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比俺們村的婦女主任還能說!


  「讓讓!讓讓!沒長眼睛啊?我這醬擔子沉,碰灑了你賠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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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四十多歲的矮胖漢子,他挑著副擔子擠著人群走過來,一張圓臉油光鋥亮,繫著一條分不清是白還是灰的圍裙,兩道大濃眉,一雙牛眼,嘴角往下撇,看人的時候下巴微微往上抬,好像這條街上所有人都是來給他上供的似的。

  他路過錢大姐的醬菜攤子時腳步沒停,錢大姐抬頭瞅了他一眼,臉上的笑淡了半分,沒跟他搭話。

  他徑直走到麥穗的對面,擔子往地上一擱,十幾罐大醬擺了一溜兒,醬黃瓜,醬蘿蔔,醬疙瘩頭,品類挺齊全。

  麥穗抬頭看了他一眼。

  孫大醬,鎮上賣大醬的老油子,錢大姐跟她說過這個人,仗著和工商所有點關係,在集上橫著走,見誰賣醬都當搶他生意。

  小丫清了清嗓子,正要吆喝,旁邊忽然傳來一陣誇張的叫賣聲。

  「醬菜嘞……正宗祖傳手藝……三輩兒老店嘞……」

  「你這醬拿啥熬的?」孫大醬也不自我介紹,走過來就拿起一罐木耳醬,翻來覆去看,又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然後擱回去,拍了拍手,好像那罐子上有灰似的。

  「野生木耳。」麥穗說。

  「野生木耳?」孫大醬嗤了一聲,嗓門大得半條街都聽見了,「小姑娘,不是我說你,木耳這東西野生的跟種的能有啥區別?你掛個野生倆字就敢賣一塊?我家這醬,正宗祖傳三輩醬菜,賣了三代人了,才賣五毛一罐,你這價錢報出去,不是坑人是啥?」

  周邊趕集的人都往這邊瞅,麥穗攤前剛準備問價兒的人把伸出來的手又縮回去了。

  孫大醬見到這一幕,更來勁兒了,拿起另一罐元蘑醬晃了晃:「這啥玩意兒?元蘑?你唬誰呢?元蘑是啥玩意兒?我聽都沒聽過,該不會是擱普通蘑菇冒充的吧?」

  「這年頭,有些人為了掙錢啥名堂都敢編。」他又拿起一罐野山椒蘸料,擰開蓋子聞了一下,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這又是啥?野山椒?野山椒也能做蘸料?你這不是糊弄人嗎?」

  麥穗把手裡的筷子擱下,站起來,不急不惱,音量不大不小,剛好夠周圍一圈人聽清楚。

  「大爺,您沒聽過的山貨多了,黑木耳只是其中一種,元蘑學名椴蘑,長在椴木上,天冷採得比秋天還肥,野山椒霜打過的比地里種的香三倍。」她頓了頓,低頭笑了笑,又抬起來,「您賣了三代人還只知道大醬,您家祖上沒教過您,做醬這行,得認貨?」

  旁邊幾個等著買醬的顧客噗嗤笑出聲,有個六七十歲的老爺子拿著旱菸杆子點得孫大醬的方向,對旁邊人說:「這丫頭嘴可真厲害。」

  孫大醬臉上橫肉抽了一下,牛眼瞪圓了,嗓門又拔高一度:「你,你這是投機倒把!」

  麥穗給醬罐子瓶擦水汽,頭都沒抬:「大爺,你哪隻眼睛看見我投機倒把了?你說我是就是啊?挺大歲數了,就別擱這兒丟人現眼了,別一會兒您家孩子路過再跟著丟人。」

  孫大醬臉瞬間綠了,眼珠子掃了一圈,不知道是不是找他家孩子呢。

  周圍人看他這齣兒,又是一陣鬨笑。

  那個旱菸杆子的老爺子已經笑咳嗽了,錢大姐端著粉條碗就過來了,看熱鬧不嫌事大地站在人群前頭看,一邊吸溜粉條一邊給旁邊人解說:「這個孫大醬總整這齣兒,今天又換人欺負,碰上硬茬了吧,該!」

  孫大醬的臉又從黑紅漲成了豬肝色。

  他賣了這麼多年的醬,在集上橫著走慣了,啥時候被個小媳婦兒當眾噎成這樣過?

