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委員長勿憂,陸齊民願往(上)
怕死抗什麼日 第254章
會議結束的時候,天色將暗,天邊的雲彩染上了一抹紅光,透過雲層,透過天際,漸漸向西遠去。
夜幕降臨,山下的萬家燈火不再,秦淮河水蕩漾,大小不一的畫舫隨波撞著河岸,船艙兩側那一排羊角燈與琉璃燈沒了顏色,燈罩上布滿了灰塵,晃呀,晃呀。
就像是在召喚主人的歸來。
這秦淮河啊,獨留一片夕陽紅,不聞當年搗衣聲。
若是入夏之前,行走在岸邊,定是可以看到從兩重玻璃里映出那輻射著的黃色散光。
溫暖,朦朧。
民國12年,朱自清路過金陵秦淮河,在岸邊駐足,寫下了《槳聲燈影里的秦淮河》,想來見到的便是那般場景。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訪問𝕊𝕋𝕆𝟝𝟝.ℂ𝕆𝕄
陸齊民沒見過那幅畫卷,但他想努力恢復那一抹色彩。
太平犬?
那總得先有個太平年吧?
離開第77號別墅,一眾大佬或是三兩成群,或是形隻身單。
白崇禧看了眼步行離開的陸齊民,卻是沒有讓秘書上來打招呼。
倒是陳布雷陪著走了兩步,留下一句「若是得閒,可來尋我」。
想來,陸齊民那番話勾起了【民國文膽】的心緒,若是寫入委員長的演講稿里,怕是又能振奮些許人心。
拿去便是!
陸齊民早不在意這些,民國時期文脈不興,軍閥橫行,縱使閻錫山、龍雲、李宗仁等大力辦學。
也只是杯水車薪。
有些話,陸齊民早些年便聽多了。
說什麼我奶奶識字,能寫信,靠的就是這些軍閥。
天地良心,城裡人與鄉下人的區別,說不得自古以來,那也是從未消除的隔閡。
天高地闊,山脈縱橫。
路都不通的地方宛若星辰,小日軍看見那大山阻隔,都懶得去敲閻錫山的沙罐,讀書的風氣又如何吹得進去?
若是這民國20餘年全民掃盲,何至於內戰至此,由得虎豹豺狼輪番登台?
多走出兩步,身後有汽車緩緩駛來,後排車窗搖下,劉斐沒有刻意去看陸齊民,而是淡淡留下一句:「教導總隊的開拔方案,要早些提交上來,作戰廳正在擬定津浦線的作戰計劃,少了你的。」
說完,車窗緩緩關上,加速駛離。
又過了一會兒,侍從室有人送來一張紙條,說是張主任請他留步。
陸齊民只得讓陸衛國等人回去,自己留在原地。
幾分鐘後張治中緩步而來,見陸齊民只是站在路邊抽菸,便笑著上前:「今天你可是出盡了風頭,剛才委員長單獨拉著何應欽安撫了好久,約摸是說要在遷都之後,將參謀總長的位置許給他。」
陸齊民自然知道何應欽是委員長的大管家,但這次的事情,很明顯是委員長自己造成的,放任他人對自己的試探,這在其他人眼中的意味可就不一樣了。
何應欽是誰?
那是唯一一個兩次反蔣,卻依舊能身居高位的人。
只有啟動海島奇兵之後,他才識時務地退隱下野,避世求活。
一個只會巧取,不會豪奪的人,上不了台面。
何應欽有沒有野心?
有!
但那幾乎是在委員長眼皮子底下的野心,委員長明白,如果有一天自己快死了,捅自己一刀的,絕對是身邊的何應欽。
只不過,委員長也相信,只要自己站得穩,那身邊最有力的幫手,也只會是何應欽。
承上啟下的大管家,委員長的男皇后!
陸齊民沒有說話,只是掏出身上的煙盒,想了想,從右邊口袋掏出一個牛皮紙包裹的雪茄,開口早就剪好,陸齊民遞給張治中,並為對方點上。
嗤~
張治中有些好奇:「怎麼還隨身帶這個?」
陸齊民又摸出兩支,坦誠道:「舅舅讓帶的,說是不知道哪位大佬的習慣,有洋菸也有本土香菸,卻是沒有少的。」
「你舅舅是陳朝澤吧?」張治中突然問。
陸齊民疑惑:「這你怎麼知道的?」
「你趕緊回去吧,你舅舅啊...了不得!」張治中拍了拍陸齊民的肩膀,壓低語氣:「先做好的自己的事情,西遷委員會的事情,你該說的已經說了,剩下的交給下面人去做,金陵這是非之地,能早些離開,便早些離開。」
陸齊民扭頭看向身後跟隨的侍從,張治中給了他一個眼神。
陸齊民以為那是自己人,便有些不滿直接倒了出來:「這淞滬打成這樣了,難道他們還不明白嗎?一天天的搞這些么蛾子,先是杭州灣,再是吳福線,什麼總長,連件棉服都要上海百姓從牙縫中擠出來送到前線。」
「委員長也是,慣著慣著就慣出毛病來了,淞滬的時候喜歡打電話指揮戰鬥,到現在又讓人放手去幹了?」
「現在湖州嘉興吳縣都還在打,他們倒好,想著怎麼樣才能讓部隊穩定,而不會因為遷都影響士氣。」
「這種事情,要我來說嗎?」
陸齊民的嘴巴太快,張治中攔都攔不住,眼神不斷示意陸齊民,身後那個不是自己人!!
