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一從大地起風雷(上)


  第261章 一從大地起風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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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公,與那陸齊民說了?」

  道台衙門前院內,徐祖詒看著準備上馬的李宗仁,急匆匆追出來問道。

  李宗仁在警衛的幫助下翻身上馬,捋了捋馬鬃:「自然是開誠布公,至於他現在...八成應該想明白了吧?」

  「不怕他誤會?若是生了嫌隙,先不說藎臣那邊如何,單是到時候那陸齊民陽奉陰違又當如何?」徐祖詒是真的心急。

  像李宗仁這般大開大合的套路,讓他有些招架不住。

  「哎!」李宗仁指著對方:「是藎忱,北平這一遭,他是受盡世間冷暖,看透了。」

  說完,李宗仁一夾馬腹,緩緩出了道台衙門。

  自從淞滬戰敗,噩耗便一條接著一條傳來。

  韓復榘要逃的消息,別說委員長知道,就連徐州的百姓都一清二楚。

  有人勸韓復榘抵抗,有人則繼續將頭埋進地里。

  百姓們可不管什麼政治不政治,在那些富戶的帶領下,開始西遷。

  兵災啊!

  中原連年戰亂,那些當兵的是什麼模樣,難道他們不清楚?

  還是說小日軍能做個人?

  聽聽那些從東北一路逃難下來的人是怎麼說的?

  萬人坑啊!

  那是真正的萬人坑,據從遼源煤礦逃出來的人說,礦坑裡是一個接著一個的萬人坑。

  10萬人的煤礦,在他們跑出來的時候,已經不足2萬人!

  超過6個巨型萬人坑被深埋在地下。

  每到晚上,夜風吹過,仿佛能聽到那些慘死的礦工在哀嚎,在咆哮。

  而山東逃難的那些人說的更是恐怖,一村一村的屠戮,幾無倖免。

  在藁城梅花鎮,屠殺持續了四天四夜,整個鎮子沒跑的百姓被一個個從屋子裡揪出來,若是躲在地窖里,那些日寇便直接放火燒。

  等渾身被點燃的百姓衝出火海,那些畜生便圍著那火人,聽著慘叫聲跳舞。

  鎮上有個水坑,名為轆轤把水坑。

  喪心病狂的日寇用刺刀驅趕著600餘村民跳入水坑,旋即用機槍來回掃射。

  老人們站在外面,內圈的婦人死死抱著自己的孩子。

  天亮後,600餘人僅有8人死裡逃生。

  這些一樁樁一件件,都在逃難的人們口中,傳到了徐州。

  更何況,那韓復桀手下的兵,多少都有些親戚。

  韓復榘從德州跑到了濟南,如今濟南城百姓又在大肆遷徙。

  接下來是哪?

  還不是徐州?

  只是短短几日,數萬人便拖家帶口離開徐州。

  百業蕭條,禍亂四起。

  眼看徐州即將大亂,李宗仁沒有開什麼新聞發布會,講什麼的無分南北的口號。

  而是每日從道台衙門騎馬而出,到文亭街、大通街與老東門等主要街道巡視。

  畢竟是戰區司令,舉國聞名的桂系大佬。

  加之面容和善,氣度從容。

  百姓們見戰區司令有此「閒情逸緻」,以為國家必定會雲集重兵守住徐州,便紛紛回到徐州。

  只是這如今,還是不比以前。

  李宗仁騎在馬上,徐祖詒的話不無道理,但他也沒有辦法。

  昨日他已經命令李品仙的部隊前往蚌埠,金陵城八成是守不住的。

  日寇攻克金陵後,必然尋求打通津浦路。

  這蚌埠北靠淮河,有津浦路連通徐州,西有天河為屏,東有龍子湖作障。

  南守鳳陽、劉府,外守定遠、明光與淮南。

  是第五戰區在南線的重要支點。

  至於東面的鹽城、淮安等地,卻是無兵把守了。

  如此,李宗仁迫切需要兩支精銳,一支放在北線,他打算以雜牌軍阻敵,效仿陸齊民那《論彈性防禦》。

  層層消耗日寇,避其鋒芒,鈍兵挫銳。

  最後以精銳兵馬一錘定音,不求全殲日寇,只求重創日寇,使其失去戰力便可。

  南線依託水網,設立三道防線:

  第一道防線:全椒、滁州、來安一線;

  第二道防線:定遠、明光一線;

  第三道防線:蚌埠乃是最後一線;

