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頓飯,先收拾一個


  王翠娟和李明娥對視一眼,倆人臉上同時浮出一種看好戲的表情。

  來的這個人,麥穗不認識,但她當了十幾年餐飲老闆,打過交道的人形形色色,光聽那嗓門兒就知道不是好惹兒的主。

  張嬸五十來歲,膀大腰圓,一臉橫肉,穿著一件灰布棉襖,腳上一雙黑布棉鞋,她進了院子也不等人招呼,自己掀了門帘就進來,兩隻眼睛滴溜溜轉,把屋裡的人挨個掃了一遍,最後目光落在麥穗身上。

  「喲,這就是新媳婦吧?長得怪俊的。」張嬸笑著走過來,也不等人讓,自己就往炕沿上一坐:「桂芳你可算熬出頭了,娶了這麼個好兒媳婦!

  劉桂芳趕緊下炕,臉上堆著笑,麥穗瞅著那笑比哭還難看:「張嫂子來了,吃了沒?坐下吃點。」

  「吃了吃了,我就是過來瞅瞅新媳婦。」張嬸嘴上說著,眼睛卻往桌子上瞟:「喲,酸菜燉粉條,還有炒雞蛋呢,你家這日子過得不錯啊。」

  這話一出,桌上的人臉色都不太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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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麥穗把筷子放下,打量這個張嬸。

  「張嬸是吧?我是麥穗。」她語氣不冷不熱,客客氣氣。

  張嬸笑得更燦爛了:「好好好,麥穗,麥家的大閨女,我知道,我跟你娘還沾點親呢,論起來你得叫我一聲姨。」

  麥穗沒接這個茬。

  張嬸也不尷尬,轉頭看向劉桂芳,話鋒一轉:「桂芳,今兒個你家大喜的日子,我本不該來的。」

  劉桂芳的笑容已經快掛不住了。

  「就是吧……」張嬸嘆了口氣,做出一副為難的樣子:「嗐,也沒啥大事,就是你開春那會兒從我家借的那袋子苞米,還有入冬前借的那袋子地瓜干,本來我不著急要,可這日子難過啊,我家你大兄弟這不是要出去找活幹麼,路上怎麼也得帶點乾糧啊,家裡餘糧也不多了,我就尋思過來問問……」

  屋裡安靜了一瞬。

  麥穗看見顧大山的頭低得更深了,劉桂芳的手指在桌沿上來回搓,老兩口誰也沒說話。

  「不過你別著急!」張嬸拍了一下大腿,話鋒一轉,笑得跟朵花似的:「我今兒個不是催債的,就是想跟你商量商量,你家前山溝那塊地,反正你家現在人口多勞力少,也種不過來,不如換給我種,那五十斤苞米,就當我買了那地的收成。」

  這話一出,麥穗算是聽明白了。

  前山溝的地?那是顧家最好的一塊地,靠近河溝,旱澇保收,一畝能打三四百斤糧食。顧家就指著這塊地活著呢。

  五十斤苞米就想換走?

  這哪是來串門的,這是來趁火打劫的。

  劉桂芳的臉色一下子就白了,嘴唇哆嗦了兩下,低聲說:「張嫂子,那塊地……我家還得留著種呢,苞米的事我年前肯定想法子還上……」

  「哎呀,我這也是為你家著想麼不是?」張嬸擺擺手:「你家現在孩子都打對出去了,幾個兒子都成了家,老大還當了八年兵,津貼不少吧?五十斤苞米算個啥?我就是覺著那地荒著可惜了。」她說著,又看向顧青野:「青野啊,你是當兵的,見過大世面,你說是不是?嬸子這也是實心實意為你家打算啊。」