但陸齊民卻沒看見,只是覺得張治中放心放在身邊的人,總不會是大嘴巴吧?
「我明天就安排人去金陵兵工廠,帶著裝備北上,韓復榘那小子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跑了,到時候日寇南下,徐州門戶大開,怎麼辦?」
陸齊民看向張治中,見對方眼神焦急,以為對方跟他一樣擔心徐州的問題:「老哥,我是真的不想說,可這徐州地方,可是委員長當年北伐之地,說不定委員長到時候就要親臨徐州指揮作戰,到時候又要電話操作部隊進退,這誰吃得消...」
「還有鞏縣,到時候閻錫山與宋哲元也要我去對付?委員長真是逮著一個人薅羊毛,把我當...」
「咳咳,咳咳!」張治中只能連連咳嗽,按著陸齊民的肩膀加大力度。
陸齊民這才反應過來,剛才自己好像.,葉槽過多了。
扭過頭,他看到後面跟著的小哥額頭全是汗水,明明是寒風四起的夜晚,卻是腳步虛浮,不斷擦汗。
兩人在前緩緩散步,他竟然跟不上?
陸齊民尷尬一笑,轉身面對張治中:「那什麼,張主任的教誨,小子記下了,定當以國事為要,不負委員長囑託。」
說完,他扭頭看向身後跟著的小哥:「,這位有些面生,敢問貴姓,家住哪裡?」
!?
聽到陸齊民的話,小哥連連後退,惶恐拱手:「不敢,這..卑職姓陳,陳,陳崖,家,卑職本地人..就不勞陸總隊長掛念。」
張治中瞪了對方一眼,揮手讓他離開。
「這些話,委員長聽了沒事,我是怕你說多了而已。」張治中語重心長道:「正如你說的,儘快北上,西遷委員會既然已經定下,原則便不會更改,委員長看著呢,到時候撤不出去,何應欽便要吃掛落。」
「這方面的事情,他熟稔的很。」
陸齊民點頭:「如此便好,那老哥,我先回了。」
說完,陸齊民便向家走去,只是走出去兩步,又很快跑回來,他將口袋裡的雪茄都塞進張治中手裡:「省著點抽,下一批船在廣州上岸,我讓人送武漢去。」
張治中看著手裡的雪茄,又看看陸齊民遠去的背影,莞爾一笑:「何應欽啊何應欽,你說,這人與人之間的差距怎麼就這麼大呢?」
20分鐘後美齡宮,書房委員長沒心情吃晚飯,西遷的事情交給了何應欽,有了陸齊民的方案,相信以何應欽協調四方的能力,金陵的撤離工作會順利很多。
咚咚咚~
侍從陳崖小心翼翼進來,委員長也沒有抬頭,他在復檢明天要官宣的稿子。
「說。」
陳崖想起陸齊民那警告的眼神,語氣變得堅定:「張主任送陸總隊長,兩人回憶起您在淞滬指揮作戰的日子,大抵是蘊藻浜與劉行那會兒大捷的時候。」
「又說現在聽不到您指揮,部隊都撤到了吳福線與嘉興,也不見其他人給您幫上什麼忙。」
!?
委員長抬起頭,先是一怔,隨後這麼一想自己主持的薀藻浜反擊戰大捷,竟是微微點頭:「還有什麼?」
陳崖立馬回答:「陸總隊長時常掛念委員長創業之艱辛,說什麼委員長當年在徐州北伐,中華秋海棠葉遂歸於一統,民眾...」
陳崖急中生智,委員長眉飛色舞。
「他真的這麼嗦?」
陳崖拼命點頭,委員長閉眼點頭。
「還有嗎?」
有點上頭,如飲醇釀。
陳崖絞盡腦汁:「張主任與陸總隊長還對山東的抗戰局勢表示了擔心,說是要儘快北上,替委員長分憂。」
委員長老懷欣慰,果然是愛將與愛徒。
「嗯嗯,還有嗎?」
陳崖有些錯愕,陳崖苦思冥想。
只見委員長眉頭微蹙,陳崖脫口而出:「陸總隊長牢記使命,表示會時刻盯著閻錫山與宋哲元,抗戰監視兩手抓,兩手都要硬。」
「嗯委員長再次滿意點頭:「還有嗎?」
沒了,真沒了,榨乾了啊!!