  他張了好幾次嘴,最後憋出來一句:「你,你這丫頭片子……」

  「大爺,」麥穗溫溫和和地打斷他,「您要是沒別的事,麻煩往旁邊兒靠靠,您擔子擋著我攤子了,您賣您的祖傳三輩大醬,我賣我的野生木耳醬,咱倆井水不犯河水,誰也甭耽誤誰做生意,您要是想嘗嘗我這醬,一筷子不收您錢,不想嘗,您走好不送。」

  她說完就不再搭理他了,轉回去招呼剛才被嚇退的幾個顧客。

  那幾個被孫大醬嚇得縮回去的顧客一看這架勢,又湊回來了。

  拿旱菸杆子的老爺子頭一個掏錢,買了個罐木耳醬,一邊掏錢一邊笑:「丫頭,你這張嘴是跟誰學的?比俺們村的婦女主任還能說!」

  「自個兒練的,都是被逼的。」麥穗笑著找零。

  孫大醬站在那兒,臉上青一陣紫一陣,想罵罵不出口,想走步子又邁不開,最後悶哼一聲,彎腰把擔子挑起來灰溜溜地走了。

  路過王翠娟攤子的時候差點踩著她鹹菜罈子,王翠娟慌忙把罈子往懷裡摟,瞅著孫大醬狼狽的背影,又瞅了瞅麥穗那邊圍得水泄不通的攤子,嘴角往下使勁兒撇。

  「能說會道有啥了不起,鹹菜也能掙錢,等我這罈子賣出去的……等著。」

  小丫手裡攥著那顆舔了好幾口的松子糖,仰著臉小聲說:「嫂子你咋這麼厲害?剛才那人好兇,你都給他說跑了,我都怕他掀攤子。」

  「不會,他怕你嫂子。」

  「為啥?」

  「因為你嫂子我,比他更凶。」

  「嫂子不凶,嫂子是講理。」小丫把松子糖塞回嘴裡,想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嫂子講理的時候比凶的時候還嚇人。」

  麥穗笑著在小丫腦袋上拍了一下,把罐子裡的松子糖又往她手裡塞了兩顆。

  王翠娟在旁邊看著這一幕,低頭看了眼自己那幾罈子鹹菜,又往麥穗那邊瞅了一眼,半晌,她站起來,把鹹菜罐子往籃子裡重重一擱,抱著籃子氣鼓鼓地走了,走了兩步又折回來,走到麥穗攤子旁邊,說了句:「這是上回說好幫你吆喝的……我嗓子確實亮。」

  不等麥穗說話,她扯開嗓子就是一句:「辣白菜嘞……嘎嘣脆……」,喊完臉漲得通紅,頭也不回地走了。

  錢大姐端著粉條碗湊過來,瞅著王翠娟的背影直樂:「這胖妹子是誰?」

  「我家二弟妹。」

  「她這吆喝的倒還行,比你小姑子有勁兒,就是差點調子。」

  「下回我給她譜個曲。」麥穗低頭笑了一聲。

  日頭高了,集上的人更多了,人擠人,條件好的騎個自行車在人堆裡頭鈴鐺按個不停,還有罵罵咧咧的。

  程萬里拎著個油紙包大步走過來,往麥穗攤子上一擱:「嫂子,醬牛肉,昨兒個新滷的。」

  麥穗愣了一下,也沒假客氣,笑著拿紙包了一罐木耳醬和一罐元蘑醬,另外又拿罐野山椒醬和松籽糖擱進他懷裡:「上回欠你三罐,今兒個補上,野山椒醬蘸餃子,拌麵都好吃。」

  程萬里樂了,接過來點頭:「行,回頭我也跟顧客們介紹介紹。」

  「妥,那就先謝謝大兄弟了。」

  「小事兒。」他拎著醬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嫂子,青野來信沒?他上回說今年過年可能回不來,要是真回不來,你過年就來我鋪子裡拿肉,別客氣!」

