,那麼除了勝利,他別無選擇。

  在薀藻浜東線,藤田進黑著臉站在北岸的出發陣地上,第3師團4個聯隊共抽調出22個中隊,他們將輪番向對岸發起進攻。

  在薀藻浜中路,荻洲立兵陰沉著臉沒有說話,而在他的面前,奧羽師團開始了最殘酷的登陸作戰。

  第116聯隊擔任今天的主攻任務,士兵們脫了衣服進入水中,雙手扶著木筏或者皮划艇強行登陸作戰。

  104聯隊的聯隊長田代元俊在前天晚上的作戰中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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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荻洲立兵甚至不知道如何寫那份可惡的報告,一名大佐,就這麼站在浮橋上,被燒成了火人?

  等被人從水裡撈起來送到荻洲立兵面前的時候,等待他的竟然是一具焦屍。

  別說臉看不清,打撈的時候腿都斷了。

  看著光禿禿的下身,荻洲立兵甚至分不清對方是男是女。

  病逝!

  這是參謀長畑勇三郎最終提交的報告。

  在薀藻浜西線,也就是教導團防線上。

  炮兵已經將整個河岸陣地來回犁了好幾遍,如果不是擔心把河堤炸癱導致失去登陸場,吉住良輔根本不介意讓150毫米重炮多來上幾發。

  + :

  但登陸的進度依舊緩慢,士兵們與第13師團一樣,選擇扒著木筏的邊緣靠岸。

  僅僅只是一個晚上,派遣軍損失了50%的登陸艇。

  這些原本是用來從海上向各個碼頭運輸物資的,這麼一來,後勤運輸效率直接打了對摺。

  根據派遣軍參謀長飯沼守的計算,如果不能在3天內完成渡河,那麼便只能停下攻擊,等待物資補給。

  不是彈藥耗盡,是炮彈與糧食耗盡了。

  而東京的臨時大本營面對松井石根的要求,只回復了幾個字:給養就地徵發。

  這也是目前日軍猛攻的核心原因。

  只要完成渡河,就可以肆無忌憚地.……搶劫!

  薀藻浜一線幾乎全面接戰,而在西面,薛岳親自臨一線。

  第4軍、第73軍、第75軍共計6個師全部壓了上來,薛岳的話很明確:「我不要傷亡數字,我只要陣地!」

  進攻一直持續到了傍晚,日寇才堪堪退去。

  雙方血戰半日,南線日寇傷亡超過2500人。

  我方教導團傷亡400餘人,稅警四團傷亡600餘人,教導總隊傷亡500餘人。

  戰報伴隨著傷亡人員的名單傳回陸軍的作戰課,負責接收的作戰課參謀井本熊男看著名單,在自己的同學錄中劃掉最後一個名字。

  他翻開日記本:

  截止10月7日,我的同學,作為中隊長參戰的八人全部陣亡。

  這場日中戰爭的死傷超乎了所有人的想像,或許有一天,我也會被徵召調往前線,希望那一天能晚一些到來。

  + :

  而在西線,日寇傷亡超過1800人,第19集團軍傷亡超過5000人,大部分都是在密集的炮火下犧牲的。

  至此,日寇的第五次渡河再次宣告失敗。

  松井石根大怒,命令連夜進攻。

  雖然各師團長惱怒,但軍令如山,不不執行。

  戰鬥到今天,吉住良輔已經沒有登陸前的算計,兇悍的奧羽師團損失了12個中隊長,3名大隊長,1名聯隊長。

  吉住良輔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因為勝利似乎離他們越來越遠了。

  此刻,吉住良輔一瘸一拐站在顧村湖的廢墟邊上,看著遠處天空升起的照明彈與渡河的士兵。

  漫天的炮火幾乎要將對岸陣地夷為平地,可那些敵軍總是能在炮擊之後源源不斷出現。

  「你說,戰爭的意義是什麼?」

  依舊在師團長身後負手而立的中川廣淡淡道:「師團長閣下,您喝多了。」

  「我沒有!」吉住良輔握著酒杯,靠著院牆,眼中的光芒似乎被酒精模糊了。

  中川廣嘆了口氣:「帝國在流血。」

  噸噸噸!

  吉住良輔拿起清酒直接往嘴裡灌,在接到命令之前,他就準備喝一口酒解決失眠的問題。

  這種持續的作戰,消耗的不僅僅是後勤、士氣、性命,還有指揮官的心氣。

  吉住良輔一把摔掉酒杯,咬牙切齒,哪有半點醉意:「松井石根這混蛋,按照這樣的消耗,我們的物資就足夠支撐到下一輪補給了。」

  中川廣的眼神終於變了,他嘆了口氣:「用消耗取代補給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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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住良輔眼神陰鷙:「使用特種彈吧!」

  中川廣身體一晃:「終於,還是到這個地步了嗎?」

  可吉住良輔眼神再次恢復光芒:「往第13師團的方向發射,失誤麼,沒什麼大不了的。」

  「哎!」中川廣微微搖頭:「如您所願。」

  蘊藻浜南岸西線陣地

  陣地上槍聲、炮聲幾乎連成一片,這邊重機槍吞吐火舌,對岸的日寇也架著機槍進行跨越射擊。

  但對於進攻的日寇而言,頭頂飛舞的子彈就是隨時要落下的死神鐮刀。

  稍有不慎,不是被敵軍擊斃,就是死在自己人的子彈下。

  在這個時候,士兵已經不是人了。

  而是工具,是數字。

  是用來消耗敵軍的一次性消耗品!