陳崖連連擺手:「就這些了。」
「出去吧。」
委員長意猶未盡,陳崖出門後仿佛泄了氣的皮球,全身的精神氣消耗一空,臉色要多差有多差。
門外的警衛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沒關係,你已經很棒了。」
「多少人第一次進去,不過幾秒就軟了。」
「最後還是我們給拖出來的。」
聞言,陳崖再次挺起了胸膛,自信心回來了。
屋內委員長早已無心改稿,他起身踱步,腦袋裡回想的都是剛才陳崖的匯報。
舒服!
陸齊民不像其他人那般,腦子裡裝的從來都不是家國大事,而是升官發財。
單說那孫元良,人在淞滬前線,還被人打報告說他貪污軍餉。
撤退的時候,陳誠、張發奎與顧祝同更是不止一次向他暗示,這些中央軍嫡系不聽調遣。
可委員長卻總是覺得,這些人才是真的忠心。
桂永清更是直言:「淞滬敗了,只是敗了一場,可若是黨國的精銳盡喪,才是真的要亡國。」
振聾發聵!
委員長深以為然,抗戰是長久的事情,但黨國安危...
他可是經歷過寧漢分裂、中原大戰、湯山事件、九一八下野、西安事變的男人。
有外敵就會團結?
看看九一八事變之後,全國上下呼籲團結抗日,可那些人卻堅持他必須下野。
口號也是喊得震天響:不推翻委員長,他們絕不北上抗日。
胡漢民派、武漢派還有孫科的太子派,聯合兩廣通電全國。
委員長與少帥就在九一八之後的12月15日聯名通電下野,而此時,東北抗日聯軍依舊沒有放棄戰鬥。
無人北上出關抗日!
在陸齊民看來,無非是兩邊都將自己的政治生存置於民族危機之上。
呸!
一群蟲豸互相撕咬!
委員長在書房內來回踱步,外面的腳步聲又匆匆響起,張治中拿著電報快步進來。
「山西急電,子洪口大捷,第20軍團奉命北上,湯恩伯親率第89師於子洪口設伏,擊潰日寇。」
張治中的話打斷了委員長的思路,他還想讓陸齊民在河南掛一個職位來著...
委員長接過電報:「只有這一份嗎?」
張治中搖頭,又拿出一份:「這是湯軍團的電報,漫山遍野的潰軍與百姓,湯恩伯不得已親手槍斃一名營長才止住了潰兵,山西...要完了。」
啪!
委員長猛地將電報拍在桌上:「閻老西無能!喪權辱國!」
一份捷報,卻將委員長的好心情全部葬送。
大捷?
那只是中央軍替你們這幫雜牌軍擦了屁股而已!
急匆匆北上的湯軍團擋住了日寇?
他才不信!
怕是小股日寇追著潰兵吧?
一路從太原攆過來,怕是橫掃了晉中、晉源、清徐...
等等!
委員長扭頭看向張治中:「日寇這是直奔長治而去了?」
張治中也是反應過來,他命人取來地圖。
只一眼,兩人心中一寒。
日寇沒有從祁縣南下平遙、介休,直奔臨汾與運城,而是想在大雪封路之前搶先沖入長治盆地,進而奪取上黨,威脅晉城。
這子洪口自古便是兵家必爭之地,有著「三晉鎖鑰,潞澤咽喉」之稱。
兩大盆地就在它的身後,戰國時期秦滅趙,長平之戰便是在長治盆地。
一旦此路被打通,這鄭縣以北的大片廣袤土地,便不復所有,日寇更是能直接威脅隴海線。
若是真如此,山河四省,便只剩下河南與山東了...
委員長的腳步與他的心情一樣沉重,地方軍閥擋不住日寇,首都告急,江蘇、河南也即將面臨日寇的鐵蹄。
亡國的危機就在眼前!
他緩緩回到位置上,一屁股坐下,整個人仿佛被抽走了一魂。
「命令湯恩伯務必堅持到冬季來臨,無論如何要遲滯日寇南下的腳步。」
好半晌,他口中才得出這個命令。
可旋即,委員長又抬起頭:「文白啊,我且問你,若是此刻調陸齊民北上協助湯恩伯,可否止住頹勢,守住晉南?」
晉南為豫北門戶,豫北為豫地關鍵。
失河南,則湖北不存,若失湖北...
那就不是半壁江山的問題,怕是要活活餓死的問題!
張治中腦子一陣恍惚,西遷要陸齊民,北上要陸齊民,監視要陸齊民,趕赴晉南也要陸齊民...
委員長,你這隻有一個陸齊民啊。
見張治中那表情,委員長頓時醒悟,病急亂投醫了。
只是他想了想,最後還是腦袋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召陸齊民來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