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遲到的一拳
大場鎮南翼3公里外,甲字三號炮兵陣地。
炮兵第10團團長彭孟緝在雨中等了整整一個小時,副官勸了好幾次,但彭孟緝卻依舊不為所動。
直到北方隆隆的炮火聲傳到了這裡,雨幕中,似乎有數騎疾馳而來。
「駕!」
快點,再快點!
雨水打濕了他的眼鏡,卻穿不透他懷裡的黑箱子。
今天是反擊的日子,他的學生們在前線拼命,在犧牲!
火車馳騁了一個晚上,終於在早上5點抵達南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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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他騎馬從南翔離開之後,杭州火車站便遭遇空襲,日寇只投下了十幾枚炸彈,卻再一次切斷了滬寧鐵路。
「吁!」
前方帶路的軍官猛地勒馬,遠處的雨幕中,廣漠的田野間出現了一片白牆黑瓦的村落,村口的小河上有一座石橋,橋上的人兒披著蓑衣。
若是多一把油紙傘,便是和平時期的江南水鄉。
軍官緩緩打馬上前,隨後快速回返:「校長,到了!」
蔣百里聞言卻是頓了頓:「你……」
「學生伍開雲,正則班第14期學員!」軍官翻身下馬,朝著蔣百里行了個軍禮:「學生任務完成,先行告退。」
蔣百里想起來了,是個務實的孩子:「好,保重。」
這時候,彭孟緝快步上前,將身上的蓑衣為蔣百里披上,旋即一個站定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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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彭孟緝見過百里先生!」
站在蔣百裡面前的便是:【民國炮兵三傑】、【蔣氏死忠】、【高雄屠夫】,黃埔五期炮兵科彭孟緝。
蔣百里抓過他的手:「走,時間不等人。」
他的另一隻手,卻從來沒有離開過那個黑箱子。
——
薀藻浜南岸,第二道防線內。
方虎背靠著戰壕,不斷喘著粗氣,他已經連續突破了10個之字形戰壕拐角。
但戰壕那邊的日寇仿佛源源不斷,怎麼殺也殺不完。
後面營長不斷催促,可方虎只感覺一陣力竭。
「連長,營長又來催了,小鬼子開始放毒氣了,要是不能打通前往大場道路,咱們都死!」
方虎雙手撐在膝蓋上,聽著遠處傳來的槍炮聲,他努力撐起身體:「咱們這麼沖太慢了,老三,上集束手雷。」
「是!」
「一排,二排,三排輪流,不許停下。」
話音剛落頭頂便落下幾枚手雷。
轟轟轟!
方虎只覺胸前一熱,身體一涼,他感覺有些糟糕!
低頭看去,只見一根長約3寸的木刺扎在胸口。
「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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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刻,方虎突然感覺渾身充滿了力量,他一把折斷木刺,竟是幾步衝到拐角,左手一探,直接握住出現的槍口。
方虎咧嘴一笑:「區區三島倭奴,好膽!」
左手猛地發力一扯,右拳如重炮出擊,只是指尖握住的,卻是軍刺。
噗!
感受著刺刀入體的絲滑觸感,方虎右手一擰,閉上眼睛瞬間將刺刀拔出。
嗤~
耳畔竟然除了驚呼,還有鮮血順著氣壓噴射的聲音,一股溫熱腥臭落到臉上,幸好沒有進入眼睛。
「槍!」
方虎伸手向後一探,湯姆遜衝鋒鎗已經落入手中,他竟然一把將對方拎起,一步跨出已然出現在一群日寇中間。
舉槍的小鬼子懵了!
他們什麼時候見過這種場面,將人拎起來?
開什麼玩笑?
下一秒
噠噠噠!
湯姆遜的火舌教它們做狗!
方虎如同瘋魔一般向前猛衝,竟是讓他一口氣衝到了下一道戰壕。
那邊的小鬼子擠滿滿當當,看見那渾身浴血的「猛獸」,愣了一瞬立馬吼叫著開槍。
嘭!嘭!嘭!
噠噠噠!
+ :
咔!
沒子彈了!
