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蘆花雞罵街
天還沒亮透,麥穗就被院子裡那隻蘆花雞給叫醒了,那雞扯著嗓子打了三遍鳴,一聲比一聲慘,跟黃鼠狼攆了它三里地似的。
它不是在打鳴,是在罵街。
「蛋!我的蛋又沒了!好你個王翠娟,昨天又偷蛋!我都三天沒開張了!三天!」
麥穗躺在炕上盯著發黃的頂棚,愣了三秒,然後笑了。
她在餐廳後廚泡了十幾年,什麼投訴沒見過,菜里有頭髮,湯里有蟲子,牛排煎老了,服務員翻白眼,但一隻雞因為三天沒下蛋告狀?
這金手指,真行。
炕那頭,顧青野早就不在了,被子疊成豆腐塊,棱是稜角是角,那碗分界線還擺在炕中間,她穿好衣裳下地,推開堂屋門,冷風裹著雪沫子直往領口裡灌。
灶房煙囪正冒青煙,一個人影在灶台前頭忙活,圓臉盤子上掛著汗珠,看見麥穗出來,臉上立刻堆滿了笑。
「大嫂醒啦?我尋思你剛進門不熟悉家裡灶台,就先幫你把飯做了,苞米碴子粥,還臥了倆雞蛋,趁熱吃!」
麥穗看著王翠娟那一身行頭愣了兩秒,上身一件杏黃色底藍碎花的的確良罩衫,瞅著八成新,跟昨兒個她穿的那個土布棉襖壓根不是一個檔次,下身配著一條藏藍色卡其布褲子,瞅著也像剛做沒多久的,腳上布鞋的鞋面上沾了一層麵粉。
這一身穿在臘月里,也不嫌冷。
麥穗掃一眼就明白了,這身打扮就是穿給她看的。
她走過去靠在灶房門口,目光從王翠娟的笑臉滑到灶台上,粥是新熬的,雞蛋也是剛臥的,灶台還擦得鋥亮,就連鹽罐子都擺得整整齊齊,要不是昨晚親耳聽見那兩隻耗子吐槽,她差點就信了這是個熱心腸的好弟媳。
「二弟妹起得真早。」麥穗接過粥碗,沒急著吃,先把灶台上的鹽罐子拿起來瞅了兩眼:「這鹽罐子是新換的?昨兒我記得還剩小半罐呢,今兒個就見底了。」
王翠娟臉上的笑僵了半秒,但很快就恢復如常:「大嫂說笑了,鹽這東西用得快,昨兒晚上我熬菜多擱了兩勺。」
麥穗笑著點點頭,沒接茬。
昨晚上她可沒少聽那兩隻耗子說王翠娟的事兒,但她不打算現在就拆穿,一是她沒證據,二是她不想溫水煮青蛙,要做,就做狠點。
「大嫂,咱媽說你昨兒晚上沒咋吃東西,這不,我特意給你多添了把米。」王翠娟把筷子往麥穗手裡塞,熱絡得像親姐妹:「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有啥不習慣的儘管跟弟妹說。」
「多謝二弟妹。」麥穗夾了一筷子粥吹了吹送進嘴裡,嚼了兩下,抬眼看她:「你這苞米碴子是前年的吧?有股子哈喇味兒了。」
王翠娟聽見這話,手一抖,勺子啪嗒一下掉進了鍋里。
「大嫂你這嘴真刁,我可嘗不出來。」她訕笑著把勺子撈起來,低頭開始刷鍋,後脖梗子對著麥穗。
麥穗不緊不慢地喝粥,她前世從打荷到主理人,經手的食材能堆成一座山了,這苞米碴子新不新,放了一年還是兩年,一進嘴就知道,但她說這話不是為了顯擺味覺,她是想看看王翠娟什麼反應。
現在得到的結論是,這人心理素質真不錯,勺子掉了還能笑著撈起來,但也只是不錯,畢竟這鐵鍋刷得那麼使勁兒,要說沒點情緒在裡頭誰能信。
王翠娟清了清嗓子,話鋒一轉:「大嫂,你在娘家的時候都幹啥呀?我聽說你娘家那邊地不少,你爹咋捨得讓你嫁過來?」
來了,摸底來了。
麥穗語氣很平常:「啥都干,下地,餵豬,算帳。」
說到算帳兩個字的時候,她看見王翠娟擦灶台的手頓了頓。
「大嫂還會算帳呢?」王翠娟低頭的動作掩蓋了臉上一閃而過的警覺:「那可好,咱家就缺個會算帳的,以前家裡的那些帳都亂著呢,誰也不知道錢花哪去了。」
說完這話,王翠娟又嘆了口氣,開始訴苦:「咱家也不容易,你說大哥當兵這八年,按理說這每月有津貼,日子不該這麼苦,可咱爹身體不好得常年吃藥,媽那身子你也看見了,三天兩頭的也得抓兩副藥吃,家裡吧孩子還多,這張嘴就是糧食,月月錢都不夠花,我跟三弟妹倆啊,都是緊著褲腰帶過日子……」
「二弟妹。」麥穗打斷她。
王翠娟抬頭。
「你身上的的確良罩衫是新做的吧?杏黃色底藍碎花,供銷社三塊六一尺那種。」麥穗說的語調溫和,讓人一看就覺得毫無脾氣:「這顏色挑人,臉黑的穿上顯更黑,二弟妹你穿著倒挺合適
王翠娟愣了神,手裡的抹布掉在灶台上她都沒發現,她很想說這是舊衣裳改的,但麥穗已經把顏色花型價格全報出來了,她再編瞎話就是把麥穗當傻子,她不是怕麥穗知道這件衣裳,她是怕麥穗接下來要說的話。
「大嫂眼力真好啊。」王翠娟乾笑著把抹布撿起來,低頭使勁兒地擦灶台,她這邊還鬆了半口氣,那邊麥穗又補了一句。