  待擊退北線日寇,再縱兵南下。

  可如此一來,李宗仁腦海中浮現江蘇、山東、安徽、河南這四省一大片防區。

  「至少要50萬大軍才行,可如今,哪有50萬...」李宗仁臉上依舊笑著與街上的百姓揮手打招呼,嘴上卻是喃喃自語:「或許,燕謀說的是對的,瞞一瞞陸齊民反而效果更好。」

  「也莫要怪我,這也是為國家計。」

  就在李宗仁騎馬巡視徐州城的時候,陸齊民也來到了城南的營地。

  昔年徐州城並不大,古老的城牆止於南門橋,城南的營地便自然在雲龍山邊。

  陸齊民出了城便縱馬向城南雲龍山而去。

  此時,他就這麼勒馬停在營地東門外,遠處正是早早便在門口等待的蔣去,可見到陸齊民的第一眼,他便撇過頭去,似乎沒臉看對方。

  看來,對方也知道了。

  依照委員長的尿性,此時必是在徐州大張旗鼓的宣傳過。

  只要他陸齊民進了徐州城,事情便註定瞞不住。

  可這些事情,在陸齊民看起來,不過是...

  鬼蜮伎倆罷了!

  兩人相距10米,卻是沒能再靠近一些。

  冬日的陽光灑落,照得蔣去有些睜不開眼,遠處那個讓他感覺愧疚的男人仿佛被套上了一層金光,耀眼奪目。

  而自己,卻是因為父親的一封信,如今都抬不起頭來。

  他...會不會不要我了?

  會不會不再信任我了?

  如今,陸齊民的身邊有聖西爾第一的金絲眼鏡湖南腔,有縣考第一的鬼才參謀季文淵,也有從陸大緊急入列、敢打敢拼的楊伯濤,甚至還有大勝關碼頭最後一刻趕到的跛腿猛張飛:張靈甫。

  他是誰?

  黃埔畢業生,陸大上不去,祖輩通汪被排擠,樣樣通、樣樣松。

  如今家裡又出了這檔子事情。

  自己何德何能,坐得這重裝第一支隊的隊長?

  若是有的選,他寧可戰死在金陵,也不願意北上歸家。

  蔣去胡思亂想之際,陸齊民坐於馬上,撓了撓頭喊道:「不是要老子陪你回娘家麼?你站著作甚?等老子給你弄八抬大轎嗎?」

  !?

  蔣去抬起頭,卻見那個立於馬上的男人已經衝到了跟前,一個鎖喉將自己勒於腋下。

  「人家是近鄉情怯,你這算什麼?近鄉娘們?」

  陸齊民衝著後面喊道:「趕緊的,把我準備的大禮帶上!」

  「顧大鈞!」

  原本在營門內探出腦袋看戲的顧大鈞忽然被點名,便撓著頭道:「總隊長背後長眼睛了?這也能看到?」

  而在他身旁,那些營連長們大多都在,衛青、韓柱子等人都搭著肩,探著腦袋看戲。

  陸齊民指著顧大鈞朗聲道:「別愣著,傳我軍令,全軍集結!」

  「衛青,別躲著,去城內給我找鼓隊來,吹拉彈唱都要!」

  「韓柱子,老子看見你了,去,找人拿著鐵喇叭上城頭,帶我率兵入城,需得為蔣支隊長唱名!」

  「其餘部隊,把你們的旗幟,都給我亮出來!」

  「衛國,你替我跑一趟,去城內找德公,就說他提的那些事情,我陸某全答應了。」陸齊民此刻沐浴在冬日陽光下,身體暖暖的,心裡也漸漸暖起來,嗓音越發洪亮:「但是,我有個條件,今日,教導總隊要率全軍進城巡禮,就連大炮也會帶上。」

  「我要...」

  陸齊民話到這裡,將蔣去一把推到身前,雙手死死箍住對方的肩膀:「率教導總隊全軍,送我

  的好兄弟,蔣去,歸家!」

  什麼富貴不還鄉如錦衣夜行。

  陸齊民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好兄弟兩難。

  可蔣去兩難,他陸齊民不為難啊!

  陸齊民知道,如今的蔣去,急需一場世俗意義上的成功。

  昔年好男兒東華門外唱名,見了宰相都是不怵的。

  自己,便要替蔣去站台。

  這就是我欽點的,最信任的,出生入死的好兄弟蔣去,也是我教導總隊重裝合成支隊的支隊長!

  整個軍營在這一刻徹底沸騰。

  自家主將要率全軍送蔣去歸家...大張旗鼓,唱名過門!