  顧青野端著碗水,手指慢慢收緊,骨節都泛了白。

  麥穗看見了他那反應,心裡明鏡似的,這種事,顧家肯定不是頭一回碰上了,老兩口老實巴交了一輩子,被人拿捏慣了,兩個兒媳婦平時嘴巴厲害,真到這種時候一個比一個往後縮。

  果不其然,王翠娟這時候插了一句嘴,話是對劉桂芳說的:「媽,張嬸說得也不是沒道理,那地咱家也確實種不過來……」

  麥穗轉頭看她,目光在王翠娟臉上停了不到一秒,那眼神不凶,但王翠娟愣是被她看得把後半截話咽回去半句。

  「那你家多種點?」

  麥穗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所有人都聽見。

  王翠娟被她噎了個結實,臉一下子漲得通紅:「大嫂你啥意思?我這不是替家裡著想嗎?」

  「替家裡著想就該幫著種地,不是幫著往外送地。」麥穗說完,把目光轉向張嬸。

  張嬸臉上的笑有點掛不住了,但還在硬撐:「新媳婦剛進門,家裡的情況你不了解……」

  「我是不太了解,」麥穗打斷她,語氣平平淡淡:「不過五十斤苞米換一畝好地,這事兒擱哪兒都說不過去,張嬸,你說的五十斤苞米,是去年的陳糧還是今年的新糧?折多少錢?」

  張嬸愣了一下:「這……當然是按去年的價算,苞米一毛二一斤,五十斤也就六塊錢。」

  「好,六塊錢。」麥穗點點頭:「一畝好地一年的收成,少說三百斤,苞米現在市價一毛五,那就是四十五塊,張嬸,你拿六塊錢的糧食換四十五塊錢的收成,這買賣做得好啊,怪不得你急著今兒個就上門來了。」

  張嬸的臉色徹底變了。

  劉桂芳瞪大了眼睛看著麥穗,顧大山也抬起頭來,老兩口的眼神里全是震驚。

  王翠娟和李明娥也傻了。

  她倆平時一個比一個精明,但那都是對自己,這個地其實是顧青野的。

  張嬸扭頭看她,上下又重新打量了一遍,眼神裡帶著點不屑:「侄媳婦兒,這家裡的事你不懂……」

  「我是顧家大兒媳婦,」麥穗打斷她,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楚:「老話講長嫂如母,既然我進了這個門,家裡的事就沒有我不懂的。」

  張嬸被她一句話噎得臉色不好看,但還是擠出個笑來:「侄媳婦兒,我跟你公婆打交道多少年了,我們兩家的事,一直是這麼商量的。」

  「商量?嬸兒,你家要是缺地種,可以去大隊申請開荒,前山溝那邊荒地多著呢,誰也不會跟你搶,苞米的事,顧家年前還,幾分利,您說了算,還完了咱們兩清,至於那塊地,種不種是顧家的事,就不勞您惦記了。」她說完,端起桌上的水碗,慢悠悠喝了一口。

  顧青野始終沒說話,但臉色黑了下來,他眉頭緊鎖,不自覺攥緊了拳頭,看得出來是在壓制情緒。

  張嬸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她在柳林村橫著走了大半輩子,啥時候被一個小媳婦這麼懟過?偏偏人家句句在理,她連反駁都找不到縫子。

  「你……你一個剛進門的新媳婦,牙尖嘴利的,像什麼樣子!」張嬸站起來,惱羞成怒:「桂芳,你就這麼讓你兒媳婦跟長輩說話?」

  「長輩?」麥穗也站起來,她在炕上比張嬸在地下高出一個頭來,她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長輩就該有長輩的樣子,為老不尊,拿苞米換人家一塊地,傳出去整個柳林村都得笑話。」

  張嬸氣得渾身直哆嗦。

  麥穗轉頭看向婆婆劉桂芳,語氣忽然緩了下來,換上一副笑臉:「張嬸大老遠來的,剛才說她家今年收成不好,這苞米估計也是從牙縫裡省出來的,咱們不能讓人空著手回去。」

  她下地從牆角的籃子裡拿出兩棵大白菜,又拿了幾個土豆子裝進袋子裡,塞進張嬸手。

  「張嬸,這些菜是我家的心意,你要是吃了覺得味道還行,回頭讓家裡孩子送個信兒,我們顧家再給你送。」

  這一手,絕了。

  白菜土豆不值幾個錢,但姿態做足了。

  張嬸要是拿了,以後村里人問起來,她從顧家要地沒成,反倒還從顧家拿了菜走,臉往哪兒擱?不拿,那剛才說的日子難過就是騙人的,自己打自己臉。

  張嬸站在那裡,臉漲得跟豬肝似的,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她轉頭看劉桂芳,指望劉桂芳能像往常一樣好說話,可劉桂芳這回就低著頭,一句話沒說。

  她又看向王翠娟和李明娥,這倆人平時嘴一個比一個碎,這會兒倒好,一個看房梁一個看腳面,誰也不出聲。

  張嬸氣得臉去青:「行!行!好心當成驢肝肺!苞米年前還不上,別怪我上門來要!」

  說完她把袋子往地上狠狠一摔,扭頭就走。

  麥穗跟著後面送到堂屋門口:「張嬸慢走啊,雪天路滑,當心腳下。」

  她剛說完張嬸就差點滑了一跤,踉蹌了好幾步才穩住,罵罵咧咧地走了。

  麥穗轉過身,發現滿屋子人都在看她。

  她重新坐下,把筷子拿起來繼續吃飯,就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吃飯吧,菜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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