方虎的大腦瞬間清醒,跟著手上腥臭的屍體一起倒了下去。
一隻41碼的大腳越過他的臉龐,又是一隻。
槍聲與嘶吼聲響徹整道戰壕。
是一排的士兵到了,方虎感覺自己被人拖著後撤,看起來應該是脫離了危險。
「媽的,還好老子機靈。」
方虎臉上的笑容維持不到一秒,卻看見眼前的老三差點哭成了淚人。
「操!老子沒死,老子還沒娶婆娘呢,哭喪呢你!」
「媽的,老娘在上虞給我說了門親事,人姑娘才19歲,圓圓臉,笑起來甜的哩,就是上虞這方言……有點……」
可說著說著,方虎感覺自己的身體有點冷,不是因為剛才的那一陣秋風。
他低下頭,看到了腹部右側不斷有鮮血滲出。
「操!」方虎抬起頭:「少個腎,人家不會不要我了吧?」
下一秒
方虎感覺天旋地轉,渾身冰冷。
就在他即將摔倒的時候,一雙大手將他托起,旋即就是一個巴掌。
啪!
「想死啊?沒到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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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去一把扯開方虎的衣服,只見腹部右側有一個圓形孔洞,正在汩汩冒著鮮血。
他再查看身後,竟然有一個一厘米左右的星芒狀傷口。
「死不了。」
蔣去接過醫護兵手中的繃帶,雙手猛地扯出長短不一的兩段,直接揉成一團塞進傷口堵住出血,旋即撒上止血散。
唰唰唰!
只是幾秒,繃帶就纏上數圈,蔣去抱怨道:「媽的,你狗日的太胖了,浪費紗布!」
方虎慘白的臉上露出一抹笑容:「嘿嘿,又撿回一條命。」
但蔣去卻冷著臉起身:「沒那麼容易,跟上!你還是祈禱菩薩保佑,別讓你流血而死。」
他將方虎丟給親衛,帶著士兵就繼續向西衝去。
又過了幾個之字形拐角,身後的追兵已經越來越近,而遠處情形看起來……
胡璉這傢伙好像也陷入了苦戰!
突擊的小組換了一個又一個,但日寇卻越打越多,特別是身後與側翼追擊的,蔣去甚至可以看見頭頂不斷有炮彈向南邊飛去。
「媽的,真是捅了馬蜂窩了。」
又是三個之字形拐角,身後的追兵已經開始交火,而前方除了拿手榴彈互丟拼【陽壽】外,幾乎沒有別的辦法。
蔣去冷著臉:「1連1排,斷後!」
命令傳到跟隨的隊伍,一個小30人的隊伍默默停下腳步。
排長杜遠只是站定行禮,輕聲回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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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他開始布置:「1班、2班把手榴彈全部給三班!」
「按照廖教官訓練的,1班堵住頭部,2班負責在尾部截擊,同時負責第二道拐角,3班跟我一起,將所有手榴彈捆在一起,一人守一道。」
「記住,手榴彈不是留給你的,是留給小鬼子的。」
「小螺絲,你帶著1排士兵手冊,跟上大部隊。」
沒有人回應,但士兵們開始自覺行動起來,1班的留下手榴彈後就逆著人群向後而去,2班留下幫3班的將手榴彈在身上捆緊了。
那個年紀不過16歲的娃兒,杜遠只是摸了摸他的頭,將1排士兵手冊塞進他的懷裡。
見小螺絲哭著跑遠,杜遠掏出胸口的照片,雨水滴在照片上,又緩緩滑落。
照片裡是一家三口的合影,半大的嬰兒瞪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的看向鏡頭,竹節般的雙手不住揮舞。
妻子的馬尾辮一角擱在他的肩頭,痒痒的。
忘不了!
呼——!