  麥穗笑著應了一聲。

  程萬里走了沒一會兒,集上的人流忽然往兩邊散開,麥穗疑惑抬頭,就看見一個穿著褐色呢子大衣的女人正往這邊走,腳上是擦得鋥亮的黑皮鞋,頭髮燙著時髦的小卷,耳朵上墜著兩顆珍珠耳環,手腕上挎著個棕色皮包,她身後跟著一個穿羊羔毛絨大外套的姑娘,那姑娘挽著她的胳膊,走一步說一句,那嘴丫子笑得都快扯耳朵根子了,姿態親昵得像母女倆似的。

  「大姐?」麥藜看見她,眼睛一亮,拉著縣長夫人就往這邊走。

  麥穗低著頭翻了個白眼,抬起頭看著麥藜走過來。

  呢子大衣換成了羊羔毛絨外套,頭髮也又新燙了卷,嘴唇塗了一層口紅,手裡挎著個小皮包,那皮包鋥亮,一看就不是鎮上供銷社的東西。

  孫建業站在她身後側,還是那身西裝,頭髮用髮油抹得鋥亮,他的目光從麥穗的攤子上掃過,落在那些醬罐子上,嘴角翹了起來。

  麥藜走近兩步,低頭看著攤子上那些瓶瓶罐罐,嘴角的笑甜甜的:「大姐,你這是……自個兒做的?」

  「嗯,你咋來了?」

  「我和建業陪梁姨來買年貨。」麥藜說著回頭看了眼梁秋萍,語氣裡頭帶著三分撒嬌:「梁姨,這是我大姐麥穗,嫁到柳林村顧家那個。」

  縣長夫人,孫建業他媽,上下打量了麥穗一眼,那目光從麥穗頭髮到她身上那件碎花棉襖,再到攤子上那排土裡土氣的罐頭瓶,然後她笑了,嘴角往上提了半寸,但是眼角的細紋卻紋絲沒動。

  「你就是麥穗?在集上擺攤挺辛苦的吧?一天能掙多少?」

  「夠花。」

  縣長夫人點點頭,目光從她身上移開,落在攤子上那排醬罐子上,往後退了兩步,嫌棄的意思很明顯了。

  麥藜倒是熱情得很,拉著麥穗的手問東問西,嗓門清脆,惹得周圍趕集的人都往這邊看。

  「姐,你這生意不錯吧,能掙多少啊。」

  「還行,夠過日子。」

  「那你過年回娘家不?媽前兒個還念叨你呢。」麥藜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關心真心實意的,跟真的一樣。

  「不一定,回不回再說。」

  麥藜也不勉強,轉頭跟梁秋萍說:「梁姨,我大姐可能幹了,嫁過去才多久啊,就自己出來擺攤掙錢了。」說完又回頭朝麥穗一笑:「姐,大姐夫不在家,你一個人要是缺錢花就跟我說,咱是一家人。」

  麥穗手裡正給一個顧客裝木耳醬,聽見這話,笑了:「心意領了,我不缺,你也省著點花,嫁過去還得過日子呢,人家的錢也是錢。」

  麥藜臉上那笑意僵了一瞬,也就一瞬,她立刻又笑著接著說:「對了姐,我跟建業的婚期定了,正月十六,你來喝喜酒啊。」

  「正月十六,好日子。」麥穗把木耳醬遞給顧客,轉頭看她:「恭喜。」

  她說恭喜的時候語氣真誠,表情也真誠。

  麥藜本來等著她臉上露出一丁點兒不自在,或者是妒忌的眼神,哪怕一丁點兒,沒有,什麼都沒有,她反倒愣了一秒。

  梁秋萍看了麥穗一眼,這個穿碎花棉襖蹲在路邊賣醬的女人。

  「山上采的東西,衛生條件有保證嗎?」梁秋萍掃了周圍一眼:「畢竟是吃進嘴裡的東西,萬一吃壞了肚子,誰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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