  只可惜,如今沒有坦克,否則蔣去這趟歸家,絕了!

  念及至此,陸齊民對著激動得渾身顫抖、眼淚止不住落下的蔣扭頭道:「去,把我那箱子拿來。」

  半個小時後

  道台衙門內只剩下些許值班的參謀,李宗仁率第五戰區司令長官部來到徐州南門城樓。

  陸齊民的用意他已然知曉。

  攔是攔不住的,但這樣一支英雄部隊..他也想親眼看看,到時候能不能守住徐州。

  已是接近晌午,城頭還沒見到隊伍的影子。

  倒是街上稀稀拉拉出現了不少圍觀的人群,徐家在城東,入城需要經過南門大街(彭城路),一路向北,到東門大街右轉,直奔清河門。

  如今,街上已經有人開始警戒了。

  徐祖詒看著依舊空空如也的城外,湊到李宗仁身邊:「德公,這是不是有些...」

  李宗仁看著遠處淡淡一笑:「草率?」

  「對,這麼大的事情,這麼臨時,您這也太縱容他了。」徐祖詒略顯不滿。

  李宗仁卻是微微垂眸:「越是草率,越是見一支軍隊的底色,咱們就看著吧。」

  談話之際,有旁人喊道:「來了!」

  城門上,眾人紛紛踮腳眺望遠處,只見幾個黑點從地平線上出現,速度極快,隊形極穩。

  噠噠,噠噠!

  馬蹄陣陣,響徹原野。

  李宗仁有些不解,這是?

  不等眾人反應,十騎快馬便已經衝到南門外停下。

  洪亮的呼和聲也隨之傳來:「國民革命軍中央教導總隊副隊長,第一支隊支隊長、淞滬會戰寶鼎勳章獲得者、水淹劉行戰役、楊行破襲戰、薀藻浜反擊戰指揮官、徐州城東蔣氏長子蔣去,請求率部入城!」

  李宗仁深吸一口氣,舉起右手:「歡迎教導總隊入城!」

  在聽到最後徐州城東蔣氏長子的時候,他就已經明白,陸齊民贏了。

  可周圍的人早已被這一串名號震住,徐祖詒有些難以置信地看向李宗仁,他咽了咽口水:「德公,委員長那邊...」

  李宗仁輕聲一聲:「付諸東流矣。」

  可令他震驚的事情再次上演,這十騎竟然齊齊揮動馬鞭,魚貫入城。

  不少人向著城後跑去,只見那十騎在進門後便分出兩騎,從左右順城街疾馳而去。

  騎手一邊揮動馬鞭一邊朗聲復誦:「國民革命軍中央教導總隊副隊長...」

  每到一條大街岔路,便分出兩騎。

  竟然城門唱名還不夠?

  這是要飛馬報捷,曉諭全城!

  衣錦還鄉?

  比這更過分,簡直就是高中狀元之後的誇官亮職!

  無上殊榮!

  說不得便要在家門口立起牌坊,世代供人瞻仰。

  蔣去的父母就算是在徐州城內鼻孔朝天走路,街上的人都只能小心伺候著,生怕得罪了他們。

  此刻,就連黎行恕也只能苦笑搖頭:「委員長這又是何必,給陸齊民生生逼出如此動作,這下」

  徐祖詒嘆氣道:「報君黃金台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李宗仁面色平靜:「記住這支部隊,我有大用。」

  徐祖詒瞪大了眼睛猛地扭頭,卻又緩緩收斂:「合該如此。」

  隨著這十騎入城,城內的百姓紛紛離開家門。

  「城東蔣氏長子?」

  「這不就是那城東落魄將門麼?我記得前日有人說,他家好像得了官職,那蔣老頭蔣懷忠說是官復原職,要去武漢哩。」

  「哪裡是官復原職,那是當兵的死太多,連那老頭都要。」

  「官復原職是多大官?比他兒子還大?」

  「哪有,不過一個團長,這年頭,團長屁都不是,那淞滬戰爭幾十萬人,砸快磚頭能砸死倆。

  9

  「喲,還屁都不是,你這賣炊餅的挺牛氣啊,要不去城東蔣家門口試試?」

  討論聲漸漸從全城各處響起,人們走上大街,不斷議論著那城東的蔣氏。

  一個落魄戶,憑什麼前腳剛得了官,現在兒子又衣錦還鄉...

  不對,是率兵入城?