「對了二弟妹,昨天我看婆婆那隻蘆花雞挺肥的,下的蛋肯定不小,改天咱醃一壇咸雞蛋,給爹下酒吧,就是不知道那雞最近下蛋了沒?」
王翠娟的臉色終於掛不住了,她深吸一口氣,把抹布隨手一放,臉上重新堆起笑:「大嫂真是火眼金睛啊,那什麼,這粥你趁熱多喝點啊,我到後院抱捆柴火去。」
說完她起身就走,走到門口,王翠娟跟門外吃食的蘆花雞撞個正著,那雞歪著頭看她,王翠娟上去踢了它一腳:「這死雞,一邊拉子去。」
「咕!……疼死我了!偷了我蛋還踢我!咕咕咕……我招她了我!這院沒法待了!」
蘆花雞歪著頭,一隻圓眼睛對著麥穗,突然不叫了。
麥穗站起來,從窗台上掰了小半塊干饅頭,碾碎了撒在蘆花雞跟前。
「還知道點啥。」
蘆花雞低頭啄了兩口,又抬起頭來,歪著腦袋瞅她:「咕?你能聽見我說話?」
「能。」
蘆花雞突然炸毛,原地撲棱了兩下翅膀,在院子裡瘋了似的轉了三圈。
「咕咕咕咕咕!餓的老天爺!有個人能聽見我說話了!」
它停下來,喘了兩口氣,歪著腦袋把麥穗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重點看了看她的手。
「咕咕……那以後咕受了委屈,是不是就能找你說?你給咕評理,咕一天下一個蛋,三天就三個蛋,全讓那胖手摸了去,這帳怎麼算?」
麥穗蹲下來,又撒了一小撮饅頭渣:「接著說說。」
蘆花雞低頭啄了兩口,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腦袋往東邊一甩。
「剛才踢我那胖手,出門往東頭去了,那個昨天來咱家被氣走的老太婆,也是東頭吧?咕咕……反正她倆湊一塊,准沒好事。」它啄了兩口地上的饅頭渣,又補了一句:「西邊那個不愛說話的瘦子,愛後院翻地窖,她翻地窖從來不空手。」
麥穗眯起眼,這就勾搭上了?王翠娟動作夠快的。
她拍了拍手上的碎饅頭渣,站起來,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
王翠娟是個漏勺,嘴上沒把門的,敲兩下就能漏一地,但李明娥不一樣,地窖的鑰匙在她手裡,帳上的事兒她比王翠娟清楚,王翠娟這會兒八成是去找張嬸兒打預防針了,趁她還沒回來,先把老三家的敲一敲。
麥穗回身從灶房裡端了半碗鹹菜,不緊不慢地走到西屋門口,抬手敲了兩下。
門開了一道縫,李明娥那張瘦長臉露了出來,她薄嘴唇抿著,眼珠子在麥穗身上不緊不慢地轉了一圈,跟王翠娟那種熱絡不同,李明娥看人不先笑,她先打量,很沉得住氣,比王翠娟高了一個段位。
「大嫂?有事?」
「沒啥大事。」麥穗笑了笑,把鹹菜碗往她手裡一塞,語氣跟嘮家常一樣:「剛才在灶房跟二弟妹聊了會兒天,她說家裡帳目亂,誰也不知道錢花哪去了,我一想,三弟妹平時管著地窖的菜,這齣出進進的應該心裡有數,回頭盤庫的時候,可得麻煩三弟妹你幫我把把關。」
李明娥接過碗,臉上的表情紋絲沒動:「大嫂要盤庫?」
「嗯,咱爹身體不好,媽也隔三差五地就吃藥,你大哥的津貼月月寄回來,可這錢沒見著,糧也沒見著,咋的總得有個去處啊。」麥穗說這話的時候語調溫溫和和的,看著像未經世事的小姑娘:「我跟二弟妹說了,我以前在娘家啥都干,下地,餵豬,算帳,算帳這個事兒吧,一旦開始算了,就得一筆一筆的都得對上才行。」
李明娥端碗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但她沒有像王翠娟那樣慌,她只是沉默了一瞬,然後抬起眼,嘴角往上提了提:「大嫂說得對,該盤,家裡就這麼點東西,進進出出的,是得有個數。」
「有弟妹這句話就好。」麥穗點點頭,轉身要走,又停了下來,像是忽然想起來什麼似的:「哦對了三弟妹,聽說你娘家兄弟相看了個對象正攢錢修房子呢?你娘一個人扛著,不容易吧。」
李明娥臉上的笑容沒變,反而更深了一些,但端著鹹菜碗的手指,指節微微泛了白。
麥穗沒等她回答,笑了笑就走了。
李明娥把門關上,低頭看著碗裡的鹹菜,眼神一點一點冷下來。
盤庫?算帳?當她聽不出來?
大嫂今天跟老二聊了那麼久,怕是已經把老二的底摸了個七七八八,現在又來敲她的門,話里話外不就想告訴她要查帳麼。
王翠娟那個蠢貨,一件的確良罩衫就把底全交了,她可不一樣,她往娘家送東西從來不走正門。
她不信麥穗有證據,可她也不想當第一個被開刀的。
李明娥把鹹菜碗往炕上一擱,轉身從衣櫃底下摸出一把鑰匙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