  前線觀察哨內,陸齊民一把抓過廖耀湘的脖領子:「趕緊換防,讓蔣去撤下來,三營那邊已經準備好了。」

  廖耀湘卻嘆了口氣搖頭:「撤不了了,蔣去他自己帶著預備隊.……」

  「媽的!」

  轟——!

  陸齊民才罵出一句,天空突然傳來一陣尖嘯。

  緊接著炮彈如雨落人間,震眾人根本抬不起頭。

  + :

  「小鬼子瘋了嗎?自己人都炸?」陸齊民死死摁住鋼盔,向後退著進入避炮洞。

  而在對岸,荻洲立兵冷笑著看向對岸突然升騰的火焰海洋:「吉住良輔閣下,不用感謝我,我這也是幫你啊。」

  就在幾分鐘前,前線突然回報,有一批特種彈落入敵軍陣地,進攻的部隊來不及戴上防毒面具,損失慘重。

  緊接著便是吉住良輔派人過來道歉:「炮兵測算失誤,還請貴師團諒解,不過因此幫助了貴師團突破陣地,也無須感謝。」

  荻洲立兵的報復來極快,吉住良輔嘴角抽搐:「這些奧羽的鄉巴佬,該死!」

  「讓預備的3個中隊上去,特種彈繼續發射。」

  中川廣默默低頭:「嗨!」

  戰爭到了這個份上,已經可以說無所不用其極,仁義?道德?

  活下來才是真理!

  陸齊民此刻抓著衛青肩膀:「只要陣地還在,後續的援軍就可以持續增援,但陣地要是丟了,身後的十幾萬大軍,恐怕.……」

  坦克連長衛青鄭重點頭:「請團長放心,衛某去去就來。」

  廖耀湘嘆了口氣:「這是底牌,這麼早就要用了嗎?」

  陸齊民道:「底牌就是用來打的,民夫後天就要大規模撤出了,第5道防線的修建計劃已經取消了,專家團已經連夜撤離。」

  「陸兄,我知道,補給的確是個大問題,可弟兄們還能堅持,沒必.……」

  廖耀湘的話沒說完就被陸齊民打斷:「你覺沒必要?我覺很有必要,裝備、武器就是用來消耗的,如果因為它寶貴而不適用,不就如同那瀋陽兵工廠一樣嗎?最後變成了殺死我們的武器!」

  「你!」廖耀湘還想反駁,可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太珍貴了,就這麼幾輛坦克,全是繳獲的。」

  嗤~

  + :

  陸齊民點起一支煙:「是啊,太珍貴了,國家太窮了,希望百里老師能收到我的電報。」

  前線

  第9師團第19聯隊的5、6、7三個中隊600餘名步兵在特種彈的掩護下衝進了教導團的陣地。

  詭異,特別的詭異。

  第5中隊的中隊長堀川浩之已經收起了指揮刀,與其他士兵一樣,帶著鋼盔,端著三八式步槍。

  眼前的一切都是灰濛濛的一片,夜色下,原先的廝殺聲幾乎消失,只留下遍地的屍骸。

  好像陣地上的敵我雙方都被剛才第13師團的炮擊炸死了。

  堀川浩之向左右各自伸手,兩個小隊便分別前出,既然煙霧中沒有人,那麼敵軍一定是後撤了。

  身後的河面上,工兵正在緊急架設浮橋。

  如果能占據這片陣地,明天便是這些支那人的死期。

  三個中隊開始快速占據陣地,他們以為自己已經成功了。

  可堀川浩之總感覺有些不對勁,為什麼隱約間,他總是能夠感受到大地在震顫?

  陣地上的毒氣還未消散,黑夜裡的視線模糊不清。

  突然堀川浩之感覺大地在震顫,似乎有什麼東西要突破而出。

  「敵襲——!」

  一陣悶喊從前方傳來,堀川浩之根本聽不清。

  「混蛋!」

  + :

  他拍了拍身旁士兵的肩膀,示意對方先不要清理戰場。

  堀川浩之帶著幾名士兵向著毒氣深處跑去。

  突然

  一名士兵瘋了一般衝來,他甚至摘下了防毒面具:「敵襲!支那……」

  嘭——!

  突兀的槍聲打破了陣地的平靜,奔跑的士兵眼神瞬間失焦,子彈從他的後背射入身體,又從胸前穿過。

  那道清晰的血線在毒霧中蜿蜒,仿佛與這片死亡之地融為一體。

  撲通!

  儘管沒有聲音,但那落地的聲音偏偏就出現在堀川浩之的腦海中。

  緊接著,他感覺石子從大地上跳起,彈在了他的軍靴上。

  等堀川浩之抬起頭,一盞幽黃的燈光穿越毒霧,仿佛地獄的冥王提著燈籠緩緩出現。

  在它的身側,一道道黑影漸漸顯露。

  他們身材高大,手持黑色的鐮刀,戴著同樣的防毒面具,步伐從容。

  就好像.……冥王的親衛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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