杜遠看了眼南方,那是溫州的方向:「別等我了,改嫁吧。」
說著,他沖入戰火中。
衝著衝著,身後再次響起了追擊的槍聲。
「1連2排,斷後!」
「是!」
又是20餘人調轉槍頭,仿佛這一刻他們等待已久。
幾分鐘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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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驚呼從前方傳來:「通了!是王衍,自己人!」
蔣去臉上一喜,可當他看見那滿臉血污的王衍,一顆心又落了下去。
「我們人少,勉強依靠戰壕抵抗,胡璉那邊至少有幾個大隊圍著,兄弟們沖了好幾次,都被打退了。」
聽著王衍的話,蔣去眯起眼睛。
下一秒
冷酷的聲音響徹整個戰壕:「組織敢死隊,現在!」
出乎意料的是,此言一出,竟然引來無數舉手的人。
「我!」
「算我一個!」
「你特娘的,沒老子早死了,算我一個!」
「還有我!」
蔣去與王衍對視一眼:「能行!」
幾分鐘後
一隻百人敢死隊組建完畢,配備50支機關槍,人人身上都捆著5枚手榴彈。
陸齊民幾乎將能拿出來的家底全部掏乾淨給了蔣去。
但蔣去自己並沒有發現,離開陸齊民之後,他似乎變成了那個黃埔畢業生蔣去,而不是只是跟在天馬行空陸齊民身後,那個永遠跟不上思路的蔣去。
敢死隊被交給了陸展堂,他是陸齊民特地交代用來保護蔣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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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時憨憨的陸展堂這時候卻一反常態:「家父有言,死有重於泰山,輕於鴻毛,我哥說,殉國便是一等一死法。」
蔣去這還是第一次從這個憨憨的眼睛中看到光芒,與平時完全不一樣。
當那個高大的身影第一個衝出去的時候,蔣去竟然有些羞愧,為什麼不是他?
轟——!
陸展堂雖然平時憨傻,但他的槍法與格鬥卻是頂尖水準。
據不可靠消息,顧大鈞與他曾有一次約戰。
勝負暫且不知,可眾人只知道顧大鈞有幾日請假了。
轟——!
連續兩聲爆炸,蔣去低著頭,卻是不敢再想。
可沒一會兒,一道黑影出現在他面前:「手榴彈不夠了,再給點。」
啊?!
就在剛才,陸展堂奔跑中被日寇的屍體絆倒,竟然陰差陽錯將集束手雷掛在了日寇的屍體上,他一怒之下直接舉著屍體沖了出去,順著拐角就往對面一丟。
蔣去給了自己一個巴掌:「媽的,你跟我來,老子親自帶隊。」
「老王,隊伍交給你了,務必沖向大場鎮方向!」
說完,蔣去左右手各自抓起一捆集束手雷就沖了出去。
拐角的日寇現在也學聰明了,竟然有人伏在地上射擊,有人探出戰壕與教導團在戰壕的V字兩段對射。
「手榴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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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去撿起一頂鋼盔就丟了出去,旋即抄起衝鋒鎗,頭都沒有探,直接探出槍口一陣掃射。
「展堂,丟!」
「吼!」
隨著一陣怒吼,三捆集束手雷被丟了出去。
轟轟轟!
一片血肉翻飛,老天爺仿佛下了一場血雨。
「沖!」
兩人齊齊衝出,人未到,湯姆遜的子彈順著戰壕夯土牆便拉成一道槍線「突突突」殺了過來。
平日裡摳搜的日寇哪裡見過這樣的戰術,眼看著子彈沿著戰壕由遠及近就要命中自己。
等對面人出來還是等子彈先過來?
恐懼終於戰勝了本能!
一道接著一道戰壕被突破,一個排接著一個排被留下。
前面不斷突破,後面不斷決死阻擊。
足足半個小時!
當蔣去的左臂懸掛在身體一側,終於見到了199旅的時候,對方竟然跟日寇玩起了塹壕對射。
滿臉不可思議的胡璉看著蔣去竟然只憋出一句:「你們.……你們怎麼過來的?」
砰——!
回答他的,只有蔣去的含憤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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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璉一屁股跌倒在泥水中,他又驚又怒:「你要幹什麼?」
蔣去咧嘴一笑,擦去臉上的血水:「操,這一拳,老子早想打你了。」
不等胡璉暴起,蔣去指著大場的方向:
「讓開,看教導團如何破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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