  此時此刻,一騎快馬停在了城東蔣家門外。

  門第有些破舊,老式的院落位於主街裡面的巷弄。

  門上依稀看得出當年有掛過牌匾,如今只是空空蕩蕩。

  圍牆倒是修葺得齊整,門外沒有雜草。

  大門上貼著春聯:

  舊歲金戈收匣內新春紫氣入庭中

  但從對聯看來,卻是沒有墜了心氣。

  家中長孫還在軍中,蔣家...還有機會!

  那一騎緩緩勒馬,深吸一口氣,仿佛要替自家長官出氣般嘶吼:「國民革命軍中央教導總隊副隊長,第一支隊支隊長、淞滬會戰寶鼎勳章獲得者、水淹劉行戰役、楊行破襲戰、薀藻浜反擊戰指揮官、徐州城東蔣氏長子蔣去....」

  「歸家!!!」

  !?

  這一聲歸家,響徹整條街道。

  百姓不敢靠近,只能在街頭巷尾探出腦袋,看到那一騎停在落魄蔣家門口,這才確認。

  「竟然真是他家。」

  「果然是蔣去那小子,我還記得當年寒冬臘月里,他爺爺蔣懷忠逼著他站樁練槍,別家孩子穿著棉襖堆雪人,那小子只能在院裡光著膀子,說什麼夏練三伏,冬練三九。」

  「天吶,我小時候好像還抱過他,如今...闖出這麼大名堂了?」

  「不得了啊,就知道他爺爺當年兵敗歸鄉,脾氣倔得不行,竟然教出了此等兒孫?」

  議論聲中,蔣家大門緩緩打開。

  一素衣老漢跨門而出,老漢身高八尺(漢魏古尺),身姿健碩,雙臂撐得素衣鼓鼓的。

  只是頭髮半白,一把美髯白須頗有風度。

  正是蔣去的爺爺,蔣懷忠。

  蔣懷忠見馬上軍漢,眼睛微眯,卻是不曾行禮:「我那孫兒現在何處?」

  士兵反應過來,旋即翻身下馬,拱手回答:「回老將軍,蔣支隊長如今正率部從南門入城,請您稍待。」

  蔣懷忠沉聲問道:「德公可知此事?這徐州城,也是小兒輩隨意率軍遊街的?」

  士兵有些不知所措,蔣大爺,我就一小卒,您擱我這兒問什麼?

  見士兵如此,蔣懷忠冷哼一聲:「你速去,告訴那小子,城內既有長官,便容不得他胡鬧。」

  他看了眼自己的裝扮:「待我換身衣服,出城去見他便是,縱兵入城,驚了百姓怎麼辦??到時候,我蔣家可就百死難贖了。」

  說完,他急匆匆回屋,也不給士兵說話的機會。

  可他卻不知,十幾分鐘前南門城頭,一場盛大的臨時入城儀式正在進行。

  李宗仁看著城外無邊無際的隊伍,眼神從欣賞變為震驚,又從震驚變為安心。

  入眼的並不是隊伍,而是遠處高高揚起的灰塵,遮天蔽日,恍若萬軍!

  待隊伍從灰塵中穿出,為首的正是支隊長蔣去,他獨自騎馬於隊伍最前方,身後是四縱隊的步

  兵方陣。

  無邊無際!

  第一支隊的人數,遠超所有人想像!

  那可是5000人往上的大編制,重裝合成!

  踏~踏~踏~

  整齊的腳步聲引得大地震顫,似乎這片土地也在興奮,終於有能保護它的隊伍了。

  徐祖詒這時候才明白,德公為何說要留意。

  雄師?

  看那緩緩從揚起的灰塵中出現的黑洞洞炮口...

  一個支隊都開始配備大炮了?

  這口徑?

  為什麼那麼像150毫米...

  !?

  徐祖詒猛地衝到牆垛處:「什麼情況?這是150毫米重炮?」

  他扭頭看向李宗仁:「德公,這?這?」

  竟是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李宗仁嘴角抽搐,陸齊民,你真是給了我一個大大的驚喜啊。

  待隊伍再近一些,遠處的大炮竟是源源不斷出現,仿佛無窮無盡。

  此時,一名身穿老式中校軍裝的老漢登上城頭,見到李宗仁剛打算替孫子賠罪。

  「德公,小兒輩無狀,您...」

  嘩~

  這一刻,卻見為首騎馬之人猛地揮動,一面大旗瞬間迎風招展,落入了蔣懷忠的眼中。

  只一秒他便老淚縱橫,說不出話來。

  【危難時刻見忠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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